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回去
“九月我們回去吧，回到山裏，家裏的鑰匙我還留著，所有的東西都是原來的樣子。”十月躺在柳樹下邊，粉色的櫻花雨紛紛揚揚地下，霧氣仿佛被擋在泉水的上方。岸上則是一片清晰，有如雨後的晴空，他抬起頭看著天光雲影徘徊，嘴裏在念叨著些瑣事，女孩躺在他的身邊。岸邊的泥土鬆軟，他們躺在上麵一起看著天，女孩很少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有時候十月會小心翼翼地迅速側頭瞟一眼九月，他隻是害怕女孩又會忽然消失了，像小孩子對心愛的東西失而複得一般謹慎，當然偶爾會一眼出神，沉浸在那美如畫的側顏中，這時候恰巧來一陣風，把淡淡的清香也卷了過來，然後臉頰上仿佛有緋紅壓不住地滲了出來。
“我還在前年你生日的時候給你的衣櫃裏添了一件紅色紗裙，優裳庫的，聽說是西域進口，做工非常好。就在滄州城商市二樓那家，我記得你以前試了好久都沒舍得買，後來有一年秋天的時候東西賣得多了，好不容易有了些散錢，卻被另一個大官給他情人搶了過去。”
“後來我殺了他，因為他是我查到的線索中的一環，我把那個女人的左手切了下來，因為她當年打了你。”
“那時候我們窮，可是現在我有錢了，而且我還有一個很有錢的……朋友。”說到這個詞的時候十月停頓了一下。
“也許我們還可以把屋子修繕一番，把木頭和茅草的屋頂推翻重修，這樣下雨天的時候就不會漏水了，我記得以前每年春天你都會為這件事情發愁，因為一漏水屋裏就發潮，潮濕我的身子就老犯毛病。”
“這些年我也時常回去，但是沒有進去，也不敢在白日過去，因為我的敵人太多了，我害怕我的行蹤會被他們捕捉到，害怕他們把那間屋子裏的一切都摧毀掉，那樣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甚至連一個可以緬懷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我總是在想會不會有一天你忽然回來了，那間屋子忽然點起來油燈，會有光從窗子透出來，那樣我在竹子林外頭也能看到……”
“可你離開了六年，我等了兩千一百多個夜晚，那裏像是被忘記了，被遺棄了，永遠黑暗長眠。”
十月坐起身來，用微紅的眼睛注視著她。
他已經好多年沒有說這麽多話了，其實這才是他的本性，但是置身在黑暗中以後，噤聲是首要的規則，相比開口，他開始習慣用刀劍和拳頭去解決問題。
“現在你終於回來了，我們回去吧。”
“我們回去，好麽……”
九月依然保持著平躺的姿勢，落櫻仿佛織成了一條紅毯蓋在她身上，她閉著眼睛，風吹起來少些發絲在額頭跳舞，但九月依然沉默，隻是淡淡地微笑，修長的睫毛卻在微微顫抖。
她心裏的平靜還是被打破了，像一湖春水被吹皺了再難輕易平複。
事實上在十月開口的刹那，她就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十月輕描淡寫地訴說著那些往事，柴米油鹽般的瑣碎，像極了久別重逢的故人念舊，但是她很清楚那些輕描淡寫背後如刀的鋒利，她也知道這個初如羊羔般的弟弟變成如今的獅子，背後有著怎樣不為人知的過往。
“不是我回去了，而是你追了過來。”九月睜開了眼睛，那雙瞳孔倒映著雲影天光，倒映著旋轉的落櫻，有如古鏡般澄淨。九月強忍著內心的顫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十月。”
“九月我……”十月有些不解。
“別傻了，那個叫九月的女孩早就死了，”九月也坐起來，她搖了搖頭，長發如同波浪般擺動，她低著頭去理了理劉海，十月看不到她的眼睛，自然也注意不到被她藏在眼底的掙紮和哀慟。“這個世界雖然有很多超乎常理的東西，但是靈魂這種說法依舊是荒誕至極的。”
“怎麽會呢？”十月低低地說，“我現在就能看到你呀。”
“我們現在就回去，走出這裏，我們回到山裏去，我們……”
“你真的看到了九月麽？而不是你臆想出來的、一個她的影子？”九月打斷了他，古鏡般的眸子直視著十月，十月低垂著頭，九月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龐，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抬起他的視線，“你看著我的眼睛。”
“你好好看看這張臉。”
“我……”十月忽地煞住，他楞了一下，女孩的俏臉一下子跟他貼得那麽近，甚至她的睫毛都清晰可數，羊脂般嬌嫩的肌膚令十月心頭湧起來火熱，他先是瞳孔急劇放大，呼吸也急促起來，可是忽然有一種心慌的感覺爬上了心頭，刹那間仿佛在他們中間就隔開了萬水千山。
分明是羈絆在他心裏的那張臉蛋，清晰如故，甚至更加漂亮動人，可是那種……生疏感是怎麽回事？
那種不真實的感覺，虛幻縹緲，如同鏡花水月，美好卻無法觸及。
“想起來了麽？你的九月姐姐是這個樣子麽？”
十月緊緊地抿著嘴唇，悲傷、痛苦等很多複雜的神色在他眼中切換，他想起來了，他想起來哪裏不對勁了。他隻見到過花朵含苞欲放的身姿，關於那朵花一切的記憶都停留在他綻放前夕的那一刻，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年，生長期再漫長的花也會在六年的時間裏迎來它絢麗的綻放，所以他應該看到鮮花完全盛開時的美麗才是。
他眼前的是九月十六歲的模樣，巧笑倩兮，容顏精致得找不出一絲瑕疵。可是他們中間出現了時間斷層，留出了一段空白的六年，時間不會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所以九月是對的。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眼前崩碎了，十月閉上了眼睛，痛苦的神情爬上他的臉，“為什麽？”
“那是因為你遇到了星辰，真正的星辰，星辰的力量才能讓我看到現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