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夜，是屬於坤城的。
整座城都融在燈海裏，浪漫又迷離，輕易就勾動人心底埋藏的旖旎情思，心都不自覺地柔軟了。喧嚷的集市中，一對對佳侶相攜漫步，對視的眉眼中盡是脈脈情愫。
不同於城主的喧嚷，城主府正殿裏隻聞算珠劈啪聲。
坤城城主金川腆著圓滾滾的肚子，手指迅速地上下翻飛。
“這兩萬餘年，本城每日盈利逐年見增……近些年來別說妖了，就連神族、仙族甚至是魔族都時有來遊玩的。”
坤城是世間最大的商貿之城，開門做生意的人，哪會管顧客是何種族。你剛好需要我剛好有，銀貨兩訖就是一樁好買賣。
因此，坤城稱得上是世上唯一一座不設禁止的城，也是唯一一座能讓各界族類和平相處的城。當然，也是最富庶的城。
金川對於自己的功績，一向是十分自得的，嘴角的笑壓也壓不住。
“尊上！金川幸不辱命，沒辜負您對我的一番提攜！過不了幾日就是琳苑尊神的生辰了，要不咱妖界打造一個純金的雕像送去天虞山吧？也不必太高，約莫真人的百倍大也就差不多夠顯眼了。”
“不必，她並不喜金銀俗物。”南曄執冊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手緩緩翻過一頁，舒卷的眉目透著點點漫不經心。
他簡單翻了幾頁，許是覺得寫滿賬目金額的城曆無甚可看，便闔上了淡笑道：“你做得很好。”
將坤城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妖界地下小城，經營成世上最繁華最富庶的所在，耗費的心血可想而知。
金川咧嘴一笑，透出些在長輩麵前才有的靦腆樣子，左上牙床裏那顆亮閃閃的金牙都似斂了不少鋒芒。
“小的修為不精，又無其他城主的韜略才華，也就在這些俗物上還有些天賦了。屬下別無他想，隻想一輩子經營坤城，權當為您打造一個遊玩之處。”
他本是一隻再尋常不過的穿山甲妖，長到六七個月大就離開母親獨居，什麽苦都吃過，什麽難都經受過，有數次更是險些餓死凍死，若不是因緣際會之下入了尊上的眼，怎能有今日的機遇？
對南曄，他是揣著滿腔的孺慕之情，甘心獻出自己的一切的。
“尊上，您兩萬年未曾駕臨，如今城中比之前還要熱鬧新奇，您不去逛一逛嗎？”
話雖如此說，金川卻知曉尊上並非貪圖享樂之人，以往每隔千年巡城時，也隻有一次耐不住他的三催四請，逛了次享譽世間的夜集，卻隻隨手買了一份蜜果兒，給口水都快流出來的顏信。
果然，南曄隻是淺笑著頷首，卻並未應承。
門外倒是有人高聲應了句：“我去逛過了，是挺熱鬧的！”
來人妖冶的臉上堆滿笑容，微啞的嗓音自帶著些蠱惑人心的低沉，說出口的話卻是肆意非常，半分也不顯沉穩。
“小金川，許久不見你越發有能耐了呀！進城這一路，我幾次都險些被人潮擠扁了，可見你經營有方！嘖嘖，這一晚上得多少白花花的銀子流入城主府的庫房喲！”
“紫舟叔叔！”金川城主驚喜地喊出聲，提溜著看不到腳尖兒的大肚子，動作卻分毫不拖遝，三兩步就竄到近前。“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數年前我途徑天虞山還曾特意去拜見您，不曾想撲了個空，可是失落了好久呢！”
紫舟隨意擺擺手，“你叔叔我是妖，吹我來的自然就是妖風嘍！拜見我？拜見我做什麽，我每日要周旋於許多姑娘之間，哪有空窩在家裏等你這小子來給我磕頭。”
他說著話已走到南曄旁邊，一扭屁.股搭坐在椅子一側扶手上，胳膊肘在他肩頭撞了下，嬉笑著道：“黎璽的那個小姨妹，你覺得怎麽樣？”
南曄抬起的手指尖兒本來都凝起神力了，聞言卻一頓，眸光微閃後合指掐滅了那一縷幽光，側過半張臉問：“何意？”
“這丫頭生來羸弱，被鳳族和東海千嬌萬寵地嗬護著長大。據說幼時偷跑出去竟險些喪命後，便被整日拘在族中嬌養著了，莫說旁人了，便是我也一直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金川極有眼力見地無聲行禮，倒退著離去。
紫舟話音一頓，微抬下頜對他讚許一笑，而後才接著道：“前些日子琈玦那小子來天虞山替他父君送雜物，我閑著無事兒就去尋他對弈，這才有幸得見那位被鳳族藏著掖著養了兩萬年的小帝姬。”
他越說越開懷，幽紫的瞳仁裏滿是驚豔和欣喜。
“褚幸家的這對姐妹，竟是擰著長的。縵縵容貌肖龍族的大氣美豔，原身卻隨了爹，是尾鳳凰。繞繞呢——本體為龍，模樣卻隨了鳳族的爹，承襲了鳳族精致驕矜，五官無一不精致，像個精雕玉琢的瓷娃娃一樣，瞧著就討喜。”
繞繞？叫得倒是順口。
南曄眉尾幾不可見地一跳，等了片刻未聽到後續，才好整以暇地問：“所以？”
