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長戰歌
周尚怔怔地望著天空，半晌之後才他緩緩掃過周圍，一地狼藉和鮮血，以及那些昏迷或者死去的身影證實了這場戰鬥的真實性。
朱小器忽然發現一切仿佛陷入了泥潭，萬分安靜，他又在心裏數了三個數，這才懷揣不安探出頭來，然後愣在那裏久久沒回過神來。
他們剛剛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戰鬥的節奏有如雷霆般的疾劇，這樣層次的戰鬥他們大多數人都是生平僅見。等這場戰鬥終歸平息的時候，時間仿佛悄悄地慢了下來，心弦終於可以不再緊繃著，陰霧從頭頂散去，月亮和星星點綴出來一片璀璨星空，夜風帶著水汽打在臉上，帶來了久違的清爽和愜意。
他們感覺這場戰鬥已經持續了很久，甚至有一個紀元那麽長，長到可以講完一個完整的故事，長到一條蠶完成了蛻皮破繭變成了最終形態，事實上，夜空之上半刻鍾一次的煙花雨都沒有出現。
驚恐和絕望緩緩從心中褪去，他們開始嚐試著去理清思緒，於是這短暫的時間裏發生的一切開始在腦海裏重映，某些細節在回想起來的時候依舊令人心有餘悸。
忽然間有樂曲開始演奏了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蕩過來一樣，空靈婉轉，卻如同葬歌一樣悲傷，演唱的是個女角，她輕輕地哼著，似乎是一首沒有詞兒的歌。
這首歌是一個舞台短劇的落幕樂曲，《長戰歌》，很著名的舞台戲劇，這首歌周尚有些熟悉，墨械院每一年新生典禮上都排上這個節目；夜黎也很熟悉，帝都的說書先生每每講到英雄遲暮美人白首的悲劇情節時，總會用留下一段空白，空白的時候就會有角兒在幕後唱起這首歌來，很久以後夜黎才知道這首歌隻適合用來歌頌英雄。
此時的歌曲與那舞台的戲劇不算很搭配，但是卻很能融進這件店鋪前的數尺之地。
朱小器在進來的時候恰好遠遠地望了一眼短劇的舞台，那女角妖嬈的身段令他著迷，那時候舞台短劇才開始，而此時他們從噩夢中掙脫出來的時候，從那裏傳出來的是尾聲。
這首歌的背景是曆史的上一個亂世格局，有關一場侵略與反侵略的戰爭，一位挑起那場戰爭的英雄。
五百多年前，偉大的卉月皇帝還隻是個少年，那時候令他拔劍而起一統天下的怒火還在心中醞釀，天下還屬於那些亂世的英雄們，其中那個時代最當令人肅然起敬當屬“龍驤將軍”霍威，人們欽佩他的神勇，卻又不由扼腕歎息。
時值燕朝末年，這個短命王朝前後不過數十年，二代而亡，它是後世公認最軟弱的王朝，它的兩位帝王昏庸無能，偏偏他們在位期間又遇上了金帳王庭的鼎盛時期，如果說老皇帝連敗二十年而不屈算得上幾分骨氣，那麽這一點骨氣在第二位帝王身上消失得一點都不剩，他開啟了割地賠款和親的先例，一個龐大如獅子般的國度向蠻牛低下了頭顱，後世的史冊上幾乎盡是對那段屈辱曆史的批判，而留給這個王朝的光輝筆墨半數屬於霍威將軍。
霍威將軍出生在淪陷中的北疆城，少年時候那些觸目驚心的慘案烙印在他的心頭。後來他一生的夙願便是攻進北方極寒之地唯一的城池，把利劍推進北方蠻族那頭老狼的心髒，最後砍下他的頭顱登上城牆昭告天下，蠻夷覆盡。他要蠻夷的血染紅大烈的沃土，以祭奠那個黑暗時代裏蠻夷刀下的萬千亡魂，他這一生都是帶著無盡的仇恨活著，那種恨意讓他血管裏流淌的永遠是能燃燒的複仇之火。
少年孤身從北疆城刀光劍影裏拚殺出來，帶著僅剩的希望和複仇的種子，到很多年後他的靈柩被人們擁護著抬進北疆，身後已經是十裏錦繡長街，萬千百姓自發送行。
《史冊》記載：將軍發喪時，天下縞素，滿城隱泣，群禽翻騰，翔鳥啼血，休祲降於天，白虹直刺日，此百世未嚐之盛。
短短數載的歲月，這位數千年曆史中爭議最大的英雄，他的利劍守住了那個時代南華民族最後的尊嚴，也給蠻族諸部帶去了不見天日的噩夢，前半生顛沛流離倉皇逃躲，他的頂上人頭被蠻族開出百萬金幣的高價；後半生奮起反攻，打著“威”字戰旗的重騎鐵蹄下埋葬了約記三千萬的蠻族屍骸，其中霍威親手斬下的頭顱累計數百萬顆。
他對蠻族的戰爭中沒有降者，俘者斬首，敗者坑殺，每奪回一座城池，第二天“屠蠻令”便傳遍大街小巷。
那是後來烈王朝的卉月皇帝出動“晨焱鐵騎”之前，中原對北疆蠻族最大規模的一場戰爭，那年冬天，被蠻人強占了數十年年的北方開始染血，殷紅延伸萬裏，深入荒原，從中原一直打到草原，最後直到常年凜冬的嚴寒才擋住他們的進路。
“萬裏荒原無金帳，一朝深雪隱王庭。”他的勇武甚至在多年之後的帝王都不由引歌而往之，這是屬於前朝“龍驤將軍”霍威的榮光。
可惜霍威將軍的熱血也不能消融冰雪，他用了八個月的時間摧枯拉朽般地把戰線推進了雪原，卻在冰雪之中僵持了三年，千裏之外的朝堂升起的猜疑和拉長的補給線令這最後一戰無限期地拖延下去，最後二十七歲的他滿頭銀發倒在了漫天飛雪中，此時內心最渴望的東西就在眼前，那心願終究成了夙願。
所以這首《長戰歌》以壓抑沉重的基調開篇，中間在雨點般的鍾鼓齊鳴之下演奏出恢弘氣勢，在高潮處戛然而止，漫長的沉默之後才引出這一段沒有詞兒的尾音。
夜黎鬆開了長劍，宛如泥人般身體一軟癱倒下去。
疲憊感湧進他的腦海中，酸痛的感覺從他的肌肉裏鑽出來，《長戰歌》落在他的耳畔有如絕佳的催眠樂曲，他的眼前仿佛隨著歌聲悠揚下起雪來，他的眼皮一刻都無法再支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