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所謂情誼(上)
“哈……啊哈?”
朱小器聲音忽然小了下去,他的笑容忽然有些勉強,氣氛蠻尷尬的。
事實上並沒有人注意到他。
十月雖然睜開了眼睛,但是雙目有如曠野般荒蕪,眼神失焦,朱小器的大餅臉在他視野中晃來晃去,還很是關心地噓寒問暖,可是十月的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盯著天花板像在注視著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他張開了蒼白的嘴唇,沙啞的聲音湧了上來,宛如夢囈一般,朱小器趕緊把耳朵湊上去,那是一個名詞,聯想一下很容易猜到是一個名字。
“九月。”
朱小器心中一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忽然就有淚水從十月眼角緩緩淌了出來。生機已經回到了這具身體,可是他的靈魂像是誤期了一般,許久之後這才姍姍來遲。
像是從悲傷和眷戀的泥沼中掙脫,十月的眼神也帶上了些悲傷和眷戀。
那股久久不散的異樣情緒被朱小器捕捉到了,他心裏微微一動。
“也隻是個小孩嘛。”朱小器輕輕地嘀咕了一句,但是後半句就明顯是下意識的胡謅了,“可能是想媽媽了吧。”
“那就好好活著,慫一點也沒事的。”
但他忽然也有些放鬆了心,起碼這意味著十月還是一個如假包換的人。人會受傷,心也會,他也有人心的七情六欲,雖然平常帶著一層逼格滿滿的冷臉麵具,像線條分明的鐵甲一樣泛著寒光拒人千裏,但是在那鐵甲內外,有著命運對十七歲少年寫下的真實和殘忍。
朱小器最終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問,他陪著十月一起沉默,沉默的時候他有些高興起來。
曾經朱少爺外出遊玩,途徑雲州邊境的小縣城,那裏黑市泛濫,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都被投入那所謂的“地下拍賣場”,借著地域優勢來奪過官府的巡查。那裏除了本地居住的貧民,路上可見最多的就是黑袍籠罩的人影,他們擦肩而過,哪怕相識也不曾有一言交流,因為來此的目的他們都心知肚明,多數人來的時候行囊裏的都是明晃晃的金錢和短刀,離開時臉上掛著滿意的笑容,往往還有一輛馬車帶著神秘的貨物一起離開。
隻有朱小器例外,他隻是好奇那些貨物到底是什麽。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隻好親自走進那扇神秘色彩籠罩的小門,往往藏在街市深處,外邊又一個店鋪做偽裝,進入時候還有著層層核查,可是朱小器就那麽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了,得益於滿身金光閃閃,他甚至沒有交流。
他踏進那肮髒的拍賣場隻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大吼一聲暫停,這是在他目睹了那“貨物”被推上展台暴露在燈光之下脫口而出的吼聲,因為那“貨物”居然盡是與朱小器年紀相仿的小女孩,她們被暴露的衣裳包裝成商品推上拍賣台,朱小器恍然頓悟。然後在一眾黑袍大佬鋒利如刀的眼神注視下,他做了第二件事,他說小爺包場了。一番犀利的言辭痛批過後,保安武士氣勢洶洶就要給他架出去,這時候隨從到了,拎著兩大袋黃金放在朱小器身旁,頓時威懾全場。
當然,包場這種東西在拍賣會是不存在的,於是朱小器按照規程,每拍一個,他直接上十倍起拍價,一開始還有人競爭,後來發現了這孩子簡直瘋了之後便憤然離場,離開的時候還不忘丟過去一個“小子我要殺了你”的眼神,朱小器毫不留情以漂亮的白眼回擊,拍到後期就剩下主持人和朱小器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話了,很是乏味。
那天朱小器買下了三十七個妙齡女孩,拍完交錢後,他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句“把她們都放了吧”,可還是有一個女孩找到了他,一番交談女孩的身世被全盤托出,朱小器被“父母家貧隻得賣小孩”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然後女孩誠懇地想邀請朱小器去家裏吃頓飯,那眼淚汪汪楚楚可憐的模樣朱小器實在是不忍拒絕。於是那天朱小器住進了生命中居住過的最破爛的屋子——那時候他還並沒住進鬧鬼的619宿舍,但是那天晚上卻睡得格外香甜。
如果沒有月色下中摸著黑靠近的幾十把尖刀,朱小器會一直這麽熱衷心腸。
朱小器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馬車上了,老爹派在暗中保護他的高手把事情的經曆和真相告訴了他,高手問朱少爺要殺掉她們麽?朱小器搖了搖頭,又睡了過去,事實上他隻是閉著眼睛,一個人想了很久。
後來他開始留心周圍的人,他開始學會去剖析人心,商人的天賦開始在朱少爺身上展現,然後世界在十來歲少年的眼中變得愈加醜惡,他發現那些所謂的朋友,都是披著一張惡心笑臉牟利的人,那些從他的金錢中獲利的人轉過身去就會議論他的愚蠢和單純,甚至上一刻笑顏相對的人,下一刻就會在暗中遞過來刀子。
然後他不再信人,不信所謂承諾,隻相信最直白的金錢。
該表演做戲的還是要表演,可是朱小器的內心悄悄地改變了,這一點隻有朱大壯知道。這是朱小器沒有想到的,朱大壯將他送到墨械院來的一個原因就是害怕他繼續呆在自己身邊,受著商人影響,而扭曲了心境。
所以當朱小器拿出來那一袋金條的時候,裝逼為其一,收買十月人情為其二,“朋友”這種東西在那時候依然隻是一個笑話,他隻是想著用這次解困來換十月欠他一個人情。
直到那宛差少爺狂暴殺機襲來的時候,死亡的危險籠罩而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錢財失去了一切作用的時候,卻有人不惜透支力量去救下了他,救下一個認知不到一天的陌生人,朱小器才刷新了心中的某種認知。
一袋金條算個屁啊……
朱少爺當時心疼隻是因為這一袋黃金似乎沒能換來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而不是因為它的數目——這筆錢對朱小器來說也算不得數目大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