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巨網和魚
他真的再也生不起任何抵抗的信念了。
說來也奇怪，一天之中，兩次絕境，前些日子日子所謂的“行走江湖”積累下來的經驗原來那般無用，其實想想也是，這一年多來，雖然過得不是很如意，但是雞肉豬肉鴨肉也頓頓不少，吃得滿嘴流油，臥榻之處也並非苦寒之地，每一次出手都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
說是修行變強，他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自己心中劃下的舒適圈子。
原來他習慣性地握劍並不是什麽警覺提升，隻是夜淵是可憐的小屁孩心裏最後的倚仗。
如果一開始父親就沒有將夜淵給他，他會走多遠呢？
敢情曆練，就隻是一個二逼兮兮的小屁孩拖著一柄牛逼兮兮的寶劍屁顛屁顛地到處亂跑，狐假虎威麽？
原來並不是所有的曆練都有提升，並不是每一場戰鬥都有奇跡。
失去了夜淵的加持，二逼兮兮的小屁孩終於暴露了孱弱的真麵目了，用劍斬開荊棘，劍鋒更利，可是小屁孩的手依然稚嫩如初，毫無精進。
沒有夜淵，他居然連戰鬥的勇氣都沒有了。
這是夜黎第一次升起世界那麽大自己就是個小廢柴的念頭，當然不會是最後一次，命運在他身上展現出來的無情和殘忍會一次又一次告訴他何為絕望。
朱小器此時內心的絕望和蕭瑟其實是跟夜黎差不多的，不同的是，堆砌起他心中那一層偽裝的，是亮閃閃的金子，是那個十二州商會少爺的身份。
從小深受老爹行事風格的影響，朱小器向來奉行“沒有什麽是銀子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給金子”的行事準則，他可以在滄州城花重金雇十個七階高手一如鞭炮帶禮花給他送廁紙，但是不能再夜深之時生命垂危之際向閻王爺行賄再買一條命。
兩個哀莫大於心死的小屁孩感傷之際，他們都以為自己庸碌短暫的一生就這樣走到盡頭時，他們眼中那柄收割他們性命的巨網卻無聲地停滯了一瞬。
兩人不曾察覺自己的變化，也沒有發現對方身上湧起來的陌生氣息，他們感覺自己被悲傷和死亡簇擁，卻絲毫不知，悲傷和死亡怎麽可能是這樣的溫暖。
這棟特殊的高樓下，暮色之中，本該是兩位英雄第一次生命的怒放，稚嫩的雛獸們被迫提前伸出利爪和獠牙，向給他們帶來第一場劫難的敵人反撲。
去染血？往後劍鋒腥臭難除，殺意和暴戾逐漸堆積？
不，早了些。
彼時天下未寒，天幕尚在，年少的英雄，還有繈褓。
在他們真正成長起來之前，殺戮和罪惡都有人替他們當下。
夜悠君的故事在後世的民間故事裏被反複提起，仿佛引用，千年不衰，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故事獨有的殘忍和不可思議。
曆史長河中的英雄有如大浪淘沙，可歌可泣的傳奇故事從來不缺少，因為中原華族本就是一個英雄的民族，每一場時代變遷，每一次日月換新天，都會湧現無數名將名士，他們於無聲處奮起，引星光微火而燎原天下，
後人唱誦英雄史詩的時候，就發現了一些規律，這個規律甚至被寫話本的小機靈鬼們充分運用到故事裏。
命運對英雄總是友好的，幾乎所有的英雄都會在他適當的時候遇上合適的敵人，英雄在一點點成長，在一次次擊潰敵人後蛻變，而宿命安排給他的對手也是如此，縱然絕境，也留有生機。
到了悠君皇帝這裏，命運忽然就變得暴戾而嫉妒，它在繪製悠君命運軌跡的時候，總是刻意刁難。
所以悠君的每一次揮刀，都必須燃燒一切，因為他的敵人一開始就是世界的終極。
在悠君皇帝最孱弱的時候，站在他前麵的就有遠古洪荒的惡鬼，有回蕩千年的殘魂，或是另外世界的野獸，每次都是絕境，每次都不留生機，悠君的成長永遠都是在揮刀和碎刀之間，在死亡邊緣。
宿命不給他任何成長起來的機會，搖籃和溫室間的扼殺從未終止，而在悠君登上山巔直麵世界終極之前，那些撲麵而來的刀鋒，往往都有人替他擋下，雖然那些人無一不為此付出代價。
那裏夜間，也是如此。
夜黎左眼紅瞳的熾烈火光猶如星芒一瞬，在朱小器身旁突起的乍響和蔓延的冰寒也不曾久留，敵人的滔天殺意在兩個少年麵前驟停半分，隱約之間似乎有莫大的恐懼滋生。
而就在它遲疑的刹那，第三道強大的、真正令它懼怕的力量從天而降。
獵人的好網能截殺一切羅網之中的獵物，可是如果他企圖去網住鯤鵬，去阻攔驚濤駭浪，那就是妄想了。
夜黎是見過現場網魚的。
在九曲河端，南海之濱，那裏有烈王朝最大的海漁場，漁城，每年出現在王族貴胄家府的餐桌上的遠海生鮮多數出自這裏。
夜黎不喜歡吃魚，因為有刺，幼時嘴饞魚肉鮮美，以巨鯨吸水之勢一口啃掉半塊魚肉，魚刺險些卡得夜黎斷氣，給堂裏外禦醫名醫都急得跳腳，險些引發國殤，所幸在名醫們跪地俯首謝罪時，夜黎忽然驚座而起，還打了個嗝。
雖然僥幸離奇，但所幸逃過一劫，這也讓夜黎留下陰影，再也沒碰過魚肉。
他不喜歡吃魚但是喜歡跟小魚戲水，父親巡查漁城邊防時，他就偷偷溜到海邊來，光著腳丫子氣概軒昂地抱著大網撲到暫置魚群的淺水裏，漁民們樂嗬嗬地望著小皇子力戰群魚，最後將大網從水裏弄出來時，魚是沒網到一條，大胖娃子倒是有一個，光不溜秋地被網子牢牢困住，很是可憐。
老練的漁人都會將漁網完全撒開，起網時無一漏網，夜黎有時候會穿過漁網小孔跟網裏麵奇形怪狀的小魚對視，大眼瞪小眼，對小魚頗有幾分憐憫。
直到有一次深海霸主的威能在夜黎麵前展現，他才知道也有網不住的魚，漁人喚那藍色霸主為海王鯤，專門定製的利齒鐵網在它麵前有如蜘蛛絲般脆弱。
夜黎覺得自己就像那條小魚，拚上性命也無法掙脫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