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晉江12
紅木盒子邊上有一個小銅扣子,周析一手遞給了春生,一手將盒子打開。
木盒裏麵平放著一個素白小荷包,荷包上麵有寶藍刺繡繡著雙龍出海,繡工十分精致仔細。
一旁的春生垂著頭,那濕了水的小帕子小心翼翼地將周析掌中的早已發黑的血漬擦掉,然後才開始上藥。
這四道傷痕入肉不淺,周析張開手掌的時候,中間有幾處還再次撕裂開來,一點點血珠又開始沁出。
就像蜈蚣一邊扭動著身體,一邊吐血。
除去醫館裏頭那些見慣血肉模糊的,但凡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見到這樣情景,起碼也該皺一皺眉。
但是春生沒有,周析也沒有。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便雙手交叉抱著刀坐在那桃花樹下一塊石頭上的段名生也沒有。
周析麵不改色地先將小荷包取出放在自己衣擺上。
又將木盒子兩邊攤開攤平,然後反過來,放在自己身邊石階上。
木盒子變成了一塊四方木盤,周析又一手將荷包裏的東西稀裏嘩啦地倒在木盤旁邊。
隻是一堆形態各異顏色不一的小石頭。
周析先將裏頭一些較小的碎石挑出來,然後放在木盤另一邊。
他開始自言自語道:“高陽七國,各行內政。覃國內政太史卿士四司三事,再有直屬三軍,但是內外朝廷,說白了,就是掌握在兩批人手中,一是大王身邊那三位,二是朝廷外的兩大族。”
春生沒有抬頭。
段名生也沒有抬頭。
周析也無所謂,側著身子,麵對著木盤,一手還留在身後,一手攥著幾顆鵝卵石。
他偏了偏頭,麵無表情地又說:“那三位拿捏著的,是覃王的決策,兩大族,緊握著的是覃國的勢力,還有實力。儲君之位的爭鬥,其實說到底,就是對這兩邊支持的爭奪,但是又要注意過猶不及.……不然鍾平侯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了。”
周析說的很慢,每說一句話,甚至都停下來,想半天,才繼續下一句。
他說完之後,先回頭看了春生一眼,又瞧了段名生一眼,沒有人理他。
他卻自顧自地點了點頭,說道:“嗯,聽懂了。”
然後他挑了三塊最光滑圓潤的鵝卵石放到木盤上方,又挑了兩顆帶著棱角的石子放在木盤下方,最後才將方才那堆碎石撒在兩者中間。
周析分別指了指上麵的三塊鵝卵石,繼續說:“淄亭李叔沉,唐嶽何隱寬,長白孟鶴山。江中八門其三,早年輔助覃王打江山,後來安定了,雖說不再輔政,但是覃王所有的決策,都會去問他們意見,甚至連國相都沒有設立。”
“淄亭伺鍾平,唐嶽持中籍,長白保門清,”
“淄亭李氏,動不了,”周析將中間那顆鵝卵石放到左上角,食指中指一下一下點在剩下兩塊鵝卵石上,又說,“長白孟氏,出了名的明哲保身,早就離朝廷離的遠遠的,也動不了。那就剩下唐嶽何氏.……”
周析說到這裏,卻忽然執拗地搖了搖頭,將那三塊石子都掃下木盤,又說道:“不過這些老頭子,都不好弄,算了算了.……”
“周析。”段名生終於忍不住,沉聲地喊了一句。
“那就剩下兩大族了,”周析根本沒有理會段名生,繼續認認真真地說著,“你看啊,中間這些碎石,就是朝廷裏頭的人,可是他們說到底,除了元茂榮司寇,婁珍婁司空,還有太史寮和卿士寮裏自家門高的那幾位,其餘的都是從薑氏和餘氏裏頭出去的。這些氏族跟八門不同,沒那麽多講究,他們選主就跟買賣似的,就是看誰更有希望做到那位子上……”
周析似乎有些越說越急:“當年鍾平侯就是能得到這兩家的支持,但是現在鍾平侯不在了,他們自然也要重新考慮,在子譽和太子之間,該選擇誰……”
“周析。”段名生再次喝道。
“我沒說完,你先聽我說,”周析固執地搖頭,目光一直死死地盯在木盤上,又拿過五顆較大的石子,放在木盤四周,繼續著急說道,“除了汝平裏頭,還得看外麵,你看啊,彰國是支持鍾平侯的,現在自然也會支持子譽……”
誰知周析剛說出“子譽”兩個字,忽然長袖用力在木盤上一甩!
