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司職四海的水神自古便是水龍族一脈相承，數萬萬年傳下來，已隱隱脫離仙界自成一派。但好在水族鮮少登岸涉世，才能與九重天各自安好，互不幹涉。
除卻日漸壯大的勢力，東海水龍一族最為世間津津樂道的，便是無盡的財富了。水澤之中多出寶物，何況是世上海域最遼闊的東海，其富庶更是其他各族望塵莫及的。
但再羨慕，也隻能壓在心裏了。
無他，隻因大海裏孕育的無窮寶藏隻會給予自身孕育的生靈，異族們偶有際遇尋得三兩，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水龍皇族這一支嫡脈自古便被海之靈韻選中，承襲至今，享受著大海為他們帶來的無盡財富的同時，也傾盡所有為這片疆域付出和犧牲。
這是他們刻進骨子裏的榮耀，也是擺脫不了的宿命。
鳳菱的外公是如今卸了任四海閑遊的上代水神，他為人風趣爽朗，待她又如珠似寶地嗬寵著，每每見了麵都要一口一個“小乖孫兒”地叫個不停，眉梢眼角都是慈愛。
自小到大，鳳菱想要什麽他無有不應的，恨不能把東海水宮的寶貝都捧到她跟前來，比對他自己那些多得叫不出名字的親孫女們還好。
但他有一個各界皆知的缺點——多情，養在水宮裏的妻妾兒女不計其數，諸如蒼亦之類流落在外，在宗譜裏沒占點墨的怕是也不在少數。
她還記得幼時每每去東海長住，都是滿眼的衣香鬢影，盈滿鼻翼的香味熏得她鼻頭都揉紅了，呱躁的交談聲鼓得她耳膜脹痛。
一直到舅舅蕭潯繼位，外公將妾室和庶出的兒孫都另辟了水宮安置，才逐漸清靜下來。
外公雖多情，卻也是個極拎得清的神仙。縱是納再多姬妾，對待原配夫人也都一如既往地敬愛、嗬護。對嫡出的蕭潯和她母親洛尤公主更是疼寵有加，水神之位早早就傳了長子，大半的私產則給了洛尤。
外祖母隻生了這兩個孩子，兄妹倆自幼就親厚無比。傳到鳳菱他們這一輩兒，這股濃濃的親情亦未曾割舍過半分，她每年都要在東海住上個三五月，與舅舅家的兄姊們感情與親兄妹無異。
但因她生得晚些，年長的兄姊們幾乎都已成家立業，各自的兒女都與她差不多的年紀，能玩到一塊兒去的也就隻有差了十幾歲的小表姐甄嬌了。
鳳菱和琰才落在沙灘上，海水就一陣劇烈翻湧，隨即一隻赤紅的巨龍破水而出直竄天際，遮天蔽日地騰了兩圈兒，才又猛地砸進海裏，濺起巨浪無數。
片刻後，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踏水而來，殷紅如血的鮫紗裙蕩開陣陣漣漪。
鳳菱滿眼歡喜地跑過去，挽著她的胳膊不住地喚：“甄嬌！甄嬌！”
“哼！難為您這個大忙人還記得有我這號人，記得來這兒待一待！”甄嬌一張臉生得姣若芙蓉，隱隱與鳳菱的長姐有幾分相似，一嗔一怒時不經意的眼波流轉，盡是道不出的韻味。
琳苑尊神曾說過：“世間也隻有水龍一族才有這般清麗雅致中混著嬌豔的容貌，既嫵媚又清澈，卻又奇異和諧，讓人不舍得移開眼。”
“姐姐！我這不是被瑣事纏住難以脫身嘛！”鳳菱搖著甄嬌的胳膊，軟著聲哄：“多日不見，姐姐可想我？宮中有沒有備下我最愛吃的點心？”
甄嬌耐不住她撒嬌，到底還是放柔了神情，隻嘴角還輕抿著，端著聲音道：“吃的沒有，苦差事倒是有一遭！”
鳳菱嬉笑：“無妨的呀！同姐姐一起，什麽苦差事都能變成甜的了！”
甄嬌終是繃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手指戳著鳳菱額頭笑罵：“就你嘴甜！我看呀，琈玥丫頭那一張巧嘴就是十成十隨了你！不過，說再多好聽話也沒用，下次再信箋寄不到仙法尋不到，我非祭出鞭子抽你一頓不可！看你還敢不敢動不動就消失這麽久了！”
這潑辣的個性，和動不動就用鞭子抽人的氣勢，才更像和長姐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吧！
琰是個極愛說話的，平時除了在黎璽尊神夫婦麵前能安靜些外，連老帝君都少不得要被他煩擾幾回。
但每每見了甄嬌，他卻十分乖順，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可見這位東海小神女的厲害。
今次，琰本來也是耐心地等了又等，無奈姐妹倆一見麵就膩乎個沒完兒，他實在心焦不已，隻能舉手輕聲問：“打擾一下兩位，我能走了嗎？”
甄嬌不滿地晲了他一眼，揚起下巴輕哼一聲。
“做神仆和坐騎的不守在主子身邊，想去哪呀？”
“這不如今各自都長大了，男女有別也不好時時待在一處了嘛！況且我也年紀不小了，還擔著早日為家族開枝散葉的重擔呢！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可不能做一個不孝的混賬兒子呀！況且——”
琰微紅了臉，扭捏道：“人家聽露還在旁邊的小島上等我呢！好容易給約出來的，回頭再跑了可怎麽辦？”
