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甄嬌和鳳菱哄著蛟妖一路翻山過嶺,避過有百姓居住的大小城池,直奔兌城方向。
按顏信先前提起過的日程算,他們應該隻在坤城停留一個晚上,隔日清晨就離開。她們繞路耽誤了大半日功夫,如今已是暮色西沉,怎麽算那一行人也該到兌城了。
妖蛟兩個時辰前才吃了一頭不小的野彘,此時卻又捂著肚子喊餓。
鳳菱頓覺頭大,指著遠處在晚霞裏的閃著波光的大澤,耐著性子哄:“大王,前麵就是兌城了,咱們到了那處水澤再吃!”
妖蛟這次卻來了機靈勁兒:“你先前不是說,沒有哪個大人物一身魚腥氣嗎?怎麽這會兒又說讓我吃了?”
鳳菱悻悻收回手,抓著額頭沉吟。“唔——我想想!”
甄嬌趕忙接口:“大王您想啊!咱們來勢洶洶,當著人家的麵搶食物,可不是狠狠打那些本地妖王的臉麵嘛?這跟圈地為王是一個道理,自己領域內的一應事物都不容侵犯,誰若是動了就是挑釁宣戰之意,你說多有氣勢!”
蛟妖笑眯眯握上甄嬌的手,揉捏著點頭不迭。“你說得對!”
鳳菱趕忙上前一步,拔高嗓門驚呼:“大王,你瞧瞧!那城門口處是不是聚集了一批人?是不是感知到您強大的妖力,出門投誠來了?”
“哪呢?我瞧瞧!”蛟妖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惦著腳抻長脖子往遠處瞧。
甄嬌強忍著胸腹間上湧的吐意,借機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雖隔得遠瞧不真切,但卻是能瞧見城門處影影重重人頭攢動,大妖不由得喜上眉梢。“果真是不少人!你說他們怎麽感知到的呢?也與你們姐妹一般,受天命指示不成?”
鳳菱站到甄嬌旁邊,熱情拍手:“大王威勢震天!”
蛟妖哪裏還按捺得住,回手一邊一個牽住甄嬌和鳳菱,咧著嘴燦笑:“兩位美人兒,隨大王我搶地盤去嘍!”
鳳菱纖軟的手指被蛟妖緊緊握住,不著痕跡地扭了扭,最終也隻得斂眸忍下了。
這蛟妖心眼兒不多,花花心思卻是不少,這一路上沒少摸手拍肩的占便宜,若不是打不過,她真想用劍戳爛他的手……
鳳菱提心吊膽又小心奉承了一路,此時見到一座陌生的城池都難免有些眼熱,心裏隻暗暗盼著南曄已按原定計劃抵達兌城,能從妖孽魔爪中解救自己和表姐。
妖蛟早已饑腸轆轆,幾乎是倏忽間就奔直兌城外那汪大澤旁,甩開兩個姑娘的手,一個猛子紮進水裏,沒多時水麵就漾起絲絲縷縷的血跡。
鳳菱和甄嬌對視一眼,心裏都不大舒服。
這妖孽如此嗜血,出東海不過大半日,吃過的生靈就以百計數,若當真放任下去,結果可想而知。
“大王,別吃了!正事兒要緊!”鳳菱於心不忍,蹲在水澤邊勸說。
城門口處聚集的兵將們早已發現了他們,正迅速圍攏過來。
甄嬌見狀拉起鳳菱的手就想跑,卻感覺手上猛地一沉,不由狐疑回望。
鳳菱掃了眼跑過來的十幾個兵將,不著痕跡地搖搖頭,忽地揚聲喊:“喂!去報稟你們南曄妖王,說鳳繞繞協助大蛟王來搶他城池了!”
那隊兵將後方有一人迅速隱了身形,其餘的迅速合攏成一圈,劍戟都對準了正中的兩個姑娘,為首的銀甲小將厲聲問:“兩位姑娘乃是仙族,竟將嗜血妖物引至兌城,安的是什麽心?”
“你他娘的說誰是嗜血妖物呢?!”妖蛟自水中鑽出來,邊朝岸邊走邊嚷嚷:“老子是順應天命而生的妖王,將來是要主宰妖界的,爾等還不速速認主,隨我起事!”
領頭的小將神色一冷,一揮手身後士兵們便倏忽至近前,把妖蛟團團圍住,手上兵器毫不留情地招呼上去。
妖蛟雖在幽遂的深淵裏蝸居數十萬年,母親死後更是幾乎從不與人接觸,心思過於單純,但實力卻是不容小覷的。
否則兩個鼎盛神族嫡係血脈,縱然天賦再不濟也不至於降服不了個把兒妖邪。
此時也不過是一跺腳,一圈兒的兵將就都被掀飛出去,落水的、砸向遠處山脊的、撞到一處的,頓時哀嚎聲四起,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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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春風帶來幾分湖澤獨有的腥鹹氣息,順著敞開的軒窗灌滿屋內,清爽怡人。
窗邊一隅,一墨一紫兩道修長身影對麵而坐,閑談對弈。
紫舟上神斜斜地偎在靠墊上,白皙指尖捏著一枚黑子,狹長的眼波光流轉,想也不想地隨手一按。
“跟你下棋總要斟酌來思慮去,還未必能勝,倒不如拋開一切雜念,隨心所欲地胡亂下,反倒能讓你摸不著路數。”
南曄尊神單手支頜,長睫微覆瞧了眼棋盤,薄唇微勾揮袖拂亂棋子。
“你輸了。”
“怎麽就輸了?!”紫舟滿臉驚異,直起身子欲阻攔,卻終究是慢了一步,隻能掐著腰憤憤不平道:“定是你這廝發現我有獲勝勢頭才故意如此的!”
