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東海為世間海域之最，疆域幅員遼闊，其深度更是難以估量。
兩條龍嬉戲追逐著下潛，速度算得上極快，卻是遊了近一個時辰才臨近出事的海域。
初到時還隻覺幽暗了些、平靜了些，但越往深處遊，海水裏就漸漸夾雜著濃厚的腥臭味，似是一種混合著血腥和腐臭的氣味，嗆人非常。
銀白色的龍停下來，嘴邊長須在海水中輕蕩。“表姐，我怎麽覺著不大對勁？”
赤龍也停下來，凝氣嗅了嗅。“味道是不大對！難道是附近有巨鯨屍體腐爛了？”
“好像是，但又不大像……”
海中常有體型碩大的生靈隕落，在海水中一泡就是數月甚至數年，直到腐爛殆盡，或成了其他族類腹中之物，附近的海域彌漫腥臭味也是難以避免的。
但……鳳菱總覺得有點脊背發寒，就像是生靈天生對於危險的感知，說不出緣由。
“安心好啦！”赤紅的龍在水中甩甩尾巴，哼哧哼哧地笑：“先前來時我已給阿爹傳訊了，他稍後應該就會帶人趕來的！咱們就算是先鋒啦，先去打探軍情，有寶貝就先收拾著等人來抬；有妖邪也先收拾了，等人來收屍！”
“……好吧！”
為今之計，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隨著腥臭味越來越刺鼻，周圍開始出現漂浮著的殘肢斷鰭，甚至連海水都變成了深淺不一的赤中帶黑，像是血一層層漫出的色彩。
這下不止是膽子小的鳳菱，連一向潑辣颯爽的甄嬌心裏都沒底兒了。
“該不會……真有什麽妖魔作祟吧？”
她這麽一說，鳳菱哪裏還待得住，急慌慌道：“咱們還是乖乖守在這，等舅舅帶人來吧！”
“不成！我才不是膽小之輩！”
銀白色的龍縮了縮脖子，心裏默默道：你不是，我是呀！這裏幽深靜謐，又處處彌漫血腥氣和殘肢，太可怕啦！一顆龍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啦！
“別怕！你跟在我後麵！”甄嬌甩甩頭，一馬當先遊到前麵。
鳳菱落後半個身位，想了想也隻好跟上去。
這次兩人速度慢了許多，皆屏氣凝神不發出太大響動，一點點靠近海脊深處漸漸露出的幽黑深淵入口。
鳳菱探頭往裏看了眼，隻覺幽冷之氣撲麵，腥臭味更是嗆眼睛。她不自覺地砸吧兩下嘴，一連串的小泡泡咕嚕嚕上升。“好像就是這兒了？”
甄嬌鼻翼翕動，探出龍爪在入口處抓了把，指尖頓時粘滿了粘膩的血水。
鳳菱：“……”
現在往回跑還來得及嗎？
沒等她後悔完，甄嬌已經一頭紮進了深淵。
鳳菱心裏一陣無奈，暗自哼哼了兩聲算是為可以預見的危險哀嚎，也一甩尾巴鑽了進去。
深淵入口處雖不大，越往內裏卻越開闊，光滑的甬道上不時可見一兩處似是尾巴拍打的痕跡。鳳菱不動聲色地挨近，抬起自己的龍尾印上去，看著足足大出兩三圈的坑，有點喪氣地晃晃腦袋。
她這尾活了兩萬多年的龍，都沒人家尾巴三四分之一大，可見對方是個年歲頗大的。
“啊——”
前頭甄嬌陡然驚呼，打斷鳳菱的胡思亂想。
她趕忙斂了心神，急急竄上去，壓低聲音問：“你怎麽……”
話才出口，鳳菱就陡然止了聲——因為她已經看到甄嬌停在何處。
那是一團血肉模糊的屍堆，說是屍體但其實隻是些殘肢，依稀能從兩三根蟹鉗、三五隻龜殼和魚鰭辨別出是何族類，但勾住她們視線的，是旁邊一枚被咬碎成三段的腰牌，依稀能辨出“東海神宮”四字。
