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史書虛實（下）
悠君接著娓娓地說來，朕少時出帝城而入北域，求學於墨林山頂墨械院，隨後的數年時光有如九曲河沙一般流過指尖，我們的故事從一場無可抵擋的戰爭開始，在後來的突臨的風雨變故中結束，其間雖也有過糾紛和爭鬥，但多數時間皆是淡靜。我們在徹夜長明的教室裏學習，在浩瀚書館中路行萬裏，習武弄墨，修械學醫，課程略有沉重；困了回宿舍，餓了去食堂，點線生活略微單調卻不沉悶，墨院屬實奇妙之地，奇人異事有趣之物不可勝數；學堂管理不嚴，學風自由卻多出才能之輩，我們懶怠時偶爾曠幾節課，或遲到或早退，此當屬小器最甚，時常臥寢終日，酣睡如豬，屬十月最勤，節課不缺，諸師多是褒揚；每逢旬末長假必下山，喚阿尚開陽等三五朋友，或遊於郊野，或兜轉於北疆，幾番下來，北域滄州街巷自然熟知，一眾美食客棧也成了常客，大多時候是小器請客。我等常登高而望遠，小器恐高，每逢登樓必大聲呼喊，除非登青樓瀟湘；小器生於滄州之地，自然熟知滄州各地趣玩，北疆城的青樓不是簡單的風俗之地，小器言之“北域之耳”，以消息通暢而聞名，天下快訊無出其二，我們常常一邊聽著趣聞軼事，一邊憧憬著未來，一邊感慨英雄，一邊為漂亮的女孩傾倒，偶爾還想入非非，我心境不堅，十月就對任何女孩都不聞不問，其實我本無意，這些盡是受小器毒害，小器學無所成卻滿腹奇怪的知識，也托小器之福，在那裏我遇到了一個女孩……
悠君自顧著雜談，嘴角的笑意愈發張揚，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堂下一片交頭接耳，早已是議論紛紛，臣子們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而帝王眼中流淌著淡淡的彩光，在他說到那些少年春心的一二事時，史官終於忍不住了當即打斷悠君，沉聲曰陛下慎言。
夜黎眼神跳動了一下，這才從沉醉之中清醒，方察言之有失，眼中恢複了肅重，不動聲色地拉回了話題，他說以上諸多種種朕所言之事萬不足一，依卿等之言，當年朕攜手之人，共謀之事，與之一同經曆的學堂生涯莫非是幻想不成？爾等於朝堂深處苟全性命，可見一刀一劍，可親曆一場戰爭？滴血未見卻妄言英雄，安坐井底觀天空一隅而妄談史實，這才是虛偽！
眼見著悠君的情緒愈加激烈，滿朝隨之默然，史官臉上也是赤白不定，悠君一番犀利的言論之後，有過半柱香時間的沉默，悠君把劍收回了鞘內，卻不見眉宇間怒氣消散，最終還是史官出聲了，他膝地而前，幽幽地說陛下息怒臣願相信陛下，可史書卻不能靠著陛下或者臣等的信與不信去撰寫。
悠君問所欠幾何？
史官說它的落墨需要時間的證據，寧缺毋虛是千百代來撰史者不可違背的原則，其意是寧可不載不錄，也不可妄等不定之事，既陛下言之鑿鑿，可有……證據？
悠君笑著說為何沒有？朕與友人嚐趨百裏，足跡遍布滄州街巷，酒肆客棧，青樓紅場，街頭烤攤街尾，甚至雲州！滄州和雲州之間有一草原，著名的紅色螢火就是誕生於此，隔著滄浪河就是古雨林，你們可以在深夜時進入雨林，可以找到林中南側一樹上不褪色的紅色螢火留下的字符，那也是證據！朕言諸卿不出朝堂坐井觀天果真不假。汝等隻需去滄州街頭訪二三日，遊宿四五天，遍嚐北域美食，朕可與汝詳述各種食材之味，其中差異可細致到各家客棧，汝亦可於陳年賬簿上找到朕所言的那些名字，看看是朕言虛還是爾等狹隘。一群人在一個地方生活了五年，諸卿竟苦於尋找所謂證據，豈不荒唐？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再起紛議，突起的聲浪令悠君挑眉，他有些不解，他把目光望向史官，史官戰戰兢兢地顫聲說，陛下，虛帝十八年賊軍南下，滄州城破墨械院亡，屠城令在深夜便被發出，大火在北疆燒了足足三日，所有的人都死了啊，陛下所說的一切都消失在那場浩劫……
住口！
轟——
忽地天降轟雷，雷光點亮滿朝文武煞白的臉，史官也嚇住了，忽地閉口緘默，緊接著哐當一聲，悠君手裏的長劍落到了地上。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哀慟和悲傷忽地占據了悠君的雙目，在那潮水般的悲傷深處，仿佛有泛著冷光的利劍倒映其中，隻聞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長劍忽然回到了悠君的手上，他握住劍柄的手青筋有如細蛇暴跳，緊接著是冰冷的殺意席卷而出，這位走過二十年亂世踏著白骨和血火起家的帝王，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它的凶戾。
一些孱弱的文官根本無法承受那股傾瀉而下的殺機，鮮血從他們嘴角溢出，武將們也是臉色煞白，紛紛屈膝跪地，而無一人敢上前阻止。
長劍與劍鞘摩擦發出刺耳的鳴叫，那是長劍出鞘的前兆，史官在滿心絕望中閉上了眼睛，但是預料之中的君王之怒並未傾瀉而下，悠君長劍抽出了一半，忽然一道身影擋在了他身前，滿朝臣子這才鬆了口氣，旋即俯身高呼另一位帝王的名字。
白皇手掌抵在夜君的劍端，能阻止帝王出劍的，這天下也隻有另一個帝王了。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夜黎冷冷地說白曦你讓開，白皇歎了口氣，他手掌微微用力，把那柄暴怒的長劍摁進了劍鞘，悠君鬆開了手，剛想說話，白皇就湊上了他的耳畔，低低地說了些什麽。
許久，夜黎長歎一聲，最終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失魂般地走下了長階，一場風波就這樣微妙地被平息了。
後來在那年秋天，悠君把所有的政務都交給白皇，他自己短暫地消失了，沒有任何斥候能找到他的蹤跡，隻有白皇知曉，悠君夜黎隻身一人帶著一個布袋子走進了墨林山，那裏麵有一枚指環，兩枚金鑄的銅錢，還有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