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石階（下）
扛著石料也僅僅是走起來輕鬆一些而已，蘇玉成的肩胛骨仿佛要被壓碎了一樣，蘇玉成盡管已經到了可以將石料放下的地方，但是略微有些顫抖的手，不允許他輕易這麽做。
朱升衝蘇玉成笑了笑，伸出雙手，示意可以幫蘇玉成將石料接下來，蘇玉成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盡管肩上的石料每一秒都壓的他難以承受，但是他還是想試一試。
朱升猶豫了一下，之前不過是開玩笑，若是蘇玉成為此傷了力，可就不太好了，隻得開口提醒“蘇師弟，這石料放下來時會更加吃力。”
蘇玉成堅決的搖了搖頭，朱升也隻得作罷，站在一旁緊緊盯著蘇玉成，若有危險能及時幫到蘇玉成。
蘇玉成深吸一口氣，嚐試了一下蹲下去，結果發現一旦有下蹲的趨勢，整個身體會更加吃力，呈現出騎虎難下的狀況，蘇玉成隻得一點點將石料傾斜過來，將石料的底部對準地下，雙手放開了石料的底部，隨後又緊緊抓住石料的中部。
就這樣蘇玉成一點點將石料自手中滑下，此時蘇玉成頭上已經有隱隱約約的汗珠了，既是緊張又是費力，就這樣石料一點點一點點下落，蘇玉成的手也一點點的換著位置，石料底部到達蘇玉成腰間位置的時候，突然間石料下滑的趨勢越來越迅猛，蘇玉成再無力抓住石料，蓬的一聲，石料落地，所幸石料斜著下落，隻傷到了一麵，另一麵仍是完好無損的，蘇玉成長舒了一口氣。
盡管如此，朱升還是點了點頭，對著蘇玉成豎起了大拇指“蘇師弟，好樣的。”蘇玉成擦掉額頭細密的汗珠，笑著點了點頭，石料放下後，身體也一下放鬆了，覺得身體的力氣一下就被抽空了，右邊的肩胛骨也是隱隱作痛。
一直盯著蘇玉成的柳師姐，心中的不安平複了下來，金師妹撇了撇嘴小聲說道“明明沒那個本事還要逞強，害得大家都要分神留意他，還拖慢了我們的進度。”
柳師姐狠狠地彈了一下金師妹的耳朵，“蘇師弟此舉是出於好意，怎到了你嘴裏，就變了一股子味。”金師妹吃痛，捂住了耳朵扭過頭去。
牛車上的薑師兄不著痕跡的看了眼活潑可愛的金師妹，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不錯，是個有幹勁的年輕小夥子。”
柳師姐冷笑一聲“朱升還一直緊緊盯著蘇師弟是怕他受傷，你一直盯著蘇師弟，不過是想著有機會讓他給你幫忙，讓你多偷下懶罷了。”
薑師兄毫不避違的說道“我看我這蘇師弟，為人耿直，心口如一，還有一股子機靈勁，倘若我直言年紀大了力不從心，我這蘇師弟自然會搶著來助我一臂之力的。”
金師妹不屑的冷笑道“薑師兄真是自來熟，現在就是我蘇師弟了，好好想想吧，這怎麽可能，別人可是嫡傳弟子，不過是來體會我們這些末流弟子的生活苦楚，以此激勵自己罷了，師兄還是不要多想了。”
柳師姐的神情卻有些迷惘“蘇玉成，這個人好像確實是有些不一樣的。”
“柳師姐，你怎麽也幫著這個不著調的薑師兄說話。”金師妹一手捂著吃痛的耳朵，明顯有些轉不過彎來。
薑師兄嘿嘿的笑了笑“那是因為柳師姐年長些許，閱曆頗豐，哪裏是你這樣的小丫頭能比的，柳師姐眼睛啊，毒辣的很。”
不論任何情況，任何地點，任何條件下，都不要輕易的說一個女人年紀大，薑師兄此時就犯了這樣的錯。
柳師姐麵無表情的看著薑師兄“還愣著幹什麽，還不趕快幹活！”
薑師兄一下子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不是你停下來研究蘇玉成，我們陪你一起研究他，你這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
柳師姐依舊麵無表情“廢話比誰都多，幹活怎麽磨磨唧唧的，趕快幹活了。”
薑師兄也隻得將此疑惑暫時擱置心底，遞了一塊小石料給柳師姐，柳師姐抱著石料扭頭就走。
金師妹看到此場景，還以為柳師姐覺得方才耽誤了工，趕忙對著薑師兄道“薑師兄搞快點，別磨磨唧唧的，給我也來上一塊。”聽到此話，薑師兄隻得默默地將一塊小石料遞給了金師妹。
蘇玉成覺得以當前的狀態，是不能再繼續搬大石料的，隻得原地坐下休息一下，看著人來人往，不多時一車的石料就下完了。
