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眼深淵
就在這時候寒光大網停住了,停在夜黎身前半尺,捕獵般的姿態被定格在空中。
大網上的流光卻未曾暗淡,反而高速流轉起來,甚至出現了不可控的趨勢。
逼人的殺意消弭無形,腥臭和血霧雲煙而散,那始終藏匿在高速移動的殘影中的敵人,似乎被一雙手從陰影中拖拽出來,終於在空氣中顯露了原形。
“是誰?”
陌生的聲響徹夜空,突如其來的恐懼和壓迫讓那人下意識喊出了這一聲。
那驚駭的目光一斜,懼怕之意在眼底突生,隻瞧著他那拋出的巨網在一陣霹靂吧啦的脆響之後,流光的穿行速度依然超過了肉眼所見的極限。
大網當然不是真的大網,他並沒有實體,那些穿行的流光便是一股股密集的能量流,交織起來便是一絕佳的殺人利器。雖然此刻停滯下來,但是夜黎依然能感覺到其中驚人的威力。
那流光依然在加速,原本斷斷續續的光此刻銜接成完整的直線,而且網上的每一根線光芒大漲,卻沒有溢出來,光線的邊緣出現了一圈純色的黑,比此時的夜空暮色濃鬱萬倍,空氣都尖叫著逃逸。
巨網被捉住的第二息,夜黎的視野被久違的光亮充斥。
“夜黎,天亮了。”朱小器怔怔地說。
這般情形讓夜黎想起來當年鐵網捕鯨時候的場景,漁人原本嗅到了濃鬱的魚腥味,他們興奮地展開精心鑄造的巨網,紅著眼等待那隻罕見的龐大獵物落網,霎時間海麵破開,千丈波瀾拔地而起,漁人的視野裏隻剩下深藍色的幕布,雖然高可遮天,但他們眼中那是令人垂涎的筋肉,價值黃金萬兩,貪婪的欲望驅使下,拉伸的大網彈射而出,可惜他們窺一隅而不知全貌,殊不知,這是最不自量力的獵殺行動。
那一天遮天蔽日的身影翻動淺海時,精鐵巨網的破碎甚至一點動靜都沒有,霸主隻是簡單地扭動了身軀,鋒利的網線切開了海水,然後巨網就和漁人們一起被迭起的狂潮拍碎。
此時異景,卻情勢相仿。
柔光倏然亮起,巨網徹底湮沒在光洋之中。
同時千萬處弦斷之音重疊成一聲輕微的細響,異響過後,巨網縱然破碎,每條縱橫交錯的能量光線都被完全碾成粉末狀,能量流光散落成點點星芒,無聲地沒入草地泥土。
巨網破碎,柔光也驀地熄了。
夜幕裏的滿天星是很美的場景,給人一種置身童話的幻覺,但是有人無暇欣賞。
因為那些逐漸暗淡的星芒,是他力量的本源。
一瞬間,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完全倒轉。
隨著變故的出現,夜色也忽然淡了幾分,夜黎終於看清了敵人。
那張臉近在咫尺,敵人被強橫的力量禁錮而無法動彈,夜黎則是下意識地猛地抬頭。
他其實害怕極了,冥冥之中有聲音向他下令,給他的腦海裏灌輸了好多好多雜亂的信息,他沒有細細品讀,卻能感覺到無聲的震怒。
四目相對,夜黎的眼神忽地一驚,然後一冷,他左眼的投射出來的目光有如火焰流光,似乎是想要生生洞穿那副惡心的皮囊。
淵人!蒼白的肌膚和幽藍的雙目是他們最顯著的特征。
這是他一天之中第二次,直視深淵般的雙目,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藍色幽光遠不如天樞空間裏的那抹璀亮,甚至有不小的差異。
最令夜黎震驚和不解的是,在那幽深藍光之下,居然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是人類的眼珠,怎麽可能?
夜黎篤定自己不會看錯,他在天樞空間裏見過清楚地見過淵人的祖宗們,他們的眼睛分明是純粹的藍色,跟藍色幽光往往融在一起,眼睛裏的神色也如同色澤一般純粹,殺戮或者暴戾帶來的興奮,純粹到令人害怕。
可是就那麽一瞬間,四目相對,夜黎在那眼睛中讀到了至少三種情緒。
其中包括震驚。
是的,那雙眼睛也是震驚到了極點,他似不明白,怎麽會有人類能夠如此近距離地直視深淵?
他們的雙目原本就是隻針對人類進化而來的,藍色幽光的形態直視在人類視覺中呈現的狀態,它的真實狀態是一扇窗口,締結和深淵的契約來交換不可思議的力量,契約締結,窗口打開。
如果看得仔細的話,不難發現,藍色幽光的深處是極致的漆黑,像一顆龍眼一般包裹藍光之中,鑲嵌在那眼眶裏。
形態和位置與人類的眼珠極其相似,可是它將一切光亮拒之千裏,淵人不需要它去目睹世界,人類可以透過它看到深淵。
真正的深淵,與星空遙遙對立,它是人間界的另一個極端,也是倒過來的星野。無始無終無邊無際,宛如黑暗的泥沼,無可觸及,深不見底。
對人類而言那是致命的東西,一旦窗口洞開,深淵便宛如一個巨大的漩渦運轉起來一般,隻需要一眼注視,一個人的精神會被瞬間吞噬殆盡,留下的隻剩一具尚有氣息的屍體。
是深淵通道關閉了麽?
很快,就有人驗證了這個猜想。
“夜黎你沒事吧?”朱小器拖拽了一下夜黎的衣角,看見夜黎這失神的模樣有些奇怪,隨即順著夜黎目光望去。
他看到了什麽?
藍色幽光,藍光之中的漆黑圓珠,圓珠可以打開,裏麵是什麽?
打開它……
開了。
刹那間,一切空洞,萬物凋離。
朱小器無力地鬆開了夜黎的衣角,無力地躺下,一切力量都在刹那間從身體內渙散,先是四肢,然後是軀幹,接著意識驟停,甚至脈搏和心髒跳動幅度都在減弱,血液猶如陷入泥潭死水,停下了奔流的步伐,像是收到了睡眠的提示,一切都在停滯,一切都已消散。
是秋天的氣味,是死亡的色彩。
駭人的死灰色從瞳孔深處波紋般蕩漾開來,然後迅速填充了整顆眼球。
朱小器死了。
他用了一眼的功夫去探查另外一個世界,然後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