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鳳菱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醒後先是看著床帳頂發了會兒怔,才推開八爪魚一樣粘著自己的邊雲,手腳並用爬下床。
“……就她這性格,活了兩萬多歲都少有跟誰生氣的時候……你們家尊上可真能耐……”
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順著門縫兒飄進耳中,鳳菱略懵了下,然後就是一陣熟悉的無力感湧入心頭。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無聲拉開一角門扉,果然一眼就瞧見了蹲在門廊下磕著瓜子,口若懸河的琰。
“旭華都夠招人煩的了,也沒見她斜楞過一眼、嬌叱兩句,你們家主子惹惱人的功夫當真厲害啊!”
鳳菱抱肩輕倚門扉,好整以暇地盯著他的背影,想聽聽這廝還能嘴碎八卦到什麽程度。
琰絲毫未覺,呸呸兩聲吐掉嘴裏殘留的瓜子皮兒,袖子一抹嘴角興致盎然地繼續道:“顏信大哥,你再同我好好說說,我們家那帝姬當真直呼你家尊上名諱了?還有,昨夜他們兩人掉進地底下的洞窟,就沒發生點什麽?上來的時候衣裳可都還齊整……”
琰越說越放肆,鳳菱耳尖一熱,趕緊上前一腳蹬上他的後背,將人踹了個狗吃屎。
“來了就編排我!看我回去不找長姐告狀,非讓她罰你個幽禁不可。”
琰拍著額頭和臉上的灰,嬉笑著回頭。“別呀!主人!神女!公主殿下!我知錯啦!”
他一向最怕被幽禁在鳳族祠堂了,日日夜夜地數著日升月落,一個說話的人也別有,簡直能活活憋死人!
鳳菱揚起下巴睨他,輕哼一聲。“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天將亮接到你的傳訊時,我恰好正陪著聽露龍族附近的小島遊玩,離得近自然到得快!說來也巧,我臨走時還遇到了旭華,他死氣白咧地祈著我幫忙捎一封信。”琰說著,自懷中取出一封窩得有點兒皺巴的信遞給她。“重明這家夥到底死哪逍遙去了,這段時日遍尋不到……”
鳳菱翻開溢著幽香的信箋,粗略看了兩眼,就淡淡地移開眼,重新折起來了。
一直如同隱形人一般的顏信這才站起來,拍著手上瓜子碎屑,緩緩笑開。“菱姑娘怎地突然決定要走?稍晚些我們便要打點行裝出發去坤城了,你不跟著去逛一逛聞名各界的夜集?還有兌城,風景最是旖旎,是散心的好去處。而且兌城的城主陸——”
“顏信!”
南曄倏然自牆的另一端穿過來,麵無表情地截斷他的話。“去告訴段若,昨日她給我的城曆有一處缺漏,叫她趕緊核對清楚,別誤了出發的時辰。”
“哦!”
顏信對南曄的命令從無半分遲疑,想也不想地扭頭就走了。
他一走,院子裏的氣氛就顯得有點尷尬。
琰立在回廊台階下,看兩眼扭頭望天的鳳菱,又偷偷瞧一眼負手而立的南曄,趕忙上前兩步欠身問安。
“拜見尊上。”
南曄輕應了一聲,目光自鳳菱側臉收回,停在琰身上。
“你是叫琰?我依稀記得,你從前是跟在鳳卿雲身邊的。”
“尊上好眼力,小仙昔日的確是帝君的坐騎,鳳菱神女出生後,才被歸到了她的麾下。”琰嘴角端著笑,心裏卻忍不住腹誹:明明前些時日自己也來了妖界,也在這位尊神跟前兒露過臉,感情他老人家壓根兒沒印象,這次倒弄得像是第一次見麵一樣。
“來接人的?”
琰點頭,絮絮地說起來:“正是!我們帝君說,神女已在這處叨擾了您多日,萬不該再給您添麻煩了!況且還有不到十日就是琳苑尊神萬年的整壽了,神女每次都要親自去置辦賀禮的,然後還要去九重天參加桃花宴……”
南曄沉靜的黑眸又落在鳳菱身上。
她賭氣似地側著身,揚起下巴望天,姣好的側顏和下頜線條都渡上了一層淺淺的赤金光暈,隱匿在光影裏瞧不真切。
這是……又不高興了?
南曄難得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昨日言行,卻並未憶起丁點兒不足。
“回頭見了你姐夫,幫我捎句話兒,讓他把趁我沉睡時搜刮走的財物都還回來。”
鳳菱幹巴巴地應了聲:“哦!”
她雖側著身不瞧他,但眼角餘光還是不自覺地將那人修長的身影納入視線,瞥見他說完就利落地轉身離開,還是忍不住失落了一下,上揚的下頜一點點落下來,垂眸看著自己裙擺上的雲紋,默默出神。
過了半晌,才若蚊蟲嗡鳴般細聲兒嘟噥了句:“不留就不留,誰稀罕……”
琰離她不遠都沒聽真切,巴巴地問:“什麽?”
