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鳳菱墜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裏她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姑娘,穿著一身大紅的喜袍,在吹吹打打的鼓樂聲中上了花轎。透過偶爾被風掀起的轎簾,隱約能看到前方騎在駿馬上的挺拔身影。
那是道她最近常見的背影,陌生又熟悉。
他就在那樣不遠不近的距離,引領著她一路向前,走向另一端嶄新的人生……
走了很久很久以後,她坐在了披紅掛彩的喜房裏,隨著漸漸上移的火紅喜綢,終於瞧見了他的臉。
“旭華?!”
鳳菱驚呼出聲,然後重心一歪摔倒在地。
睜眼看到被外麵岩漿照亮的幽暗洞窟,她跪在地上呆怔了半晌,才恍然記起身在何處,這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頂著一道探究的目光,拍著衣裳灰塵尷尬地笑。
“呃……做了個夢……”
南曄輕抬眼簾,若有所思。“旭華?”
鳳菱恍若未聞,整理好衣裳後站起身,餘光一瞥才發現腳邊的素白瓷瓶,正要彎腰去撿,瓶子就已在南曄手裏了。
“清心丸?”
鳳菱故作淡定,“是啊,凝神靜氣的嘛——哎?!你別——”
她嗷一聲喊出來,等撲過去時卻遲了,南曄已扔了兩粒在嘴裏。
鳳菱想也不想地捏住他的下頜,急慌慌道:“吐出來呀!”
南曄喉間一動,咽了下去。
“毒藥?”
鳳菱臉色微變,強撐著搖搖頭,緩緩收手倒退幾步。許是覺得這個距離不夠安全,她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兩步,才蹲下去撐著下巴默默瞧他——也不知這藥對修為登峰造極的尊神有何功效!
她不說話,南曄也不率先開口,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對視。
隻是一個從容不迫,另一個極力控製眼中的好奇。
又過了一會兒,試探才鳳菱著開口:“尊上?你、你覺得我長得好看嗎?”
南曄眸光微動,片刻後才勾唇若有似無一笑。“好看。”
琳苑尊神的藥果然霸道!鳳菱往前挪了一點兒,蹲在他一步外,眸光晶亮地問:“那你覺得,我和魏妍姿誰更好看?”
這次南曄沒猶豫,直接道:“你。”
雖然知道這隻是藥的效用,鳳菱還是很高興,眉眼彎成一對新月,殷紅的小淚痣都鮮活起來。
“那……你有沒有見過一個玉佩,是菱花形狀的。”
琰每次吃了這個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她想借機打探一下一直以來糾結的這件事。
“不曾。”
鳳菱泄氣般長歎一聲,頓時沒了再問下去的興致,站起來坐回他身邊那塊石頭上,神色懨懨地伏膝出神。
看來,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想都錯了,他根本沒見過那枚玉佩,更沒有絲毫有關景鑠的記憶。
洞內再一次沉寂下來,隻有灼熱的風偶爾拂過,卷起一陣刺鼻的血腥氣。鳳菱壓下喉間湧起的不適,尋話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們初入妖界時就到過坤城,是個很繁華的地下之城,好玩的好吃的也很多,挺有趣的!說起來妖界每個城都風格迥異、新奇的很,那兌城是什麽樣的?”
“兌城臨著妖界最大的湖澤而建,周圍群山環繞、景色宜人,氣候終年如春,但是——”南曄眸中隱含深意,“你不會喜歡那裏的。”
“為什麽?!既然溫暖如春,又景色宜人,我為何不喜歡?”
南曄不語。
鳳菱更覺奇怪,片刻後才猶豫著問:“你該不會是想激起我的好奇心,好讓我想留下來,同去兌城吧?”
但一說完對上南曄那副疏淡的表情,她就覺得自己的想法荒誕可笑。人家又不是有自虐傾向,做什麽強留一個麻煩精在身邊?
果然,南曄直言道:“我並不希望你去兌城。”
頓了下,他又接著道:“你若喜歡坤城,倒可以再去轉轉,待出發去兌城時離開不遲。”
“再說吧……”
鳳菱心裏多少有點不舒服,明明是她自己提出要走的,但他這麽毫不挽留的樣子,還是讓她覺得有點受傷。
段若就是趕著這個短暫沉默的時間來的,一來就跑到那堆山一樣的屍體前,咬牙切齒地跺腳抹淚。
“兄長,你下手也太狠毒了!我數萬年的心血就這麽被你給毀了!你賠我——嗚嗚——”
見她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顧不得一點風姿儀態,鳳菱有點於心不忍。“段若城主,要不……你再養些?”
段若聞言哭得更凶了:“哪有這麽容易呀?!這可都是我一顆顆蛋孵出來,又一點點用岩漿喂大的,沒個幾萬年哪養得出這麽多!”
鳳菱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回望南曄。“你快幫忙勸勸她呀!”
南曄這才慢條斯理地起身,走過去隨手遞給段若一樣東西。
段若暫時止了哭聲,但低頭一看險些沒眼一翻昏厥過去,幸好被眼疾手快的鳳菱扶住。然後便猛地拔高嗓門,哭得跟死了夫君一樣淒慘。
“你……嗝!你竟連火種都給我拔了!這是要絕我這一支火龍啊!”
鳳菱:“??!”
這是來勸人的嗎?!
她手忙腳亂地扶著段若,看著南曄手裏的一枚烏漆嘛黑的渾圓石頭,好奇地問:“什麽是火種?”
