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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晉江15

  這位衣冠楚楚的公子一語驚人。


  一層,像油掉火上,火星四濺。


  二層,三層,像石落塘麵,蕩起漣漪。


  李叔沉聞聲,先是一怔,緊接著卻覺有趣。


  拿起茶盞輕輕撥開茶麵水沫,邊煞有介事地將目光投向周析那邊。


  何隱寬聞聲,眉間即刻皺起。


  他一直垂視著一層人群擁擠,目光沉穩,似乎想要在人群中找出方才叫囂之人。


  李師彥聞聲,先是略有吃驚,之後反而是將視線投向了梁靖李若愚那邊。


  而梁靖聞得樓下有異,又見李若愚意外,便問他說了什麽。


  李若愚便將方才樓下人說的話複述一次,梁靖也皺了皺眉。


  但梁靖臉上很快便斂上一層幸災樂禍準備看戲的譏笑。


  此時小廝正好端來兩碟酥點,梁靖拿過一塊便送入口中。


  他餘光飛快地掃過對麵一眼,低聲諷笑說道:“咱們今天是真沒來錯,這得好戲要來了。”


  二層雅座未滿,但此時陰山館三層,是座無虛席,卻鴉雀無聲。


  隻是說到底,隔著一層薄紗,目光之處,也不過輪廓。


  圍觀者見影估人,當事者人心謀算。


  周析與梁堯並列坐在桌後,樓下青年的喊話聲傳來,梁堯心中不由一頓,忍不住便轉頭看向周析,但是卻見此人是依舊平靜如水。


  周析今日一身淺青外袍,高襟束脖,玉簪束發,雙手是一如往舊地藏於袖中。


  他坐下後,一直隔著薄簾,饒有興致地目視前方。


  見梁堯回頭看他,他才轉頭看向梁堯,微微笑了笑,輕聲道:“殿下不必著急,既然來都來了,便先聽一聽現在城中後起之秀,都有什麽才華,說不定還真能讓殿下慧眼識英才,為幕府再添新血了。”


  梁堯見周析一副胸有成竹波瀾不驚之態,心中是既緊張又期待。


  周析再將視線轉回至樓下,袖中雙手一直慢慢悠悠地轉著那串紅珠。


  這時一層高台上那位青年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寒光,緊接著又立刻嚷嚷道:“誒誒誒,方才是哪位公子這般自信?那就趕緊有請這位公子上台,來讓大家開開眼界唄!”


  高台一側不遠處便有一處人群瞬間向外散開,將那衣冠楚楚公子留在中間。


  這位公子年約二十有多,一表人才,身上衣物略顯發舊,卻整潔幹爽,五官端正。


  一副中原寒門學子的做派,就差把“懷才不遇”四個大字貼在腦門上。


  他見身邊眾人逐漸向外散開,越來越多的目光匯聚在自己身上,也是頓了頓。


  但很快他便重新冷靜下來,他咬了咬牙,憤然就往高台大步走去。


  台上青年眯著眼一見,臉上是越發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色,又大聲說道:“喲!原來是胡家的三公子啊!”


  青年說著趕緊便往後退去兩步給這位胡三公子讓位,又故意挑釁笑著說道:“來來來,三公子往日在這台子上屢敗屢戰的英姿那可是遠近聞名了,今兒三公子可是要一雪前恥了?”


  台下眾人頓時又一番議論紛紛,而三公子本人,臉上亦是頓時一片青一片紅。


  梁靖剛將最後一塊蓮蓉酥送入嘴中,還未嚼完,聽到樓下似乎有人吵鬧,便問李若愚說什麽了。


  李若愚複述一遍後,梁靖更加好奇往前探了探頭,才意識到自己忘了麵前有薄紗為攔,便隻好又退回。


  雙手左右拍了拍,又問李若愚道:“這胡三公子,是什麽人?”


  李若愚卻不敢置信地瞧了梁靖一眼:“好歹還是這汝平城裏的混世魔王,居然是沒聽說過這胡三公子?”


  梁靖嫌李若愚大驚小怪,瞟了他一下:“難不成小爺我要連街頭賣菜那大爺祖宗十八代也得背下來?”


  李若愚無奈,沒好氣道:“這胡家也算是生不逢時了,祖上本來還有二畝良田的,不就這些年兵荒馬亂,良田都給鐵馬踩壞了。如今家裏頭仨兒子,還想著讓他們都好好念書,哪天誰誰得到官人賞識,也算是能提攜全家出人頭地了。”


  梁靖聽到這裏,卻嗤之以鼻地說道:“癡人說夢。”


  “便是癡人說夢了,”李若愚對此形容十分滿意,點點頭,又說道,“除非真是驚世之才,不然這年頭,沒點油水,諒你真是才高八鬥,怎麽滑也滑不進那門兒。這便是胡家頭兩位兒子,半輩子過去了,平平庸庸,沒混出個名堂,最後不都回去開荒去了,這便剩這這三公子,想著再賭一把吧,供書教學的,也算少有學成,現在在我爹開的學館裏也算有個位子,就.……就這人……性子急了點兒……”


  誰知梁靖一聽,卻立刻皺眉,問:“在你爹學館裏?”