結果話沒問到,還挨了個大白眼兒。
……
離開前,鳳菱竟還當真窺探了次旁人的隱私。
此事說來也不怨她,隻能說是機緣巧合罷了。
她因要離開,就必定得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在妖界住了這麽久,歸攏起來零零碎碎的也要裝上三兩袋子的。
先前住的那棟閣樓已破敗得隻餘幾根廊柱,鳳菱本也沒抱什麽期待,提著裙子在殘桓裏搜尋一番,找到壓在廊柱下的一個衣裳包裹就欲作罷。
正欲離開時,卻陡然聽到一陣哀求聲自腳下傳出。
“姑娘,你放我走吧!你我本不相識,為何如此糾纏……我家中尚有老母和未過門的妻,如何能與你在此共度餘生?!”
她狐疑萬分地往昨夜裏砸出的大坑邊挪了兩步,蹲下來探出半張臉往下瞧。
坑下翻湧的熔岩竟已消失不見,隻餘下深闊的洞窟,隱約能瞧見段若與一個雪白素裳、綸巾束發的清瘦男子相對而立。
那男子語氣急切地勸:“姑娘你貌美至斯,又貴為一城之主,某卻隻是一手無縛雞之類的凡人,且你我人妖殊途,處處都不適合。”
段若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兒,嫵媚和慵懶風姿都散了個幹淨,鳳菱微眯了眼使勁觀瞧,才隱約瞧見她豔若芙蕖的臉上端肅、鄭重,又隱含悲慟的神情。
那書生說完好一會兒,段若才抬手慢悠悠撫了下鬢邊,複又揚唇嬌柔一笑。
“顧郎說得哪裏話!什麽共不共度餘生的……你這餘生加起來多說不過幾十年,同我無盡的壽歲比起來不過滄海一粟,不過是打發一段閑散時間的玩意兒罷了!”
書生怔了怔,隨即胸臆間便被懊惱和氣憤填滿,聲音也因羞憤而拔高。
“既如此,我也不怕同你明說了!你縱是將我殺了剮了,拆吃入腹了,我也斷不能從你!大不了一死——”
“哦?”段若掩唇,銀鈴般的在幽深的洞窟裏遠遠蕩開。“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膽氣!也罷,我便成全了你——”
鳳菱被這陣空靈幽寂的笑聲激得心頭一軟,想也不想地站起來就走。
她步履匆匆地出了閣樓,才推開院門,就被階下立著的紅衣女人嚇了一跳,生生止住腳步。
“段若!”
她方才還在那處洞窟裏,怎麽轉眼就跑到這裏了?!方才那書生——
“抱歉,方才偶爾路過,沒忍住好奇聽了幾句……你這麽快就將那書生送走了?”鳳菱臉上閃過幾分尷尬,但她覺得聽了就是聽了,雖然很抱歉卻也不必藏著掖著,反倒更加失禮。
段若一雙美眸盈盈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瞧了幾眼,直看得鳳菱手腳不自在,才歪著頭嬌柔一笑,輕緩道:“送走啦!”
鳳菱一口氣還未舒出來,段若就悠悠接上一句:“手起刀落的事兒,還能耽擱多久?”
手起刀落?!她、她竟結果了那書生的性命不成?
鳳菱想起這幾日邊雲睡前提及的一些傳聞,不自覺地寒了脊背。難不成她當真心狠手辣至此,每次擄回來的書生若不遂她意,得不到就殺了泄憤?
瞧她唬得小臉都泛白了,段若笑得益發嬌媚,媚眼如絲地勾了一眼,纖腰輕擺著走了,徒留鳳菱一人在風中淩亂。
妖界女子果真……真性情!遇到可心意的就生拉硬綁了回自己洞窟,執意不從的就手起刀落結果了,也好絕了自己的念頭……
她怎麽就沒想到過呢?!失了智一般的念頭才起,腦子裏就靈光一閃,憶起霜華劍的風姿。
鳳菱在心底幽幽一歎:算了!打不過!
琰抹著嘴角油光,急匆匆趕來。“收拾好了?那就走吧!送完你還要去尋聽露呢,說好了叫她在那小島上等我一日的。”
幾步開外顏信掛著一如既往的淡笑,得體又不失親切。“菱姑娘一路上多加保重,過些日子得閑了再來妖界玩。”
邊雲和魏妍姿一起從旁邊院子走出來,一見了她就撲過來,哭得稀裏嘩啦的。
“菱姐姐,你怎麽說走就走呀?!咱們說好了一同遊覽八大城的!如今還沒同去逛坤城夜集吃美食呢……兌城外那汪大澤裏魚蝦最多,咱們還沒一起去撈來烤著吃呢……”
一通哭訴,三句話有兩句半都離不開吃的。
鳳菱離別的幽思頓時被邊雲攪了大半,拉開她甩著衣袖上的淚漬和鼻涕,無奈道:“下回再見麵,我帶幾樣族中食物給你嚐鮮。”
也不知是被再見麵的承諾打動,還是被食物安撫,邊雲當真抽抽噎噎地止了哭聲。
魏妍姿這才上前一步,淺笑著同她話別。“何時想我們了,就來探望。”
鳳菱揚唇,眼角淚痣跟著輕輕一顫。“好。”
隨琰離開時,她忍不住心底一酸,闔眸淺淺地歎了聲。
兜兜轉轉,一切似乎都要回到原點,卻又似乎永遠都回不去了——
無論是人,還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