甄嬌撲哧一笑，嫌棄地揮手。“瞧你這樣子，活像打了半輩子光棍的酸儒癡漢！快走吧！快走吧！我可不敢留你了！”
琰喜上眉梢，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才邁出兩步，鳳菱就追上來。
“哎，你等下！你去見聽露時怎麽忘了帶傾心丸？趕緊拿走，別放我這兒了！若叫人知曉內裏裝著什麽，多難為情啊！”
她翻出那個精致的小瓷瓶，攤開在掌心。
琰卻不接，一臉茫然道：“什麽傾心丸？我早扔了呀！”
鳳菱：“……”
“上回我偷吃時被聽露發現了，她難得地發了點小脾氣，說我這樣一點也不真摯，還說再也不理我了！嚇得我把藥都倒進咱們島外的海子裏了。”
琰一向視聽露為心尖上的人，萬不會哪此事玩笑，那麽——
鳳菱聲音有點顫：“那我手上這個？”
“清心丸呀！”琰頓了下，又特意解釋。“就是真的清心丸，我想著已經有許多人見過你我揣著這藥，若突然不揣著了，少不了要費口舌解釋。於是就裝了些真的清心丸進去呀！反正是凝神靜氣的，偶爾吃吃玩唄！”
鳳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手指緩緩收攏握緊瓷瓶，咬了下嘴唇才惡狠狠道：“騙子！當真可惡！”
琰滿臉狐疑。
甄嬌走過來，抬手去拿她握得緊緊的藥瓶。“怎麽著了？做什麽這麽生氣，我瞧瞧——”
鳳菱倏然轉身，用力把藥瓶拋進東海裏，氣呼呼道：“不必看了！騙人藥瓶裏的藥被一個更大的騙子吃了，還能有什麽真話！”
琰：“什麽亂七八糟的？”
“不重要了！”鳳菱轉身就往海裏走。
騙子！當真可惡！都怪她自己蠢，竟當真以為傾心丸在尊神身上也能奏效。活該被忽悠了一場！去他的好看？！去他的我比魏妍姿好看？！去他的沒見過菱形玉佩！往後他說的話——
等等！
鳳菱倏然止住腳步，周身神力驟散，本呈散開狀的海水回攏，漫過她的小腿一點點洇濕裙擺。
跟在身後的甄嬌險些撞上她，歪著頭滿臉狐疑。
“這是怎麽了？難得見你被氣成如此模樣，到底是何人有此殊榮？”
鳳菱僵立在海水中，垂眸看著濕透的裙擺，良久才平複心情，落寞道：“沒有誰……從來也沒有誰……都是我自己的臆想罷了！”
甄嬌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對勁！從小到大我可從未見你這樣過！是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是旭華那廝？”
鳳菱輕輕搖頭。
甄嬌卻是不信，直接擼起袖子來，姣美姝麗的神女形象乍然無存。
“我思來想去，也隻想得出這麽一個不招人待見的了！前些天陣奚山那位仙母過壽時發生的事我可都聽琰說了，要不是阿爹攔著，我早打到他們龍族去了！給他臉了，成親前就敢拈花惹草，這次是又怎麽惹你生氣了？”
見她握著鞭子一副滅人滿門的氣勢，鳳菱趕忙抱住她胳膊攔著。
奈何兩人力量懸殊，她被拉扯得飄飄悠悠站不穩，說話都帶顫音了。“表姐！表姐！你別去，當真不是他！我保證——”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用喊的了。
甄嬌這才平靜下來，卻仍狐疑地問：“真不是？”
“真不是！”鳳菱長舒一口氣，“他若當真能如此影響我心情，婚期也不至於一拖再拖了。”
甄嬌這才信了。
“這話倒是不假，那到底是誰……”
“你方才說的苦差事，是什麽？”
甄嬌被她一打岔就忘了計較，拉著她興奮地道：“近些日子深海中有一處不大太平，異動不斷且有很多水族失蹤。此事報上來後阿爹十分重視，前前後後派了幾批人去查探，卻都無人返回。我推想怕是有什麽異寶要臨世了，正要去探查一番呢！可巧你就來了，正好我們搭個伴兒。”
“異寶？一些稀世珍奇現世時倒的確常有異樣，但也不一定呀！你都說了有水族失蹤，萬一是什麽嗜血的妖魔現世，咱們倆去了不是陷入危險了？”
鳳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深知好奇心的可怕之處，想也不想地就要退卻。
“舅舅既已派人查探，定會放在心上，相信很快就會有舉措了，咱們還是別添亂了！”
甄嬌揚起嬌笑，拉著她的手輕晃：“好妹妹！好繞繞！去嘛去嘛！咱們出生兩萬餘年了，東海從來都是太太平平的，連個有些本事的大妖都未出過，哪裏會有什麽嗜血妖魔！你也知道海裏多珍寶，這不沒幾日就是我師傅的生辰了嘛！咱們既有此機遇，自然是要去探一探的，萬一得了什麽寶物，做生辰禮獻給師傅多好呀！你想想，平時我師傅對你可不差呀！”
她說的倒也句句不假，東海一向太平；海裏也的確多珍寶；琳苑尊神待自己也的確很好。
“可是……”
“可是什麽呀！快走吧！”
甄嬌不給她多思慮的機會，拉著人一頭紮進海裏，兩個窈窕的姑娘頃刻間化作一赤一銀兩條巨龍，在碧藍的海水裏纏鬥戲耍著疾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