  “這有什麽的!”誰知梁靖話未說完,樓下便又傳來這位胡三公子的著急的聲音,“早前他用在樊國戰場上的法子,不也就是出自孫家的兵法,那就是放著咱們這隨便一個,都能說出來.……”


  “那你倒是說來聽聽呀!”台下立刻起哄。


  胡三公子這時雙頰早已漲紅,他定了定神,往後一看,見到高台中早已掛著一幅人高的牛皮地圖,一旁的青年甚至還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伸手示意,讓他可以照著這地圖來說。


  四下驟然安靜下來。


  胡三公子隻好往前一步,咽了咽口水,說道:“他用的計策,不過就是孫家虛實所言,“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1】。”


  二層周析手中轉動紅珠的動作略微停了停,微微偏了偏頭,沒有說話。


  胡三公子開場白說完,見台下無人打斷,他心裏頭便再定了定。


  他的自信心回來了不少,腰板也直了直,聲音也鎮定了些,清了清嗓,繼續說道:

  “樊國南臨覃國,東接徐國,楦遙自東北至西南穿徐樊。樊國地廣人稀,布兵防禦,重之有二,一為外禦,二為內防。外禦,設邊關防線,以應入侵;內防,為二道防線,重兵布守其國都浙官,其餘地方,兵弱物薄。”


  聽到這裏,周析反而是不為人意地輕輕搖了搖頭。


  嘴角一絲不屑的輕笑,手中的紅珠重新繼續轉動。


  梁堯餘光卻又忍不住瞥到周析臉上,但見周析臉上一如既往的不可一世,也沒有說什麽。


  另外一邊的李師彥這時是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是為正法。”


  李叔沉並沒有回話,一直臉色低沉的何隱寬卻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正而非捷。”


  胡三公子見台下眾人大多點頭,甚至當中有不少越發表現出驚喜之意,他心中也漸起了兩分得意,便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若覃國徐國重兵出擊,覃國從南北上,徐國自東西行,誌在攻破其外禦防線。若防線一敗,中軍則亂,亂而表不足於外。此時再用散兵各處遊擊,以亂國之心,浙官此時會派出部分軍隊以應對,如此之下,國都之弱暴露無疑,此時兩軍再將浙官包圍,是可輕而易舉,便將樊國拿下。”


  胡三公子越說到後麵,越發沾沾自喜。


  台下聽眾也是不盡點頭,竊竊私語之中,大有讚同讚賞之意。


  但李叔沉卻搖頭微微笑了笑,瞥了何隱寬一眼,重複道:“正而非捷。”


  胡三公子受到旁人肯定,便越有驕傲之態。


  目光甚至有意無意地往上投去,卻隻能看見一張又一張的薄簾,還有薄簾上倒影的模糊人影。


  他這時便趁熱打鐵地激昂說道:“如此淺顯道理,如此簡單戰局,這般戰略,便是一普通寒門子弟也能說出來!那位周先生之所以能名利雙收,人未出世而名揚天下,不過就是承了他瑔廊周氏的名響……”


  “在下確實是瑔廊周氏遺孤,也確實因為瑔廊後人,而未入世便名揚,”


  胡三公子話未說完,高台正前方人群之後忽然一把清冷聲音將其打斷,

  “但胡三公子得到的消息卻是與事實略有偏差,在下之後名傳中原,並非因為此戰,而是因在下聲名狼藉,徐國之內皆道,在下雖為瑔廊後人,卻狼子野心,目中無人,恃才而驕,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


  周析聲音不大,更無過堅過硬的氣勢,反而平平淡淡,是如炊茶煮酒。


  但台上的胡三公子不知為何,看著不遠處背對著萬丈陽光卻孤身立在陰影下的周析,忽然覺得脊背一陣陰涼刺骨。


  眾人立刻回頭,緊接著自覺給周析讓出一條通道。


  樓上眾人此時更加是忍不住驟然凝神。


  聽得李若愚複述後,梁靖臉上一直以來的秉著看熱鬧的戲謔驟然消失,甚至拿閻王微微撩開薄紗。


  周析餘光瞬間捕捉到梁靖方露出的半張臉,他嘴角閃過一絲不為人意的微笑。


  周析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曲在身前,神態自若地一步一步往台前走去。


  走到台前,回頭對著二層微微頷首,才又轉頭對著台上胡三公子微笑說道:“今日太子殿下就在此處,若三公子是有真本事,大可施展拳腳,將自己的才華本領告知太子殿下。殿下愛才惜才,若真是有識之士,殿下一定會請入府中。”


  周析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三公子方才一番言論,謀略得當,隻是在下兩年前,在樊國所用之策,是不費一兵一卒,便讓樊國將十一城拱手相讓,棄械投降。”


  “三公子既然熟識孫家兵法,想來必定學過,“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2】吧?”


  周析微微一笑,又道,“三公子用的乃伐兵之策,但在下用的,是伐謀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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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出自《孫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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