紫舟妖冶的紫眸裏微光閃動，頗有些尷尬地道：“若早知今日，我先前定不會被鳳族女君的美貌蠱惑，也就不會惹得黎璽那小子數萬年不給我一個好臉兒……要不你幫我在黎璽那兒討個臉麵，將他那姨妹說與我吧？我尋思著，妖界時興的搶婚怕是不適合用在她身上，畢竟我雖然神勇，也抵不過整個鳳族和東海的的興師問罪呀！”
南曄的表情從頭至尾的疏淡，聽他絮絮說完，才斂眸將手中沉重的城曆扔在桌上，起身大步往外走。
紫舟急慌慌追上去，抬手要抓南曄衣袖，被他輕飄飄側身閃過。
南曄：“別惦記了，她定親了。”
定親了？！紫舟如遭雷擊，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僵立了一瞬，就想好了辦法——
“我去殺了她那未婚夫不就成了！”
南曄正繞過回廊拐角，聞言幾不可見地勾了下嘴角，呢喃了句：“詭異的思路倒是如出一轍！”
紫舟沒聽清，隻當他是對自己的想法給出建議，連忙跑過去去再三追問，南曄卻是半個字都不肯多說了，氣得他擰鼻子瞪眼，好不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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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甄嬌驚呼著從蛟妖手裏一把奪過小鯨魚，抱在懷裏悄悄撫摸幾下，揚著笑臉哄著：“這頭小鯨瞧著就機靈，不若將他放回去，也好大肆宣揚您的英勇神武呀！”
這小鯨算是有修行天賦的，瞧著眼神似乎已有了靈識，若被拆吃入腹實在可惜。但自海底深淵出來這一路，她和鳳菱已數次阻攔蛟妖進食，饒是好話說盡，對方也有點不滿了。
“這怎行？大爺我稍後就要去單挑那個什麽南大妖了，不吃飽喝足怎麽打架？”
鳳菱趕忙湊過去，彎著眉眼小聲勸：“大王您是要幹大事兒的，可不能再吃這些魚蝦海物啦！你瞧哪個大人物出場，可都沒有一身魚腥味的！”
妖蛟在海底最深處潛心修煉了十幾萬年，能安穩活到現在，也是因為沒見過什麽厲害的人物，但也不好意思承認，隻含糊點頭。
“你說得也有道理——”
鳳菱抖了兩下尾巴，歡喜萬分地說：“前麵就到海灘了，待會兒我和姐姐去林子裏給您逮幾隻野味，架了火細細地烤，烤得皮嬌肉嫩了才好吃呢！”
蛟妖笑得滿臉的鱗片都跟著抖，連聲道：“再好不過了！再好不過了！”
上岸後，鳳菱依言去捉了十幾隻野物，烤得滿海灘都是香味。妖蛟滿嘴流油地邊吃邊讚，填飽了肚子就歪在海灘上呼哧呼哧地睡覺。
十幾步外的鳳菱和甄嬌對視一眼，又看了眼各自手腕上纏著的妖光，無聲輕歎。
甄嬌蹙著眉，也是憂愁萬分的樣子，先前她暗中傳訊勸退帶兵趕來的蕭潯，心裏卻其實對鳳菱的主意沒什麽信心。
雖然因姐夫黎璽尊神的關係，她們算得上與南曄尊神拐彎兒沾點親，但據說那位尊神一向是個疏冷傲踞的，會不會願意抽空收拾一尾無名無姓的妖還未可知。
萬一他非但不愛幫忙，還嫌她們姐妹二人將這嗜血的妖怪引到妖界呢？
甄嬌瞧了眼呼聲震天的妖蛟，悄悄往鳳菱耳邊挨過去，氣聲問：“那位尊神到底會不會出手？你在妖界待了這麽多時日，可還認識些旁的有手段的人物？”
她私心裏覺得，與其這樣盲目跑去妖界，倒不如讓阿爹來收拾這妖，縱使會因她們兩人被俘而束手束腳，卻也不至於無法斬殺這廝。
鳳菱詫異地睨她一眼，近乎唇語地反問：“怎會不出手？”
相處這麽多日了，她相信南曄絕不會袖手旁觀的！畢竟別說是被大妖俘獲了，哪怕是前幾次她失足跌倒，他趕上了都會好心地扶上一扶；三隻火龍襲擊時，他更是屠戮了人家整座洞府呢！
由此可見，南曄尊神雖麵上疏冷，其實內心裏是個極其護短的人。
想到這兒，鳳菱不由得臉一熱，什麽時候開始她竟把自己歸作南曄的自己人了？
見甄嬌還是滿臉憂慮，鳳菱拉過她的手，在她掌心上在上麵寫：“在東海動手難免會驚嚇到海中生靈，妖界打打殺殺是常事兒，不會引起什麽波瀾。”
若當真在海岸邊大戰妖蛟，少不得會波及到附近水域的族類，引起不必要的犧牲。且水族大多膽小，瞧見開戰定會卷鋪蓋逃向其他海域，引起動蕩恐慌。
想了想，她又繼續寫了兩個字。“放心！”
鳳菱寫完，望著妖界的方向久久出神。
據說神魔之戰前，他是這世間修為最精深的，如今沉睡修養了兩萬餘年，不知可恢複全部神力了？這樣潛心修行的大妖一旦出世，引到何處怕是都會掀起一片血雨腥風，卻不知能在他手下撐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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