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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比劍(下)

  木劍一次又一次的抽打手背上,本來白皙的手背迅速紅腫起來,初始時還隻是劍脊抽在手背上,而後鈍而有力的劍脊換成了尖銳的劍鋒,劍尖一次又一次的刺在年幼的身體上。


  “你就這點程度嗎?”


  “不堪一擊。”


  “連手中的劍都握不住,還練什麽劍。”


  “廢物!連重複數百次的同一招都頂不住的廢物,難怪沒有人看的起你。”


  “撿起你的劍來!想要同老夫學劍,劍便不能離手,劍離手之時便是你頭顱落地之時,下不為例!”


  “老夫可不管你是誰的兒子,說你是廢物就是廢物!將廢物打造成堪堪可用的小廢物,又有何用,老了不還是個老廢物!”


  “起來,站起身來,你就到此為止了嗎?如此你就要回家抱著你爹的褲腳哭訴嗎?”


  “你那不成器的爹,為了將你安排到老夫門下可是廢了不少功夫,你就這麽報答你那個廢物爹的?”


  “太慢了太慢了!你出劍慢到老夫沒有一絲興趣,你以為將劍綁在手上劍便不會離手了嗎?”


  “蠢貨!老夫要讓將你握劍的手再也握不了劍!不然旁人連帶著老夫一起笑話,笑話老夫教出了你這麽個廢物!”


  “你這狗屁不通的想法是怎麽想出來的!你這蠢笨的腦袋與你那個不成器的父親,如出一轍!。”


  “若不是你那廢物父親送的厚禮實在讓人難以拒絕,老夫定要將你這滿腦子漿糊的腦袋割下來埋到土裏!讓蛆蟲爬滿你的臉龐!讓你這褻瀆劍道的腦袋隨著泥土一起腐朽!”


  “再來!再來!你來此五年有餘!到如今也不過堪堪接住老夫三招,日後如何在群狼環顧中立足!還不如死在此地,說不定還能得上一個早夭的好名聲!”


  “廢物!廢物!廢物!老夫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才遇上你這麽個廢物!老夫真是悔不當初,若是老夫都不曾來到此世間,自然遇不上你這麽個廢物!”


  “像你這樣的廢物,若是回到門內,一年被削一階,不到六年就要被逐下山去,免得汙了山間清淨。”


  陳銘禮當年告訴父親,既然那人不收我,便去找別人吧,我一定要練劍,一定要堂堂正正的坐在那人麵前,終有一日我要打敗他,為父親,也為自己正名!

  父親憐惜的看著自己,說這世間還有一人能勉強摸到那人境界,可那人出了名的暴虐苛刻,你,要去嗎?


  幼小的自己倔強的點頭,沒有猶豫沒有退縮。


  就這樣陳銘禮被送往山下,據說是一位隱居的世外高人的門下,聽說是個很厲害的劍客。


  從那開始,陳銘禮就開始練劍,一對一的單獨輔導練劍,其實說是一對一的虐待更為合適,就這樣不光要忍受身體上的折磨,還要一直忍受著精神上的汙染。


  就這樣每一天,那個讓人恐懼,讓人顫抖,更加讓人敬畏的聲音一直在耳畔響起,每當陳銘禮承受不住的時候,他就會響起開雲峰之上盤膝而坐的道人,那目空一切的態度,還有那漫天摧殘的星光。


  直到有一天,那個聲音的主人語氣略微柔和了一些,陳銘禮卻受寵若驚。


  “你若下山去了,莫要報老夫的名頭,老夫丟不起這樣的人,更沒有你這樣的蠢貨弟子……”


  確實隻是略微柔和了一點,還是一樣汙染精神。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年幼的身體被堅韌的木劍,抽打的遍體鱗傷,雙手上傷痕累累,右手更是顫抖的握不住劍,隻得換左手持劍,結果被罵的狗血淋頭,說是狗屁不通。


  其實每天夜晚,才是最難熬的,顫抖無力的雙手,顫顫巍巍的解開衣帶,指尖的每一次發力,都會牽扯到雙手上的累累傷痕,稚嫩的小臉總是痛苦的不停抽搐,解開衣帶後,褻衣上沾染了點點血跡,原本白皙的身體上,到處都布滿傷痕。


