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雙方纏鬥了有一會兒,她幻化了龍身以一敵三,雖叫對方占不到什麽便宜卻也無法取勝,不知要耗到幾時。
她已著意縮小了數倍身形,房間還是被三個火龍和一隻銀白色的龍塞滿,打鬥間掃落、震碎家具擺件無數,乒乒乓乓的響動不絕於耳。
奇怪的是,無一人聞聲趕來。
鳳菱滿腹狐疑,借著打鬥的空擋抬頭看了眼,果然見自己先前置的隔音結界還在,不由暗罵自己蠢笨,趕忙抽空解了結界。
三個火龍對視一眼,忽地變大數倍一隻扯一頭,死命將她往地下拽。腳下閣樓不堪重負層層裂開,四條龍一齊砸穿二樓、一樓的地麵,腳下赫然露出一個岩漿翻湧的深坑。
鳳菱心下一驚拚命向上掙紮,奈何身體被另外三隻身形差不多的龍鉗製住,動彈不得。
他們下墜的速度極快,幾乎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要砸進岩漿裏。
她甚至已經能感覺到背部被躥起的岩漿灼傷,火燎燎地疼。為了減緩下墜速度隻得變回人形,下意識地脫口喊了聲:“南曄——”
喊完才想:他若聽不到,今天自己就要吃點大虧了!
沒曾想話音弗落頭頂就有風聲湧動,接著一道墨色身影俯衝而來。
鳳菱眼眶一熱,還來不及看清他的臉,清冽的氣息就將她整個包裹住,一雙有力的臂彎托抱在她背部,電光火石間一勾一轉就將她調轉了個方向,下一秒那張俊美無鑄的臉赫然出現在視線下方。
呼吸交聞的距離,再疏冷的眉目都變得有溫度起來。
撲通一聲,兩人三龍一同墜入深不見底的熔岩池,濺起火花無數。
周身被烈焰熔岩包裹的瞬間,鳳菱甚至竟有閑心走神:原來他左側眉尾裏藏了個淺淺的痣,平日裏隱在濃黑的眉毛裏,若不是離得這樣近決計瞧不真切。
岩漿如水般翻滾炸開,很快又聚合起來,重歸平靜。
但這平靜隻維持了一瞬,一陣旋渦陡地自岩漿池中騰起,毀天滅地之勢地卷著岩漿四下噴濺,漸漸地辟出一條直通底部的路。
緊接著,刺耳的尖銳破空聲劃破灼息呼嘯而來,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劍次第貫穿三頭火龍的身體後,滴答著血和岩漿停在南曄手邊。
南曄借旋渦翻湧之力站起,托著鳳菱的腰將人推起來立穩後,一手執劍一手握住她的腕,閑庭散步般往地心盡頭的虛空之處走去。
鳳菱呆呆地抬手抹去臉頰濺上的火熱龍血,又看看被結界阻在一臂外的炙熱岩漿,抓著他的手臂細聲問:“咱們去哪?不回去嗎?”
南曄側頭,視線落在她胳膊上衣裳碎裂露出的幾道齒痕,陰沉一笑。
“去給段若的寵物們立立規矩。”
他的手指白皙纖長,明明手上執的是名震四方的殺氣,眉目舒緩的閑適模樣卻仿若執筆遊園的書生,在尋一處好風景揮毫潑墨。
鳳菱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那是種眨眼間生殺予奪的決斷和狠厲、是一種久居上位者睥睨世間生靈的傲踞、是一種不容侵犯和試探的凜然威嚴。
她覺得自己應該感到害怕;應該把手腕從他手中抽出;應該果斷地轉頭就走,回去找邊雲在擠一夜。
但——她說不服了自己。
她不怕這樣的南曄,甚至為他折服……
說是漫步般,其實卻是踏碎虛空般地迅速挪移,幾息間兩人腳下就踩到了實地。
落地後,南曄放開她的腕,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這點修為,確實有些上不得台麵。”
三兩個幼年火龍都能傷了她,還險些托進岩漿池,除了修為不濟和心慈手軟,找不出旁的理由,而眼前這姑娘定是兩樣都占了。
鳳菱滿腔的悸動頓時熄了,蔫頭耷腦地歎息。“知道了,回頭我會找琈玦或者白承安學一學劍法。”
南曄眉尾一跳,那顆比芝麻粒還小的痣也跟著動了動,終是什麽也沒說,轉身前行。
鳳菱跟在後麵,偷偷打量四周。
岩漿底部竟是一片偌大的洞窟,四下看不到邊際,不知通向多遠。
南曄並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亦步亦趨跟著的鳳菱來不及收住腳步,撞到他背上後捂著額頭悶哼一聲,從他身側探出頭來抱怨。
“你怎麽說停就停了!”
