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繞繞！”
一聲溫柔的輕喚入耳，鳳菱指尖一頓，狐疑地抬眸看去。
旭華一改昨日頹喪，容光煥發地擠坐到她旁邊。
“我瞧著你臉色不大好看，可是昨夜著了風寒？你一向嬌弱，若是身體不適可別硬撐著，我送你回去歇著吧！”
鳳菱一口糖酥肉噎在嘴裏，鼓著腮傻乎乎地看他。自己兩手忙乎著吃得正歡，他是打哪兒瞧出來臉色不好看的？
“……繞繞！”旭華嗔怪地又喚了聲，秋眸含媚，欲語還休。
“嗝！”鳳菱嘴裏的肉咕嚕一下滑進嗓子，慌忙灌了口酒順過氣來，沒一會就又一個嗝頂上來。
“嗝！”
她慌忙捂住嘴巴，羞惱地沁下頭去。
許是方才驚到了，這嗝竟是怎麽也停不下來，半瓶酒灌下去都還不成。
這麽正式的場合，丟人丟大了！
她哭喪著小臉，跑到隔壁桌去扯洛尤的衣袖。“阿娘！嗝……停不下來……”
洛尤想了想，捏著她鼻子硬是把剩下半瓶酒也灌進去了，這下倒好！嗝倒是止住了，眼前也開始冒金光了。
鳳菱閉眼挺著最初的暈眩，摸索著回到自己在座位。
額頭處有什麽東西鼓脹得難受，她用指甲抓了好幾下，把白嫩的皮膚撓得泛起條條紅痕才作罷。
“撲哧！”
隨著一聲嬌笑，雪芙握著酒壺儀態萬千地走過來，撩著裙子挨著旭華坐下，給鳳菱斟了滿滿一杯酒。
“鳳姑娘海量！勾得我酒蟲作祟，想同你痛飲一番呢！”
旭華麵色惶然，趕忙往鳳菱的方向又挨近了些，兩人的衣角都快搭到一處去了。
“你躲什麽，我又不是凶獸。”雪芙也喝了不少酒，說話都綿軟無力。
她本就生得嬌媚，如今雙頰熏紅眸光迷離，更是冶豔至極。多少次雲裏霧裏的歡愉時，她也是這般脈脈含情，一把嗓子酥軟得能要了人的命去……
旭華覺得自己也要醉了，心裏像有小蟲子細細啃噬著，癢得不行。
“我已醉了，恐要擾了雪芙姑娘的興致了。”左側衣袂輕動，默默與他拉開些距離。
旭華如遭醍醐灌頂，咬唇舉起酒杯，對著雪芙朗然一笑。“繞繞不善酒力，這杯酒由我來替她喝了吧！”
雪芙好整以暇地笑望著他，“你來替？以何身份呢？”
“自是未……”旭華覷了眼鳳菱，把即將脫口而出的稱呼又壓回喉間。
鳳菱抓過旭華握著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對著雪芙揚眉輕笑。“酒我喝了，姑娘請回吧！”
“不急！”雪芙慢條斯理地勾著鬢邊碎發撩到耳後，多情的眼眸緊緊盯著旭華，低頭湊近兩人一些，嬌柔低語。
“昨夜裏瞧了那樣盛大的一場熱鬧，當真讓人又羨又妒……我呀是個沒福分的，先前所嫁非人，平白誤了自己。如今已不敢奢求太多啦！隻盼著——”
她拉長了聲調，眼波流轉著幽光。
旭華心底裏無端生出些寒意，有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蔓延，下意識地直起上身抓住雪芙手腕。
然而雪芙還是快了一步，盯著鳳菱滿眼得意地說：“隻盼著鳳姑娘能念在我腹中孩兒無辜的份上，憐憫我們母子一二，容我進門做妾。”
旭華驚恐萬分地跌坐在地。
“你、你們竟早已……”鳳菱驚得手一鬆，杯子砸在桌上。
雪芙晲了眼聽到響動看過來的人，笑得益發燦爛，壓低聲音道：“鳳姑娘可得小些聲音，莫教人聽了去！你不會當真覺得他隻是少年風流，發乎情止乎禮吧？傻姑娘，他的枕邊人可不止我一個！我跟他可是在和離前就有了首尾，這些年我陪他暗中處置的姑娘也是不少呢！”
旭華淒惶不安，死命拉扯著雪芙，生怕她再說出什麽。
雪芙一把推開他，揚眉嬌笑。
“昨夜他當著闔界的麵，在九重天演了這麽一出癡情戲碼，不知感動了多少人呢！今日席上到處都是議論你二人竹馬情深、郎情妾意的。卻不知我肚子裏這事宣揚出去，你這鳳族帝姬的臉麵往哪擱？你們鳳族的臉麵又往哪擱？我與人苟合的確丟人，但也要你們龍鳳兩族的麵子跟著一起下！”
無恥！
鳳菱心頭火起，倏然起身帶翻了桌案，顫抖著手指向雪芙，未語卻是先紅了眼眶。
這處略大的響動終是引起了注意，去隔壁席談天的洛尤見狀，趕緊過來拉鳳菱。“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麽？還不快坐下！”
鳳菱使勁抽回自己的胳膊，咬唇執拗地著雪芙。
旭華慌得手腳都酥麻了，好容易爬起來，也跟著過去哄。“妹妹別惱，她混說的——”
上首的眾人也發覺異樣，鳳縵縵第一個起身看過去，狐疑地低語了聲。“稀奇！誰竟能惹得我們家最好性子的丫頭惱了……”