  有的傷痕滲出血跡,血液幹涸後黏住褻衣,每一次脫下衣服,扯開黏在身上的褻衣,都如同承受一遍酷刑,清洗身體時更要強行忍住,按捺住疼痛,一寸又一寸清洗所有傷口,若不清洗,傷口就會感染發膿,會更加糟糕,一個十歲左右大的孩子,就這樣一次又一次體會很多人一輩子都體會不了的痛苦,更為可怕的是這些都是他自願的。


  這樣的生活仿佛無窮無盡一般,沒有最痛苦,隻有更難熬!更難熬的還在後麵,入夜後躺在床上,一個不小心就會讓傷口碰到堅硬的床板,讓人整夜都被身體的痛楚所折磨著,隻能借著深夜來襲的困意,勉強入眠。


  可是每每想到,想到那枯坐著的穿灰色長袍的人影,想起那滿天璀璨的星辰,想起那夜夜伴隨著自己的劍,陳銘禮就使勁咬牙,不說話,更不還口,隻是使勁堅持堅持再堅持,他告訴自己,終有一日自己也能如同那人一般無禮!

  且決不能懈怠!假使一日懈怠後,便會日日都想懈怠,所以他從不懈怠,日日爭先,事事搶先。


  就這樣每一天,每一年都受著痛苦的鞭撻與磨礪,每一天都是一直聽著,那讓人精神痛苦的謾罵和侮辱,就這樣時間都過得模糊了,就這樣堅持了很久很久,但現在陳銘禮回想起來這些事,隻是淡然的笑了笑。


  這世界上很多人都是認死理,對某些事情有著別樣的執著,陳銘禮對於當年的事情始終難以介懷,今天他的心結卻被解開了,若把當年之人換成蘇玉成,想來也不過如此。


  陳銘禮沒有再猶豫,拿出自己最好的姿態,一隻手負於身後,沒有留手,就如同當年教他之人,隻用一手最基礎的卸劍式,劍尖直刺蘇玉成握劍之手,劍尖靈活挑動,隻使上了巧勁,蘇玉成的右手上快速浮起了幾道紅痕,手中的木劍也被挑飛。


  蘇玉成看著手上的紅痕,眼神卻更加堅定,左手負於身後的陳銘禮緊緊盯著蘇玉成,蘇玉成隻是將被挑飛到一旁的木劍撿回。


  蘇玉成俯身抓住木劍的,昨日的疲倦加上今日的傷痕,讓他的手有些顫抖“陳師兄如今才是拿出了真實的實力吧。”


  陳銘禮淡然的道“當初我練劍時,就是如此練劍的,蘇師弟以為如何?”


  蘇玉成顫抖的右手緊緊握住劍柄,“陳師兄有位嚴苛的老師,還請陳師兄繼續賜教。”


  陳銘禮又是一式卸劍式,雖然陳銘禮所用出來的卸劍式,並沒有當年教他劍術之人爐火純青,但也絕不是如今的蘇玉成能夠擋下來的,當年教陳銘禮劍術之人,眼中更是從無讓劍二字,從來都是講究獅子搏兔亦需全力!


  每每有機會時,從來都是搶先出劍,不給陳銘禮留機會,每次陳銘禮拾起劍後,都被又一式卸劍式,打掉手中的劍,今日陳銘禮也是如此待蘇玉成。


  不出意外,蘇玉成手中的劍又被挑飛,蘇玉成手上又多了幾道傷痕,手上的傷痕並不深,隻是紅痕浮腫,然而一旁的葉竹葉卻有些看不下去了。


  葉竹葉起身來到蘇玉成與陳銘禮二人中間“蘇師兄,陳師兄,不如到此為止吧,蘇師兄你畢竟未曾真正練過劍,不需如此倔強的。”


  陳銘禮沒有說話。


  蘇玉成忍住手上的傷痛,重新拾起劍,“葉師弟不必著急,我覺得暫時都問題不大。”


  李飛張林都站回到原位站好,不遠不近的看著,看著蘇玉成一次又一次,被打掉手中所持之劍,二人都有些不忍,卻也不便說什麽。


  葉竹葉隻得歎了口氣,退回到原位坐下。


  蘇玉成擺好姿勢,依舊是那句話“請陳師兄賜教。”