南曄側身,指著旁邊一處光滑的石頭道。“閉上眼睛去坐一會,聽到任何聲音都別動。”
鳳菱自小就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麵對危險時對身邊人絕對信任,且極其乖巧恭順,隻要不讓她親自禦敵,絕對是叫往東就不往西的乖寶寶。
她哦了一聲,小跑過去拍拍石頭上的灰塵,然後雙腿並攏乖巧坐好,兩手交握搭在腿上,緊緊閉上了雙眼。
因閉上了眼聽覺便格外靈敏,嘶吼、哀嚎聲都似縈繞在耳畔。
霜華劍卷起的陰寒劍氣不經意撩動她的長發,甚至還有一兩滴血濺過來,滴落在她手背上——明明此時是一場煉獄般的殺伐,她卻從中覺出幾分心安,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漸停了、哀嚎聲也逐漸消失,隻餘下充盈鼻翼的濃重血腥氣。
南曄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心,取出一枚雪白的錦帕擦拭著霜華。
“我可以張開眼了嗎?”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細軟地問。
南曄拭劍的動作一滯,下頜微抬,靜靜凝視著十幾步外的姑娘。
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裙子地坐在幽暗的洞窟,如誤入煉獄的精靈,突兀又嬌柔。
他在前廝殺,她在後方乖巧等待,讓他第一次有了回頭一望的目標,第一次少了獨自奮戰的孤勇。這種異樣的新奇感湧入心頭,令他殺伐後冰冷的眉目軟了些許。
“可以!”
鳳菱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眼,瞧見遺世獨立的南曄時,他身後堆成山的火龍屍首也跟著映入眼簾。
那麽多的屍首堆得小山一樣,赤黑的血流成一汪溪水,淙淙蔓延開來……
鳳菱深吸了兩口氣,平複內心的驚懼後,才惴惴不安地對上他平靜的雙眼。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南曄眸光一閃,下一瞬忽地輕笑出聲。
“你第一反應竟不是害怕,而是憂心給我添了麻煩?”
怕嗎?自然是怕的!一個在族中嬌養的神女,驟然見到如此血腥的場麵,怎能不怕?但許是因他在,因這場殺戮是因自己的緣故,她心中的悸動竟壓過了驚懼。
但話說回來,她確實未想到南曄會下如此重手。
“我隻是沒想到,你會屠了他們全洞。”
她突然想起來人間的一句話:“君王一怒,浮屍千裏”。
南曄斂眸,擦拭完劍身上最後幾滴血跡後,才收了劍緩步而來。
“你是隨我來的,它們雖忌憚卻仍敢動手,若換了旁人,可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如此,便不能留了。”
還有些不能同她說的是:段若圈養了這麽一批數量巨大的火龍,如今為了製造時機撮合兩人都敢擅自動用,本沒有惡意都因獸族本性而傷了鳳菱,他日段若當真對何人有了惡念,定是一場禍患。
鳳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見他快走近了,趕緊也站起來。
“那我們快回去吧!”
一前一後走了兩步,她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他。“尊上,將妍姿留在哪一城,您心裏是否早已有了決斷?”
“兌城。”
回答得這麽毫不猶豫,果然是早就想好了的。
“哦。”她想,這定是他再三斟酌後的結果,一定是最魏妍姿來說最好的安排了。“那上去之後……我就不隨你們同行了。”
南曄腳下一頓,側身等她走近。“回鳳族?”
“暫時不想回!”鳳菱略有些惆悵,“這次出門我才發覺,世上還有那麽多奇特的風景,有那麽多的凶險,我不能一輩子嬌養在家中,總要自己經曆些風雨。畢竟,不可能每次遇到麻煩,都那麽幸運能有人相救——”
以往的兩萬餘年歲月,除卻偷跑到人間玩那次吃了點苦頭,她便沒遇到什麽難事。每每同誰家孩子打了一架,被哪家公子姑娘們戲耍了都要放在心上,琈玦和白承安知曉了,總要出一次頭替她討回公道。
如今,她見得多了,才知自己過去的人生多麽平和悠然。
南曄自她麵上收回目光,“也好,曆練一番總……”
鳳菱仍陷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未聽清他的話,自顧自道:“琈玦一向獨來獨往,解決的又都是些大麻煩,我若跟著隻會給他添亂,還是該去尋白承安……他常率軍禦敵,多添我一個應該也不多麻煩,況且人多勢眾也沒什麽危險……”
南曄:“……”
“說起來,倒也應該抽空去拜訪一番夏梨女君,數月不見她定然也想我了……唔,帶些什麽禮物好呢……”鳳菱絮絮自語著,走出幾步才覺出身邊人沒跟上來,回頭納悶道:“尊上,你怎麽不走了?”
南曄靜靜凝視了她片刻,才抬手一指。
鳳菱疑惑轉頭,看到前方已重新往回聚攏的岩漿,驚得趕忙往回跳了幾步。“路呢?方才明明還在!”
南曄斂衣在旁邊一塊岩石上坐下,平靜道:“殺了那麽多火龍,神力損耗太多了。”
“哦!要不我試試?”
鳳菱說著,凝聚周身神力倒也在岩漿中辟出一條幽徑,隻是笑容還來不及揚起,小路就陡地又被岩漿裹住了。
“怎麽會這樣?這岩漿竟如此厲害?那現在怎麽辦?”
雖然這些岩漿不往洞窟裏流,但總不能一直耗在這吧?
南曄闔眸淡淡道:“等我神力恢複。”
也隻能如此了,鳳菱走回去坐在在離他一臂遠的石塊上,撐著下巴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