甄嬌上前一步隔開了旭華，笑嘻嘻地遮掩。“哎喲，表妹這是醉的厲害了！”
“我沒醉！”鳳菱執拗地梗著脖子，指著雪芙的手抖了抖。“她！她！”
雪芙眉目含春，輕飄飄一笑：“妹妹別急，不就是一個孩子嘛——”
鳳菱氣急了，作勢就要撲上去，被顏信一把抱住胳膊，仍死命掙紮著叱罵：“你還敢說！你怎的如此狠心！那是一條活生生的命呀！為人母者，怎能如此心如蛇蠍？”
雪芙笑意一僵，滿臉莫名。
旭華也是怔在原地。
鳳菱跺著腳，又狠狠抽打了一下旭華的肩。“表哥！你倒是說句話呀！那可是你的嫡親骨血呀！北冥島近幾代人丁凋零，姑母她盼了這麽多年才得來這一絲血脈，你竟迂腐至此，因尚在繈褓時長輩們的一句戲言就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不管不顧了？”
此話一出，滿室嘩然。
先前沒聽懂的也覺出味來了。
龍族這位小太孫，竟是與九尾天狐族寡居的這位帝姬有了首尾！還早已珠胎暗結！
鳳縵縵上前摟住鳳菱，麵露不忍揚聲斥責：“對你來說這可能僅僅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孩子，又來得不是時候，舍了總比留下好！可對龍族來說，這孩子卻是血脈的傳承，且也是流著我們鳳家血脈的。雪芙姑娘，你當真糊塗！”
雪芙瞪圓了眼辯駁，“胡說！我從未想過要打掉這個孩子！”
這是她嫁進龍族的資本，她怎會愚蠢至此？
鳳菱挑眉狐疑道：“原來你竟是誆騙我的？！可我與表哥雖有口頭婚約，自小到大卻是麵都沒見上幾次，更別提什麽旁的情意了。沒想到你如此介懷，本就無媒無聘，退婚也隻是是兩家家長點個頭的事，也值當你當腹中孩兒的生死相要挾？！”
雪芙被這姐妹兩一句一句釘實罪名，急怒非常，上前一步就要去拉扯鳳菱。
可手才看看抓著一縷紗衣，鳳菱就眼一翻暈厥過去。
“哎呀！”甄嬌接住鳳菱，拔高嗓門喊起來：“不好啦！我表妹急怒攻心昏死過去啦！”
一時間，殿內又是一片慌亂。
鳳縵縵和甄嬌姐妹倆把鳳菱抬走，九尾狐族的人上來拖住追打上去的雪芙；龍族老帝君跑下台，一巴掌糊在旭華臉上；洛尤氣得臉色煞白，一腳踹翻了桌案；天君苦著張臉四下勸說……
.
這邊廂鬧了個天翻地覆，遼遠天際另一端卻是悠然祥和。
室內香火嫋嫋，遠處的誦經聲縹緲悠長，無端地讓人心靜。
“琳苑牧雲神隕後，你倒是第一次來。”
寬大白袍的尊者麵容慈和。
南曄周身凜冽的氣息皆消失不見，姿態閑適表情舒緩，捏著棋子慢悠悠放下。“命數無解，佛法釋不去我心中悲傷。既然心無佛，多來倒是給你徒增煩擾了。”
半日下來，他浮躁的心沉靜許多，連續多日的躁鬱之氣總算是消散了。
“你身上添了些東西。”
南曄輕笑：“我孑然一身，連隨身的佩劍都未帶。”
“不——”尊者伸手指他眼睛，“你眉目間籠著輕愁，眼眸深處卻有了光。”
接著手指下移至他心口，篤定道：“你動了凡心。”
南曄一怔，隨即揚唇苦笑。“這就是我不願多來這兒的原因了……你這雙眼太毒了！”
尊者哈哈大笑起來，好奇地問：“動了情愫是好事，你卻為何愁眉不展？”
“不該動！”南曄避開他探究的眼，垂眸一歎。“動了情就有了牽絆，就會提不動劍，豁不出命。”
尊者落下一子，語調低緩悠長。
“愛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不生淨土。情執對修行來說，未必不是件好事，你若能摒棄俗情超脫世外，定能堪破大境界，超越祖神也未可知……煩惱即菩提，覺迷隻在一念之間，舍去執念便得無量無邊的大智慧，端看你……”
他抬頭靜靜凝視南曄雙眸，和煦一笑：“可能舍？”
南曄心中一顫，紅月光暈裏她神情蕭索倚在樹上，滿麵淚痕的模樣驟然入心。
她說：“我再也不會喜歡他了。”
若今後她被旁人牽在手裏、捧在心裏，靈動的眼中再也印不出自己的影子，再沒有那些小心掩藏卻怎麽也藏不住的晶亮；若今後她會為另一人綰發，與他朝夕相伴、孕育子嗣……
南曄倏然起身，手中青玉棋子化為飛灰飄散。
“不——”
幾夜無眠，睜眼閉眼都是她含著淚委屈巴巴的樣子。
“我舍不下！”
說是各自安好，可任誰出現在她身旁，他都渾身不爽利，被心裏的堵脹折磨得寢食難安。
“你來之前就已有了決斷，又何必跑這一趟呢！白白耽誤我誦經的時辰！”尊者朗聲笑著拂亂棋盤，撩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