“這、這是……”甄嬌劇烈地喘息了兩下，垂下頭哽咽著開口：“這是先前被阿爹派來查探的。”
鳳菱不由得也悲從中起，闔眸悠長一歎。
她突然覺得，沒那麽怕了……
“嗷——”
一聲低沉又威嚴的聲音自腳底深處傳出，回蕩在幽邃的深淵裏，摧人心神的可怖。
聲音還未蕩出深淵，周身海水就劇烈震蕩開來，巨大的撥水聲才傳來，倏忽間就好似近在耳邊了。
鳳菱心神一蕩，急急竄到甄嬌身邊，兩龍對視一眼都凝了神色，並肩迎上去。
如今強敵在前，倒當真無論如何都不能退半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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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一赤一銀兩條龍被妖光捆了個結結實實，在半空中劃過兩道弧線，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唔——”鳳菱悶哼一聲，想抬手揉一下不斷流血的額頭，奈何四條腿都被綁得緊緊的無法動彈，隻好眨巴兩下眼，甩開漫在眼睫上的鮮血。
甄嬌的情況也比她好不到哪裏去，身上血跡斑斑，右後腿上還被利爪劃了一道，殷殷滲著血。但好在都是些皮外傷，不傷及筋骨。
鳳菱翻身在地上蹭了蹭，覺得背部傷口一陣酥麻，尖銳的痛感稍減，才壓低聲音嘟噥：“表姐！下次再有這種事兒，你可別想我再同你來了！”
甄嬌悶悶地哼唧兩聲，“那也要咱們有命活著出去再說！”
鳳菱闔眸，不由得也有點悲傷。
她還如此年輕，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還有好多話沒能說出口，如果當真要命喪於此，難免有些不甘。
她還有些後悔，自離城走前還耍了會小性兒，給他擺了次臉色。早知如此，她應該多瞧他幾眼，多與他說兩句話的。
不拘什麽，哪怕是沒話找話地談兩句天氣也好……
甄嬌惡狠狠地啐了口：“老娘還未嫁得如意郎君呢！就要先被蛟妖拆吃入腹了，想想當真憋屈！”
“哼！”頭頂上一聲冷哼，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你們這兩條小龍忒呱躁了！竟敢擅闖我的地界兒，當真是膽子大的沒邊兒了！瞧見一路來的那些屍體了？馬上就是你們兩個的下場。”
這是一隻不知修煉了多少萬年的猛蛟，模樣雖不算俊俏，但勉強能算得上清秀，不倒人胃口。但這穿著麽，倒是有點一言難盡。
大紅綢衣袖子短出半截手腕來，下搭碧藍色的鬆垮長褲，兩邊褲腳挽了兩道仍有些拖地……
鳳菱愣了下，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小幅度地扭著酸痛的身子。“明明都是東海水族，何苦自相殘殺啊？！”
嗚——被綁著的滋味可太不好受了！四肢酸脹不說，還哪裏疼都揉不到！
“老子才不是東海族類！”蛟妖惡狠狠地呸了兩聲，“老子的娘十多萬年前被個神仙追殺至此，為了平安誕下老子，才屈就窩在這處深海裏，本想著將養一陣就離開。結果你們東海的狗屁水神得了消息四處搜查，老子的娘費了兩萬年的心血，策劃了十幾次脫逃計劃都沒能避過水宮的耳目，隻好一再屈就。”