南曄把玩著掌心裏的黑石頭,“這支火龍的精魂來源。”
段若的哭聲頓時又拔高了一個調兒門。
“哎喲,我是讓你來幫著勸的,可不是繼續刺激她的……”鳳菱頓覺一個頭兩個大,說完南曄又轉頭訓段若:“你也別哭啦!今日之事也算是你監管不力才引起的,也不算無妄之災……不然,回頭我去東海給你取幾個水龍一族的蛋,孵出來玩可好?其實水龍比火龍妖可愛多了,也不必以岩漿精心喂養,而且添幾條水龍在城中,灼熱之氣也可消退不少。”
段若的哭聲總算漸漸停歇了,帕子掩麵抽噎著說了句。“兄長慣是個心狠手辣不會疼人的,還是嫂子好……”
鳳菱:“……”
南曄嗤笑了聲,轉身揮了道光華,熔岩頓時左右分開,辟出一條寬寬的通道來。
段若戀戀不舍地看了眼那屍山,跟上去猶自不滿地掰扯:“兄長,今日這事兒我日後定要找補回來,讓你也心痛一回……”
“哎?不是!”鳳菱這才回神,追上去急慌慌道:“什麽嫂子呀!你可別瞎說,這……”
段若一把捂住鳳菱的嘴,指指路盡頭已能看見身影的幾個人,眨眨眼笑說:“小心隔牆有耳喲!”
鳳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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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了這麽一出,再回到城主府時,天際都綻出微光了。
除了睡著之後雷打不醒的邊雲,顏信、魏妍姿都來了。
顏信作為如今南曄手底下“第一人”,整日裏要事無巨細地過問主子事宜,唯一能不必放在心上的,也就是同人打架這種小事了。是以他連問都沒問南曄一句,就直奔胳膊上掛著血跡的鳳菱而去。
“菱姑娘,怎麽還受傷了?!這可如何是好!咱們神宮也沒備過創傷藥膏,我更是從未貼身帶過……你那一兜子藥有沒有能用的?不成的話我跑一趟天虞山,去琳苑尊神那兒求一瓶也來得及……”
他這麽周全殷勤,令鳳菱有些受寵若驚,慌忙擺手。“不必勞煩!一點小傷罷了,我回去自己抹點藥就好。”
“那好吧,你要是有需要可再尋我,千萬不要不好意思啊!”顏信也不勉強,說著話往後退了一步。腳跟踢到了誰的腳尖兒,一回頭正對上自家主子淡漠的眉眼,才揚起笑臉問了句:“尊上,您餓了沒?”
南曄睨了他一眼,轉身朝自己院子走,穿牆而過後失了蹤影。
他一走,段若垂頸拭淚的動作立時就停下來,揮絹對著幾人嬌柔一笑,扭著纖腰盈盈遠去。
“唔!我也再去補個眠,午後還要趕路去坤城呢!”顏信打了個嗬欠,也隱了身形。
人都散了,魏妍姿纖柔的身姿便有些突兀 ,美眸中隱含無盡幽思,說不出的嬌憐。
鳳菱便是再想裝作沒看見,也不能夠了。
“呃……我無事,你不必擔憂……天色尚早,再回去歇一歇吧!”
魏妍姿這才柔婉一笑,上前挽了她的胳膊,悠悠道:“……方才聽說你和尊上被困妖窟,著實嚇了我一跳,在岩漿池外等待時一直心驚肉跳的。”
真論起來,她們兩人的關係是在有些詭異。若有是好友,也確實算得上,畢竟有了人間那一場邂逅又有了後續這一番波折,相處下來也算融洽。
但若說有多親密,卻連認識時日不多的邊雲都不如。她和邊雲相處時能肆無忌憚地說笑,能敞開心扉玩鬧,同魏妍姿卻不行,兩人之間似乎總有一層摸不著的紗,阻隔著更近一步的交好。
如今日這般親密的姿態,更是從未有過。
鳳菱雖不大習慣她驟然的親近,卻也覺得這是個好的發展,感激一笑回道:“有尊上在,沒事兒的。”
魏妍姿指了下閣樓,笑說:“你這屋子也住不得了,去我屋子將就著歇一會吧!”
“好吧!也隻能如此啦!”閣樓毀了個徹底,隻餘下幾根殘橫斷木倔強支撐,在晨曦裏平添蕭索,自然是住不得了。
兩人相攜著往外走時,魏妍姿嬌笑著調侃:“若隻尊神一人,我倒還不必如此擔憂了呢!尊上他又要禦敵,又要照拂你,怕不是要忙個焦頭爛額了呢……”
鳳菱眸光清亮,微垂了眉眼輕笑。“可不是,還好我這個拖油瓶有自知之明,尋了隱秘地方待著,所幸沒添什麽亂。”
“早聽邊雲描述過尊神禦敵時的風姿,卻無緣親眼得見,實在遺憾……你今日可曾好好瞧過,是否當真風華絕世、所向睥睨?”
鳳菱搖頭,“不曾!我怕得一直閉著眼睛,都沒敢睜開眼看。”
魏妍姿頗覺遺憾地歎了聲,正欲再開口,鳳菱已抽回手指著邊雲的屋子道:“這一夜又困又乏,睡下後怕是沒半日功夫起不來,怕影響了你早起吐納練功。我還是去同邊雲擠上一擠,畢竟她也愛睡懶覺。”
魏妍姿溫柔點頭,“你快去歇著吧,若有事需要幫忙就來喚我!”
鳳菱進了邊雲的房間,脫下鞋子合衣鑽進被窩。
邊雲似有所覺,睡眼朦朧地瞅了她一眼,嘟噥了一句:“你不是回那邊去了……怎麽又被尊上氣跑得跑出來了……”
然後又翻了個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