蘇玉成覺得自己也休息的差不多了，便繼續與眾人一同前往另一輛牛車上搬著石料，蘇玉成不敢再次扛著石料走，隻能雙手環胸，緊緊抱住石料，雖然蘇玉成走起路來步伐蹣跚，但是沒有人嘲笑他，若有人與他相視，皆是一笑而過。
很久很久以前的蘇玉成，可不是這樣的人，不過後來的後來，蘇玉成改變了自己，原因很簡單，因為想要活下去，就要做出改變，於是蘇玉成決定，要變成一個能讓很多人喜歡的人。
一個人若是沒有朋友，沒有人陪伴，更沒有人喜歡的人，是很寂寞的，蘇玉成害怕寂寞，所以想變成讓人喜歡的人，這樣的行為或許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有些做作，有些笨拙，但是蘇玉成堅信，我若以誠待人，人必以誠待我。
蘇玉成的體力還是不能與在場眾人相比，才搬了一塊石料，就又要歇息一下，即使是這樣，蘇玉成仍然堅持不去搬那小石料，不管何時何地，都要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線！
晦暗天色的好處，這時候就顯現出來了，若是日頭高升，此地眾人必然人人汗流浹背，難以忍耐，眼下陣陣陰風恰好為疲倦的眾人帶來了些許涼意。
盡管蘇玉成很努力搬著石料，盡管這天氣微涼，蘇玉成額頭上還是掛滿了豆大的汗珠，都已經這樣盡力了，蘇玉成還是隻搬了十塊大石料，蘇玉成擦了擦眉毛上滑落的汗珠，幸好睫毛擋住了汗珠，眾人合力終於將牛車上的所有石料都一一搬下來了。
駕著牛車的人將牛車趕走，朱升的麵色無一絲頹氣，而其他人的麵色也是並無多大疲憊，這不由得讓蘇玉成感到疑惑。
柳師姐親自給蘇玉成斟了一杯水，遞給蘇玉成“多謝蘇師弟了。”
蘇玉成趕忙接過水杯搖了搖頭“還是諸位師兄師姐出了大力，在下不過盡了一份綿薄之力而已。”
柳師姐搖了搖頭“這自然是不一樣的，我等入學宮都是數年有餘，雖學宮還未授修行之法，但學宮修行自然而然磨礪體魄，蘇師兄顯然尚未磨礪體魄，而盡管如此，蘇師弟還有此心，自然是難能可貴的。”
蘇玉成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坦然受之，我以誠待人，人以誠待我。
不過蘇玉成還是有些疑惑，這麽多的石料，自牛車上下下來不過是第一步而已，這山路難行，如何運到山上，還是個難題。
不過接下來，蘇玉成的疑惑得到了解釋，山路的石階兩邊，都有小石料作為路緣石，而蘇玉成之前看到的兩輛小車一樣的東西，就是將石料運到山上的工具。
讓蘇玉成拍案叫絕的是，兩邊路緣石上各有一輛車，車底用圓滑的橫木作為車輪，而車輪的兩邊反過來將路緣石包裹其中，以防小車晃動，“如此設計，真是巧奪天工。”蘇玉成不由得感歎道。
“不知是哪位師兄亦或者師姐如此大才，竟能以此運石上山。”
朱升搖了搖頭“並不是我們設計的，而是此物是學宮所出，皆可申領。”
說話間，兩輛小車各裝了一塊大石料兩塊小石料，準備往山上運，讓蘇玉成驚訝的是，事事爭先搶著幹活的朱升並未動手，而是在一旁看著，而小車前麵一個人拉著走，後麵一個推著走，四人都是人群中較為不起眼的，蘇玉成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發現此地還留了兩個人守著。其餘人則一同山上。
拉車之人最為辛苦，半彎著腰一步一步往上走，推車之人也隻是略好而已，剛剛還不顯疲態的二人，走了一半就明顯有些疲倦了，但是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沒人出手幫他們。
上山之人都拿著工具，蘇玉成也隨手拿了些，走了近兩裏路，蘇玉成不過是拿著隨手帶上來的小工具，手腕都泛起了酸意，眼看就快到了山路盡頭，讓蘇玉成不解的是，距山路盡頭還有數百米的時候，隊伍就停下了，薑師兄一邊接下小車上的石料，一邊給蘇玉成解釋“蘇師弟想必是有些疑惑，疑惑我等為何不繼續前行。”
蘇玉成點了點頭“確實有些不解，薑師兄既出此言想來是要為我解惑的吧。”
薑師兄點了點頭，“昨日今日加起來，也不過是修了這近百米罷了，但剛修好的石階就可以踩，剛修好的路緣石，卻是不能碰的，所以隻能止步於此，這些石料都要靠徒手搬上去了。”