蛟妖似是說到了傷心處，墨綠的眸子隱隱泛起點點不甘和悲傷。
“可憐了老子的娘，嘔心瀝血策劃了兩萬多年都沒能逃出這方水域，最後隻能鬱鬱而終。老子將悲憤都化為動力，潛心修煉了十萬年，終於修為大成，能逃離這片囚牢了！老子出去後定要好生慶祝，吃他個三天三夜的野味，再也不吃水族了！”
鳳菱：“……”
甄嬌：“……”
這妖蛟幾句話下來便多少漏了怯，能覺出腦子不大靈光。說句不敬逝者的話，這位的娘大抵也沒聰明到哪裏去……否則，何至於兩萬多年都想不出一個逃脫的辦法。
蛟妖說完，仰天默默哀悼了片刻，才抬袖悲憤萬分地一抹眼淚，指著她們惡狠狠地道：“今日我定要吃了你們！權當為我初現世間慶賀了！”
“這可是神族呀！吃了大補！生嚼慣了魚蝦海味，突然換口味來了點特別的，一時倒不知從何下口了呢——”他兀自嘟噥著，自袖袋中取出兩把豁口的骨刀，蹲下來認真思索。“白色的看起來肉嫩些。”
見他舉刀就要割自己的左前肢，鳳菱嗷一聲滾開，慌忙道：“等等！我們是來助你的！”
蛟妖滿心都是美味，哪聽清她說了什麽，自顧自地轉了個方向。“你怕疼？那我先吃這個——”
甄嬌見他舉刀向自己來了，倏忽間幻成人形，滾出幾步後掙紮著站起來，情真意切地喊：“大王！我們是感知到天命，特來給您做侍從的！”
妖蛟握著骨刀的手抖了抖。
“大王！”鳳菱也真摯非常地喊了聲，跟著變了人形，手腳被捆縛著蹦躂近幾步，甜笑著道：“您在海底時日久，不知上麵如今的行情。哪家尊貴的的大妖王身後若不跟著三五個姣美的女仙做婢女，那是不好意思出門禍害人的！”
蛟妖緩緩放下骨刀，眼中卻仍有遲疑。
甄嬌趁機又走近幾步，“我們姐妹二人原是在水宮裏侍奉修為最高的水神的，不曾想突然夢中感知到您的神威，這才毅然拋下水神侍從的身份，不遠萬裏來到您跟前兒。”
她說著，扁扁嘴委屈道：“不曾想一見麵您就不由分說地要打要殺，當真屈了我們姐妹二人的一片赤誠忠心。”
妖蛟的雙眸慢騰騰轉了幾轉，骨刀又揣回了袖袋裏。
鳳菱悄悄擰了自己大腿一把，淚盈於睫哀泣道：“您既不肯收下我們，倒不如當真一口吃了的好。臨死還能為您增添幾分修為，也算是我們姐妹的造化，全了我們的一顆崇敬之心。”
妖蛟滿臉感動。“這、這可如何使得？！既如此，你們、你們就留下吧！正好我身邊也缺個跑腿打雜、剔骨卸肉的，你們不知道啊——這深海裏的魚多是年歲大的，一身的肉彈牙又老硬，常常塞得我喉嚨生疼，這下好了，你們來了就有人給我剁肉了！”
甄嬌跺跺腳，恨鐵不成鋼地嬌叱：“大王！你可是即將出世的不二妖神，怎的眼界如此短淺，還惦記這彈丸之地的小魚小蝦們呢？！咱們得衝出東海走向廣闊天地呀！咱們得有一番作為，讓世間都知曉您的威名啊！”
妖蛟：“呃？你、你說的有道理呀！我原隻想著出這處牢籠嚐點野味兒，卻沒有過什麽大的誌向，聽你一說竟覺胸口熱意翻騰，迫不及待地要有一番作為啦！”
鳳菱心裏一喜，滿眼都是興奮。“大王！咱們出了東海一路向西北走，就會到世間極北之地，那就是妖界了。世間最霸道的妖王們都在那兒爭地盤，現在風景最好的一塊地盤被個叫南曄的妖占著，咱們去搶他的地盤！”
“？？”甄嬌滿臉的崇敬一滯，轉頭對上鳳菱笑嘻嘻的眉眼，緩緩一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