  陳銘禮依舊左手負於身後,毫不猶豫出劍,還是一式卸劍式,這一次,蘇玉成手中的劍,沒有被馬上挑飛,因為蘇玉成退後了一步,陳銘禮手中的劍落空了。


  陳銘禮也愣了一下,對啊,打不過就撤退,一時打不過還能永遠打不過?就算錯失機會落了一招下風,也比一招都撐不住要好的多,自己當年怎麽沒有想到。


  葉竹葉眼神一亮,張林李飛都緊緊盯著陳銘禮後續的招式。


  但陳銘禮見劍招未曾奏效,隻是愣了一瞬間,經過多年磨礪過後的劍法,怎麽可能落空一招後便銜接不上下一招了。


  又是一招使出,蘇玉成隻覺得眼前一花,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被陳銘禮玩出了花樣,劍尖快速在蘇玉成身上連點,蘇玉成隻得側身躲過,可陳銘禮出劍詭譎,劍身悄無聲息的劃出,臨近蘇玉成頸部時,換劍鋒為劍脊,狠狠抽在蘇玉成側頸,啪的一聲,蘇玉成沒有任何防備,頸部被堅韌的木劍狠狠抽到。


  蘇玉成的臉色一下就漲紅,右手的傷痛對比起來也並沒有那麽痛苦了,蘇玉成突然開始大口喘氣。


  葉竹葉有些不忍,李飛張林都不忍再看蘇玉成的慘狀,而陳銘禮依舊麵色平淡,不慌不忙的說道“蘇師弟,可還要繼續?”


  雖然陳銘禮說話時語氣平淡依舊和煦,但這在旁人聽起來就是在挑釁,你這就不行了嗎?這就堅持不下去了?不正是此意嗎。


  蘇玉成緩了一會才好了些許,漲紅的臉色平複下來,昨日在山道上蘇玉成就已經疲憊不堪,本需等上幾日才能恢複狀態,但今日的執著,讓蘇玉成此時的狀態更加不好。


  蘇玉成艱難的點了點頭,頸部的快速浮起的淤青格外顯眼“當然還要繼續,還是要請陳師兄繼續賜教。”


  陳銘禮點了點頭,又開始出劍。


  就這樣蘇玉成一次又一次的在陳銘禮的劍鋒下被洗禮,沒有一次蘇玉成能接上陳銘禮三招,在陳銘禮次次搶攻的攻勢下,蘇玉成先前自信滿滿的那些招式,那些劍招根本不堪一擊,甚至絕大多數時候連起手式都用不出來。


  就這樣,蘇玉成已然記不清自己手中的劍,被擊落了多少次,每次劍被擊落後,看到的都是陳銘禮那平淡的眼神,蘇玉成的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不甘心的不是比不過陳銘禮,而是這讓人憤怒而又無奈的無力感!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不論你如何憤怒,如何無奈,如何不甘,你都無法打破這天塹一般的距離。


  事實現在已經擺在眾人眼前,僅僅看過陳銘禮演練劍法的蘇玉成,根本不能與陳銘禮同日而語,蘇玉成每次接下陳銘禮所用劍招,都是靠的一個無理手,力求跳脫出劍招原本的路數,轉而求一個詭譎多變,這才數次讓陳銘禮不得不變招,這就是蘇玉成從陳銘禮劍法中所領悟到的,現學現用。


  但是也僅此而已了,葉竹葉瞪大眼睛看著蘇玉成一次又一次被擊敗,手心中不由得捏了一把汗,終於,陳銘禮又換了劍招,趁蘇玉成出劍的空擋,搶先一劍橫劈在蘇玉成的胸口,蘇玉成倒下,陳銘禮一愣,顧不上手中的劍,丟開木劍就接住了蘇玉成將要倒下的身體。


  葉竹葉默然的走過來,將蘇玉成仍攥在手中的劍,取了下來,又將陳銘禮丟在一旁的劍,撿了起來。


  “陳師兄,蘇師兄如此行事,是不是太過急躁了。”


  葉竹葉是個明事理的人,陳銘禮雖然出手毫不留情,但是卻是實實在在的同蘇玉成練劍,並未惡意對待蘇玉成,隻不過用了激將法,激了蘇玉成一番,而陳銘禮本沒有必要如此做的。


  陳銘禮蹲下,將蘇玉成背在身後,“葉師弟,你別看你蘇師兄為人溫和平靜,可我看的出來他心裏的壓抑和迫切,我陪他練劍是給他一個口子,讓他釋放一下自我,沒有壞處的。”