蘇玉成想著方才牛車上搬下來的如此多塊石料，自己不過搬了區區十塊，便已然力竭，而現在這麽多石料，都要踩著這登山的石階，一步步靠著人力搬上去。
朱升為首的兩人扛著大石料，另外兩人則左肩右肩各扛著一塊小石料向上走，蘇玉成有些沉默，這一路走來，就連背負著的青光劍都愈發沉重了，人力有時盡，蘇玉成實在是無力顧它。
眼睜睜的看著朱升扛著石料，腳步沉重的一步一步往上走，蘇玉成覺得有些無奈，不由得想起了師尊，當日師尊之風采曆曆在目，蘇玉成還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如何說的，師尊威武，這方境界，真是鬼神莫測，想來若是有如此境界，或許就可以不被這些瑣碎之事所束縛住吧。
但是有如此境界的師尊都不能夠逍遙天下，人這一生何時才能夠自由自在呢？
蘇玉成沒有就此同另外那四人下山，而是隨著朱升等人一起繼續上山，沉重的腳步踏在石階上，蘇玉成不由得肅然起敬，自從踏在這石階上後，眾人各司其職，無一僭越，百米之隔，蘇玉成卻覺得走了很遠，直到走到路的盡頭眾人舒了一口氣，將肩上的石料卸了下來。
眾人分工井井有條，薑師兄與另外一位師兄拿著鏟子鋤頭就開始鏟地，而一旁的柳師姐和金師妹，往早就備好的木盆裏，捧著鏟出來的多餘的黏土，又加上了石灰植筋等物。
二人蹲在一層石階上，費力的攪拌著盆裏的黏合物，可能是水加的少了，攪起來頗為費力，柳師姐麵色平靜的攪著盆裏灰褐色的混合物，就連活潑的金師妹也是安安靜靜幹著活，並沒有覺得這是髒活累活，不該讓兩個女孩子來幹，而且覺得這樣理所當然，蘇玉成心中一動，好像有某種靈感迸發而出，但一時之間又找不到思緒。
薑師兄要看地鏟的差不多平整了，“柳師姐該你上料了。”
柳師姐聞言將木盆裏攪的差不多的混合物往地上抹去，又將兩塊石料接觸的位置抹上混合物，薑師兄招呼上另外一人，兩人合力將石料抬上位置，可僅僅如此是不夠的。
薑師兄又放了一碗水在石料邊緣，又將碗換到另一邊，緊盯著碗裏的水，蘇玉成有些不解“薑師兄此舉有何用啊。”
薑師兄神秘的笑了笑，“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就是水平，如果這石階一邊高一邊低豈不是個笑話，如果光靠眼睛，很難掌握這個平衡，如果是水，就不一樣了，古話說得好，一碗水端平，就是這麽個意思。”
蘇玉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但是沒有完全懂。
薑師兄看了看碗中水後，將碗拿下來，對示意另外一位師兄將石料右邊抬高一點，又從柳師姐手中接過鏟子，斟酌了一下，給石料右邊加上了半鏟，滿意的點點頭。
這時天空中飄起了小雨，好在在山間樹葉的遮擋下，絲絲縷縷的小雨很難落下來，蘇玉成則彎著腰陪著薑師兄一邊閑聊一邊拓高著山路。
不知過去了多久，石階也從山下運來了不少趟，領頭的朱升氣喘籲籲的，蘇玉成的衣衫上，腳下也沾染了不少泥土，柳師姐與金師妹的纖纖玉手，也已然看不出來原來的模樣，雙手之上，指縫間都沾滿了汙垢。
蘇玉成彎著的腰，也感覺到了酸痛，蘇玉成向柳師姐告辭，“柳師姐這時辰不早了，我走回去還要些時間，若是去的遲了，恐怕天黑後路都摸不到。”
柳師姐點點頭“這天色確實不好，若是這雨下的大起來了也不方便，蘇師弟早些回去也好。”
薑師兄大感可惜，“蘇師弟不若與我們一同回去，帶你吃些不一樣的好吃的吧。”
蘇玉成堅定的搖了搖頭“這倒不必了，謝過薑師兄好意，我還是早點回去為好。”
蘇玉成站直扭了扭搖杆，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腳腕後，便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上了下山的台階，此時身後有個調侃的聲音傳來“蘇師兄可還要來。”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和善的笑意。
蘇玉成沒有回頭，隻是笑著說道“自是還會來的。”
就這樣蘇玉成越走腳步越靈活，一路與相會之人笑著點頭打招呼，便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