南曄冷嗤一聲,撩袍起身。
“哎?你別走啊!說好了我若贏了你就告訴我鳳繞繞去處的!如今沒分出勝負就算是平局好了,那你也不必說出具體地方,隻說個大概方向總可以吧?!”
“我可沒應下你任何賭約。”
紫舟悻悻摸摸鼻尖兒,“那你就權當大發慈悲,幫幫我還不成嗎?兄弟我活了數十萬年,難得遇上一個可心的,錯過了多可惜!”
“嗬!”南曄錦袍上繁複的紋路拂過門檻,半分未停。
“你這聲冷笑是什麽意思?不相信我的話?咱們自幼相識,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嗎?雖然遊戲人間,但也都是嘴上占點兒便宜,可沒有哪一次動真格的!”
顏信抱著一件墨色薄披風站在回廊下,迎上來遞給南曄後,忍俊不禁地接口:“上神!前次您來神宮做客,偶遇尊上族中小帝姬時,也是這般說辭!”
紫舟不滿地嘶了聲,抬手就要揍他。“臭小子,皮癢了是不是?!”
顏信機靈地躲開,蹄下生風邊跑邊回頭嚷嚷:“您整日流連花叢,當心哪天被尖刺紮了手!”
“哎喲我——好小子,連你爺爺我都敢咒,以為長大了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紫舟擼胳膊挽袖子地作勢欲追,被南曄橫臂攔住才作罷,但一消停下來,就又開始起花花心思。
“你說——繞繞這丫頭生得這樣好看,會不會特別愛打扮?應該不會像她那個姐姐那樣,整日一根簪子固定頭發,打架時稍不注意就甩丟了,造了個披頭散發吧?你說我尋塊好料子,給她打磨一套首飾如何……”
南曄立在回廊下,望著天際悠悠飄過的流雲,倏爾輕勾嘴角。
以往不曾注意,如今細細一回想——倒果真是同父同母的姐妹,脾性迥異但習慣卻驚人得如出一轍。
整日單釵綰發,素淨著一張臉,沒有半分尋常神女釵環妝點、紅唇點絳的精致,甚至偶爾惺忪著睡眼被邊雲拖出來趕路時,還扒著坐騎鬃毛睡得口水橫流……
她似乎格外鍾意白色的衣裙,常常是素麵雪裳、墨發及腰的素淡模樣。燃燈節隔日魏妍姿被救回後,她趕來時倒是穿了身緋紅裙裳,發上的珊瑚珠串在晨曦裏分外惹眼,襯得小臉奶白瑩亮。
紫舟見他怔然出神,不耐煩地追問:“你倒是說呀,到底可不可行?”
南曄側過臉,幽潭般深邃的眸淡然無波,久久凝視著他。
紫舟被他瞧得莫名非常,“我臉上沾了什麽髒東西了?你做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瞧我?我說錯什麽了?還是你覺得繞繞不會喜歡這些俗物?聽說你前些時日送了那姓魏的姑娘一柄神劍,昨夜裏我偶然路過,瞧見她練完劍就寶貝似的小心擦拭,想是喜歡得緊——不然,我也尋柄適合姑娘家用的神器送……”
“她有名有姓,且已許婚約,論年紀你長出人家好幾個爹,從黎璽那論輩分你又虛擔著一個兄長之位,怎好一口一句閨名?”
紫舟:“……”
南曄抖開披風穿好,垂眸係著結繩,淡淡道:“趁早收起你那些歪腦筋,別等回頭挨了黎璽的揍,再到我跟前兒抹眼淚。”
“……我怎麽覺得你不大對勁!”他站在原地仰頭望天,直到流雲悠悠飄過了兩三片,才猛地一拍腦門,驚詫萬分地低呼。“——你是不想管一個沒自己年紀零頭大的姑娘叫嫂子吧?!”
南曄黑眸中湧起點點同情,搖搖頭下了台階。
紫舟得不到答案怎肯罷休,追上去正待理論一番,就見顏信燦爛笑著跑進院,臉上的長疤都透著喜氣。
“尊上!前些日子賴在咱們這兒混吃喝的那個鳳菱回來了,她攀附上一隻蛟王,正在城外叫陣要搶你的地盤呢!”
南曄:“……”
紫舟:“你說的是人話嗎?”
顏信用袖子擦著額頭細汗,笑嘻嘻地點頭:“真的!我方才得消息後特意去城頭瞧了眼,她的確和一個姣美的女仙一塊兒站在城外,還帶著個血腥氣頗重的小妖,正在城外叫陣呢!”
紫舟四下尋摸了一圈兒,最終在牆根下撿起一截杏樹枯枝,在掌心掂了掂,興致勃勃道:“既如此還不快出城,收不收拾小妖倒是次要的——但你說的那姣美女仙,比繞繞還好看?”
“好看!”顏信說完又覺得有點不講義氣,特意解釋了下。“本來是不相上下的,但鳳菱姑娘此時臉上掛了彩,瞧著就有點落了下乘了。”
南曄眉目微動,足間才提起來一點兒,紫舟已一陣風樣兒竄了出去。
“娘哎,一下子來兩個漂亮女仙,這不是要本神的老命嘛!”
顏信被紫色勁風帶得一個趔趄,好容易穩住身形,就見自家主子腳尖一轉回房去了,不由詫異道:“尊上?您不去救鳳姑娘呀?”
南曄修長的背影消失在門裏,片刻後才悠悠傳出一句:“不是已有人去了?”
顏信撅了下嘴,默默在心裏抱怨:早知如此,方才我就自己出城救人了,何必替您留下這英雄救美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