  “葉師弟,與我一同將蘇師弟送回去吧。”


  葉竹葉點了點頭,跟上陳銘禮的腳步。


  李飛嘖嘖稱奇“不得不說,蘇師兄學了幾分劍招尚還不好說,可這性子,是十頂十的倔。”


  “可不是,這一直不願認輸,要同陳師兄比劍,這比劍暈過去也算是一樁樂聞了。”張林搖了搖頭,似在為蘇玉成扼腕歎息。


  陳銘禮將蘇玉成背到蘇玉成的房前,停了下來,葉竹葉上前在蘇玉成身上摸索了一番,摸到了鑰匙,打開房門,陳銘禮背著蘇玉成邁入房門,看到了晾曬在一旁的衣衫與靴子,將蘇玉成放到床上。


  “葉師弟,你來替蘇師弟將劍解下吧,不然如此怎睡得好。”


  葉竹葉放下手中的木劍,陳銘禮扶住蘇玉成,葉竹葉將蘇玉成背後係著的青光劍解了下來,本想將此劍放在桌上,可又想起來蘇玉成對此劍的重視,便將劍放到床上,蘇玉成觸手可及的位置。


  陳銘禮將蘇玉成放在床上後,又將鑰匙放在桌上,便與葉竹葉一起離開,葉竹葉臨了還沒忘記拿走放在一旁的兩把木劍。


  太像了,這股子由心而發的倔強,與當年練劍時的陳銘禮如出一轍,今日想起來,陳銘禮都覺得當年的傷痕好像又開始隱隱作痛。


  陳銘禮又與葉竹葉一起去往真傳弟子的獨門小院,陳銘禮打開房門,葉竹葉跟著陳銘禮一起邁過門檻,抬頭時隻覺得琳琅滿目,屋內擺放著幾個木架,木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陳銘禮車輕路熟的找到傷藥,又前往蘇玉成房中,小心翼翼的打開房門,又輕手輕腳的放下傷藥,小心的關上房門離開。


  葉竹葉靜靜地跟著陳銘禮走來走去,始終一言不發,但是陳銘禮沒有回房,而是去陪著李飛張林,坐著發呆,葉竹葉也一同前往。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轉眼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屋內的蘇玉成沒有絲毫動靜,李飛有些不安,試探性的問了一句“陳師兄,蘇師兄不會有事吧。”


  正在出神的陳銘禮,回過神來笑了笑“李師弟大可放心,這點打擊而已,蘇師弟是完全能夠扛過去的。”


  李飛又沉默了一下,“陳師兄這天色已晚,不若我們喊上蘇師兄,一同去往膳房吧。”


  陳銘禮搖了搖頭,“不必了,若蘇師弟此時醒了,必然出來與我等一同前往膳房,若蘇師弟沒有醒,此時也不必驚擾他。”


  陳銘禮緩緩起身“李師弟盡管放心,我出手雖重,卻不是沒有分寸的,況且我已在蘇師弟房內留了藥,不會有事的。”


  李飛隻得收回懸著的心,四人結伴一同前往膳房。


  帶眾人吃完後,陳銘禮又重新打了一份飯菜,都是些不必趁熱吃的,又在竹盤之上覆了一個竹盤,免得灰塵汙了飯菜。


  陳銘禮將竹盤端在手中,與李飛張林二人告別,與葉竹葉一同回去。


  “陳師兄如此苦心,真是有心了。”


  “大家的份屬同門,不過是些許小事罷了。”


  “……”


  陳銘禮總是一副輕描淡寫,凡事都看做微末小事的模樣,葉竹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到二人分道揚鑣之時,陳銘禮卻將竹盤遞給了葉竹葉“煩請葉師弟將膳食放入蘇師弟房內,我就不去了。”


  葉竹葉雖有些疑惑,卻還是接過竹盤“好。”


  二人互相告辭。


  葉竹葉學著陳銘禮輕手輕腳,小心翼翼的打開房門,將膳食放在桌上,臨走時想起李飛關切的話語,略微覺得有些不放心,伸手試探了一下蘇玉成的鼻息,呼吸綿長平穩,沒什麽大問題,葉竹葉便小心離去。


  畢竟陳銘禮雖為人寬厚和煦,可真正深究起來,二人還是有隱隱暗藏的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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