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冷鐵柔心
十月把腦袋埋進水裏，由於身體的緣故，小時候他是不能碰涼水的，所以遊水嬉戲對他來說也是奢望。小時候九月總喜歡帶著他去山間溫潭裏沐浴，下水的時候他總是躲在岸上躲得遠遠的，倒不是因為避嫌，小孩子哪懂這些，真實的原因是因為他一旦靠近猝不及防之下就會被魚兒般靈活的九月拉下水來，然後就是女孩咯咯不停的笑和男孩驚魂未定的尖叫聲回蕩在山裏。
直到女孩的笑聲永遠消失的時候，十月依然沒有學會遊泳。
可是現在他已經能像深海魚群一樣潛伏在水底，他行動起來的時候甚至可以追上遊魚的速度，這得益於他這些年無數次從絕境中逃生的經驗。他曾經貼著懸崖給敵人製造過墜崖而死的假象，也曾順著江流之下擺脫數位強者的追殺。
輕輕地一聲“撲通”，十月就那樣消失在水麵，霧氣迅速填充了他消失的缺口，很難從水麵上看出痕跡，他早已學會了如何在水中隱匿行蹤。
九月安靜地坐在岸邊，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光潔的小腿沒入溫泉之中，緩緩地劃水。
長裙的裙擺被她挽起來了，但還是被濺起來的水珠打濕了一角，棉裙是吸水的，濕漉漉的區域在薄裙上迅速蔓延，最後變成透明的薄紗一般貼在大腿之上，水麵和裙擺銜接起來，一條驚心動魄的曲線就那樣在水中晃動。
光影交織，霧氣氤氳，虛幻縹緲，有如仙境。
“九月……其實你真的蠻適合穿裙子的。”十月的聲音從水下傳過來，像是被捏著鼻子說話，他在變換著方位的，忽遠忽近。
聲音裏夾雜著刻意壓下的羞澀，還有意無意模糊了發音，但這絕對是他最失敗的偽裝。
“真的。”十月怔怔地強調了一遍。
水麵上視線會被霧氣隔斷，但是水底下可沒有。
無論遊出多遠，十月隻要一抬頭，輕輕地一口氣吹開花瓣和霧氣，就能把那雙修長的雙腿劃水的動作收入眼底，這時候十月的目光就偷偷地追隨著小腿晃動，像看著精靈在水中跳舞。可能是水溫的緣故，他能清楚地看到九月的小腳丫上泛起來些粉色，瑩然如玉，很是可愛。
十月心裏微微一動。
九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出聲。
她垂著頭盯著水麵，笑容擴大的時候似乎過岸的風都變得溫暖了幾分，漫天落櫻紛紛落在她的頭頂，仿佛是被這份畫卷般的美吸引著飄揚過來，有的埋在她的長發中間，也有些穿過發梢的間隙停在她裸露的雙肩上。
“咦？”
忽然落櫻以水波的形態散開，水麵上空出了一個圓圈，似乎有影子從水底下要鑽出來。
速度很快，小股疾速的流水擦過九月的腳掌心，惹得她咯咯地笑出聲來。
“九……”
忽地像遊魚躍起一樣，十月半個身子從水裏冒了出來，濕漉漉的長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從頭發的間隙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女孩，然後就怔怔地停在那裏，醞釀好的言語和勇氣再鑽出喉間的那一刻瞬間潰散了，腦袋微微低了下去，任憑小股的水流沿著身體滑落。
九月微微頓首，側著頭微笑，目光在十月身上遊走，最後還是停在了十月臉龐上。這些年十月長得很快，他半身浮在水麵上的時候，九月已經要仰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龐。
但是十月沒有伸手去捋開頭發，滴水的頭發垂在眼前，像是遮擋在水簾洞前的綠藤蔓，那裏藏著他的小心翼翼，他的眷戀和痛苦，他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他沒敢去直視女孩的笑顏，他的聲音有些發澀，許久才從喉間擠出來一句話。
“九月，對不起。”
“長高了。”女孩抬起手臂，肩頭堆起來的櫻花簌簌地抖落下來。
她的手指滑過十月臉龐，十月觸電般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但是身體仿佛被那柔軟的手指黏住一般無法動彈，十月愣住了一下，眼眶忽的通紅，這些年他的記憶留下了仇恨和憤怒卻已經忘卻了好多東西，但是身體依然記著那般溫暖的感覺。
九月撥開那些垂著的頭發，在看到那雙眼睛的時候他楞了一下，忽然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帶起來的水花讓九月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又笑了起來，梨渦在臉蛋上旋旋升起。
一道冒著熱氣的旋風貼到了九月身前，十月就那樣張開雙手用力抱住了她，像是一個害怕失去母親的孩子，但又不敢那麽用力，那一刻他仿佛擁抱著整個世界。
沒有驚訝和抗拒，就像是看到一隻受傷小獸的向她撲過來，九月自然而然地接住了他，就像曾經無數次經曆過的一樣，他把手輕輕地摟在十月的腰間，摩挲著他背後的猙獰傷疤像是撫摸著小獸的絨毛，懷裏的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受欺負後一臉委屈的小男孩。
雖然他早已不是當初那般病貓般的瘦弱，他全力爆發的時候有不亞於獅子的力量，所有想要欺負他的，或者欺負過他的人都死了。
“我好想你。”十月把鼻子深深地埋進女孩肩頭的頭發裏，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話，貪婪地細嗅著那些香味，櫻花和檀木香混在一起，悠悠地飄進十月的鼻腔，一股心曠神怡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令他想不顧一切地沉浸在這裏麵。
沉浸在這幅畫卷裏。
溫暖的風裏，清冽的泉水，野芳幽香，嘉木繁蔭，男孩和女孩相擁著，漫天落櫻仿佛是自然饋贈的禮物，柳枝奮力地舞起枝條為他們歡呼。
十月本來是一個武者，戰士，他身體的一切感官都在殘酷的打鬥中變得堅硬而敏銳，他不該為風花雪月般的情愫攪亂了心境，不該傷悲春秋，他一度以為朝頌晨曦暮歎黃昏吟誦風月流連花草是文人們的矯情，可是這一個瞬間他的冷酷和堅硬都被擊穿，他感覺天地間萬物都在共鳴，都融進這片溫暖之中。
“真高興啊，”九月抵在他的耳畔，輕輕地說。“當年一直要躲在我身後的小弟弟，現在已經強大到能夠獨自對戰惡鬼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