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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記憶重演

  很難想象十月到底遭受了什麽樣的暴擊,原本白色衣裳上密布無數焦黑的傷痕,最顯眼的是胸口的大洞,那裏再無任何布條遮蓋,胸膛裸露,遠遠望去像是黑洞鑲刻在他的胸膛上,仿佛那一處地方被雷電轟擊了千萬次。


  撞翻了那隻沉木展台後十月也不見絲毫減速,緊接著就是沉重的撞擊聲,在店內的一側牆壁上,展台一角生生被轟進牆體,另一半則應聲斷裂,裂紋正是十月身體的衝力造成的。


  十月貼著牆壁緩緩滑落,似乎再也站不起來。


  “你你你……你到底是什麽人?”這一句話是對那扭過頭來的掌櫃的詢問,朱小器的目光遠遠地投射過去,在觸及對方眼睛的那一刻,仿佛有冰針透過空氣倒射回來。


  他狠狠地打了個寒戰,仿佛置身極北凜冬的荒原,荒原上隻剩下他和雪原冰狼王,兩雙眼睛對視,宛如獵手和獵物的相逢。


  事到如今,絕對不會再有人認為此時安靜地出現在店鋪門口的、帶著笑意緩緩向十月走過去的那道身影隻是一家店鋪的主人。


  雖然墨院的第三方賣家都以剽悍聞名,但是剽悍到這等實力還在墨院裏做一個賣東西的小販怕是沒有人會相信。


  “真是讓我驚訝啊,一個沒有被選中的人居然強行啟動了那份力量,我該說你是勇敢呢還是愚蠢,”掌櫃居高臨下地望著癱坐在地上的十月,陰影將十月完全覆蓋進去。


  “你說呢,漏網之魚。”


  漏網之魚。


  那天有兩條魚,漏了一條,而今天命運又將當年僥幸逃脫的那條送到了大網麵前,還是當年的那張網,那個捕魚的獵手。


  十月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如果此時有人可以看到他淩亂長發下的眼睛,一定會被那雙眼睛中的凶狠震懾住,哪怕是深山中的獵人都不曾見過那樣的眼神,猛虎和餓狼也不會有那樣沉重的戾氣。


  此時他的眼睛完全被一片血紅覆蓋,仿佛淌出眼角的血先塗滿了眼眶。掌櫃的影子在慢慢擴大,拉近,每走近一步留下他視野中的光線就少一分,最終將沒有一絲一毫的光線湧入他的眼中。


  但是他能看見越來越刺眼的猩紅,他低著頭卻能看見一片天空,天空被漆黑的幕布籠罩著,而紅光從地平線緩緩升起,那像一枚被壓製在地平線下的火球,但不是真的太陽,而是一片發光的血海。


  那是他最熟悉的殷紅,最刻骨銘心的顏色。


  就在這時候,手臂上血管滲出的鮮血不經意地淌過那枚手鐲,像火柴觸及油燈燈芯,黑暗居然在慢慢地被驅散,隻不過驅散它的光是一種暗紅,像是鮮血和墨汁交融在一起,然後被一把火點燃。


  很久以後十月才在一堂課上理解了那一抹殷紅,在他的心頭停留了十多年的殷紅。


  墨院裏一位古怪的教授開設的一門叫“心理學”的選修課,年年開課,但他的那間教室就從來沒有超過十個人同時上課。年輕的老師們不理解這門課存在的意義,學生們也從來不願意選擇它,但是這門課雷打不動地在墨院開了二十年。


  坊間傳聞說,這位教授年輕的時候傾盡半生嘔心瀝血寫出了一本名為《心彩》的著作,然後沒過多久就帶著他的巨作去街頭要飯了。


  後來這匹無人問津的千裏馬以一種極其具有味道的方式被他的伯樂發現,那位伯樂就是當年的墨院院長,他們的相逢源於一場內急。


  院長大人彼時生理不適需要排泄,奈何身上無紙,然後在茅廁邊上搶過乞丐手裏一本泛黃的破書,打算將就一下湊合著用了,可是在如廁途中他居然被這本看似荒誕的如廁讀物吸引住了,孰知這時候那乞丐居然鍥而不舍地找了上來,院長大人的驚喜和那老教授的憤怒對撞的瞬間,奇怪的反應發生了,他們隔著一扇門扉促膝長談,一個全新領域的雛形就那樣誕生了。


  雖然院長當時一句話都沒聽懂,但是不明覺厲。


  事實上這本書冷僻而乏味,課程也如同嚼蠟,屬於那種就算掛掉學分學生也不願意選擇的課程,然而一旦有學生真的理解它定然獲益匪淺。


  十月就是在那一天空蕩蕩的教室中理解了這一點,他心裏的最後一塊缺陷最終被填補上去。那天的課程講的是一種叫“色彩記憶”的現象。


  當你對一種顏色記憶特別深刻,像是不褪色的彩墨覆蓋雙眼,每天閉眼不再是漆黑,而是那種單調的色彩時,無論過去多少年,你往後餘生裏,隻要再一次看到那同樣的顏色,當年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被完美地還原出來,人腦中名為“遺忘”的規則在這種現象發生時會徹底失效。


  比如這一刻的十月,所有的細節拚湊起來了。


  鮮血對上了,殺手也沒變過,氣息同樣凶戾而惡心,指環和手鐲都出現了,黑暗籠罩下去,紅光亮了起來,指環褪去銀光。


  女孩仿佛剛剛橫屍,死亡現在在迅速向十月逼近。


  時過境遷,成敗生死的結局卻沒有一絲絲改變的可能。


  似乎按照命運寫好的一樣,他會很快死掉,仿佛這就是一場成功的刺殺,沒有任何遺漏,隻是兩個目標的死亡被隔開了五年的時間。


  但是有一點不太一樣。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揮刀的惡魔,在那一瞬間,他的情緒中恐懼已經被剔除出去。


  “我想你這時候的眼睛也一定凶狠得可怕吧,像那啥什麽來著,哦,對,你們人類總會用野獸作比喻,顯得人在被戳到痛處的時候會怎樣怎樣發狠,我覺得吧他們多數隻是無能狂怒,用發狠來掩飾恐懼而已。”


  “你說是吧?”


  腳步聲聽了下來,眼前那人像是走過了空曠的山野,追上了一個拚命逃避的孩子,在這一刻到來之前,是漫長的空寂。


  “真的是你。”十月連抬頭的力氣頭沒有了,看不到他的嘴唇開啟,聲音似乎是從喉間擠出來似的,嘶啞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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