石子在半空散開。
然後又劈裏啪啦地一顆接著一顆落在地上。
月光剛剛從一朵濃雲後照出來,不偏不倚,落在了周析身邊。
春生沒有絲毫反應,似乎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他還是垂著頭,仔細地正用紗布給周析包紮著傷口。
段名生也還是保持著一個動作,雙手抱著那把用粗布包捆起來的長刀,坐在石頭上。
一陣晚風吹來,將幾瓣桃花瓣吹落在地,然後又吹起,飄到周析身邊。
許久後,周析才半轉身,對春生疲倦吩咐道:“去把孟婆引點了。”
春生點點頭,起身便往裏走去。
周析一直垂著眼簾看著月光照下來的那寸地方。
“我今天,見了齊胤錫。”周析有氣無力地說。
段名生淡然回道:“我知道。”
周析將那被春生包紮得整整齊齊的手拿到自己麵前,左右翻了兩遍,忽然苦笑兩聲。
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雙眼早已通紅。
可是在夜裏,誰也看不見。
周析垂頭很久,吸了吸鼻子,才說道:“鍾平侯不是我殺的.……”
段名生又道:“我知道。”
“鍾平侯真的……”周析哽咽又道,“真的不是我殺的。”
段名生再次回他:“我知道。”
周析又吸了吸鼻子:“你信我……鍾平侯.……真的……真的不是……我殺的.……”
段名生這次沒有回他。
段名生清楚,周析這句話,不是跟他說。
之後很快便從屋裏飄出陣陣白煙。
春生扶著周析,周析一手負在後腰,二人一步一步往裏走去,直到春生伺候周析躺好,才走出來,將門關上。
段名生這時候才走上前,將一個小銅盒交到春生手上,說道:“這裏頭隻有十二分量,你不要給他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
春生點點頭,段名生轉身便離開了千秋府。
月黑風高,萬裏無雲。
柒月齋的後院裏,段名生還是那樣雙手交叉在胸前抱著刀,一身玄黑,兜帽將他半張臉遮住。
一個十四五歲瘦瘦小小的女孩剛從屋裏推門而出,一見到樹下的黑衣人,頓時一聲尖叫。
等看清楚之後,她卻憤憤不平地對著段名生斥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過來都嚇我一跳!氣死了!氣死了!”
女孩一邊罵著,一邊回頭對著屋裏喊了一句“師父斷半掌又來了”,緊接著瞪了段名生一眼,便罵罵咧咧地離開院子。
緊接著屋子裏頭便一位身穿黑衣的女子走出來。
女子大概二五六七,麵容平素,一雙細長雙眼,卻滿帶戾氣。
頭上隻用一支竹簪簡單係著,邊走出來,邊將兩邊卷起的袖子放下。
她轉頭瞧了一眼那女孩氣衝衝的背影,才對著段名生說:“珈兒罵得好。”
段名生直截了當地問道:“你還有沒有辦法……”
“沒有,”女子不等段名生問完,也直截了當地打斷道,“連翁不悔都找不來,你是怎麽覺得我有這個本事給你要到那孟婆引?”
段名生頓了頓,沒有說話。
“這麽多年了,那小子早該自己學會控製調節了,難不成他真的要這麽一輩子靠那玩意兒嗎?”女子越說越不耐煩。
段名生沉聲:“我跟他說過了.……”
女子瞪了他一眼,又說:“我先不說那玩意兒現在有多難要,這會兒柔化裏頭十八旗又亂了,邊界那裏又跟鄜國一直鬧著,咱們進不去,他們的貨也出不來,我上次給你那點兒,都不知道托了多少關係.……”
段名生:“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女子無可奈何地看著段名生,又說,“再說,那些終究是柔化的東西,柔化那邊出來的,什麽骨翠散,什麽春宵引,什麽梨顱香,還有這個孟婆引,你以為真的都是什麽好東西嗎?燒身也算了,是會有癮的!你看這小子這麽多年就知道了!”
段名生沒有回話。
女子見他這副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麽,又覷了他兩眼,搖了搖頭,便要離開。
段名生這時卻忽然說:“我答應過你師父……”
“可是沒用的,”女子不等他說完便停下腳步,回頭冷眼看著段名生,說道,“他這是心病,你就是救的了他的人一百次一千次,你教會他武功,教會他做人,可是他的心還是死的。”
“哀莫大於心死,你難道沒聽過嗎?”
女子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
今晚月色極為純粹,卻更加顯得清冷寒骨。
李若愚從梁靖府中離開後,便直接回了自己府上。
他進屋後先去了書房請安。
他進門的時候,李叔沉手中攥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麵寫著十六個字:
瑔廊遺孤,八門之愧。緬渠難保,寄望淄亭。
李若愚簡單了說了兩句梁靖今日回府的事情,便想要離開。
李叔沉卻忽然沉聲將他叫住:“楚杭。”
李若愚頓了頓。
“不要讓子譽,傷害了周先生,”李叔沉少有的沉重,皺眉垂頭片刻,又說,“千萬不能,讓賢卿,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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