第41章 正臣

  晟王側妃夏氏有孕,晟王也替側妃請旨,希望能令其家人與之相見。


  按說王妃都是在宮外的王府裏,與家人相見並不難,可驤隆一朝的皇帝總不想讓兒子們出宮別居,所以才有此請旨一事。皇帝對這樣的事並不十分在意,當即便準許夏家人入宮半日與晟王側妃相見。


  很快,內外兩邊都準備好了,夏家人便從角門進宮,直接到延興宮東殿與夏結心相見。夏結心的父親早已亡故,所以來的隻有母親與兄長。母親見到女兒頤養得顏色紅潤,十分歡喜,又見這位晟王待人溫恭有禮,更是十分放心。


  夏韜與妹妹感情深厚,看妹妹過得好,母親也歡喜,他便放心下來,並不多說什麽,反而在一家人說話的時候不斷給晟王使眼色。


  晟王自然會意,於是說句“不打擾嶽母與側妃說私房話”,便出東殿往偏廳去了。夏韜隨後也出門,跟著他過去。


  夏韜於同宣二十六年中了進士後,曾在東宮任職三年餘,而他作為一個青年人,與臻嵐臻溯等也都十分熟悉。臻溯一向為人謙和有禮,對夏韜也是尊重有加,二人私交甚好,私下裏或兄弟相稱,或直呼名字。


  見夏韜果然跟來,臻溯關好門,問:“夏兄是有事相問吧?”


  夏韜為人耿直,也不兜圈子,問道:“禦偵都尉,是不是聽你調遣的?”


  臻溯眼神變了變,最終還是如實回答道:“是。”


  大宸一朝一直都有這個名叫禦偵都尉的暗衙。它沒有實在的衙門,卻又無處不在。禦偵都尉統領直接聽命於皇帝,調遣暗使悄無聲息地監視群臣。


  此外,禦偵都尉也擔負著替皇帝私下傳給臣子口諭的職責。禦偵都尉暗使受命傳旨時,會在夜裏潛入臣子家中,敲窗五聲為號,接著從窗縫遞入金色薄絹,上麵寫的就是皇帝的口諭,加禦偵都尉印信為證。


  每個臣子都希望能得到皇帝這樣的口諭,因為得到這樣的口諭就意味著成為了皇帝的親信,隻要辦好薄絹上的差事,日後必會高升、得以重用。


  禦偵都尉私印一向都是在皇帝手中,這顆印信某種程度上與玉璽的效用是差不多的。而驤隆皇帝卻與之前的幾位皇帝不同,他從不信任禦偵都尉,也從不過問禦偵都尉,至於所謂的禦偵都尉私印,更是全然不知。


  “陛下看重我,也與我說過,他絕不會重用禦偵都尉。”夏韜似乎努力地壓著怒火,“那麽……禦偵都尉的印信,是不是也在你手上?”


  臻溯沒有直接地承認或是否認,隻說:“印信,是在禦偵都尉首領的手上。”


  “你!”夏韜聞言大怒,抬手直指臻溯,“這與在你手上又有什麽分別?你……到底假傳了多少聖旨?”


  “並沒有多少吧?”臻溯回答,“而且,我借助禦偵都尉聯絡的也的確都是父皇的親信,比如你。”


  “你……先借助臣子對禦偵都尉的敬畏,再利用陛下對我等的信任,擾亂陛下視聽,不動聲色地一步步廢掉太子?!”


  臻溯認真地看著憤怒的夏韜,答道:“你還不是奉了暗諭行事?”


  “那上麵畢竟有印璽,難道要我抗旨不從嗎?”


  臻溯一笑:“像夏兄這樣的正臣,若是不認同旨意,隻怕是當著父皇的麵抗旨你也是敢的。何況是一張來曆不明的暗諭?”


  “我的確沒有做錯。”夏韜雖然心中認同暗諭諭令,但還是堅持道,“但你私用禦偵都尉印信,這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夏兄想去告訴父皇嗎?”他深知這位仗義執言的禦史極有可能真的一怒之下求見皇帝、陳述實情,所以他必須主動點破。但不等夏韜回答,他便當即反問:“但夏兄可還記得,今日我二人為何會在此一見?”


  想想剛見過的懷著身孕的妹妹,憤怒的夏韜終於歎了口氣。他為人正直不假,卻絕不是個一根筋的傻子:“你早就算準了有今天,所以才要娶她,是嗎?”


  臻溯目光閃動,說:“當時,的確如此。”


  夏韜冷笑,目不轉睛地盯著臻溯:“連兄弟你都忍心下手,對待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你難道還會用心嗎?”


  而想起與結心的點點滴滴,臻溯說道:“結心於我而言,不一樣。”


  臻溯的神情讓夏韜微微吃驚。他見過臻溯這個樣子,從前,隻有在提及同胞弟弟時,他才會流露出如此神情。


  想到這兒,夏韜有些心軟,說:“我就這一個妹妹,你必須待她好。”


  臻溯點頭:“我答應你。”


  夏韜咬了咬牙,又道:“不過,如果來日是你即皇帝位,即便你封我妹妹做皇後,我也絕不支持。”


  臻溯隻是笑著問:“這是為何?”


  “陰狠毒辣之人為君,朝堂如何清正?”


  臻溯卻似乎並不在意,仍是微微笑著,說:“夏兄果然是忠於大宸之人,皇祖父與父皇畢竟眼光不差。”


  “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隻是現在饒可言當政,不得不蟄伏而已。”說罷,夏韜便轉身要走。


  臻溯卻叫住了他:“夏兄!”


  夏韜站住腳,等著臻溯說話。


  “你怎麽知道,是我在操縱禦偵都尉?”


  夏韜答道:“那天在大殿上自稱是禦偵都尉的男子,我剛到東宮任職時曾見到過。就在你從前練武的地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