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如雪
雖然我以前的確不是特別喜歡祭芳華,但平心而論我與她之間並沒有什麽過節,我不喜歡她隻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女人的直覺!
但每一個真正有思想有主見的人都不應該被直覺這種不靠譜的東西蒙蔽雙眼,尤其是在這種隨時有可能流落街頭的關鍵時刻。
接下來的日子,過的很愜意,有時候我會懷疑,祭芳華真的是所謂的煙花女子嗎?我一直以為,煙花女子嘛,就是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在大街上溜達,四處勾搭,每天賓客滿門,會有各種各樣的男人登門拜訪,但是並沒有。
不僅如此,祭芳華的日子過得相當寡淡,偌大的院子裏隻有我,她,門口的朱師傅,還有一個被她稱作周姨的老婦。
祭芳華的生活很有規律,規律地像一個苦行僧。卯時初刻起床早課,從“啊啊啊啊”到“咦咦咦咦”吆喝一遍,這時候我也就起床了,通常一推門就會看到倒立的祭芳華,頭朝下腳向上,據說這樣可以讓身形更加勻稱,麵色更加紅潤。
辰時二刻,吃過早餐祭芳華會親自打掃庭院,打掃每一個房間,她說院子太大人又少,親自打掃過的屋子有人氣。
整個院子打掃過一遍,也就快到中午了,吃過午飯後,她會沏一壺茶有時彈彈琴,有時會伏案作畫,畫來畫去不過是梅蘭竹菊。
好像越是煙花女子越愛畫這些,比如秦淮八豔的李香君就特別喜歡畫蘭花,不過據我觀察她還是更喜歡梅花。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要不是祭芳華一遍又一遍地把這首詩題在她的畫稿上,也許我並不會想到“半春”二字的由來,更不會留意滿園的梅樹。
而當我留意這點以後,我發現祭芳華對梅花似乎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她的畫作,她的詩稿,甚至日常使用的杯盤碗碟上全都繪著梅花。
“芳華,你好像特別喜歡梅花。”
祭芳華隨手撫弄琴弦微笑著說道:“你發現了?”
“我就是閑的沒事在院子裏瞎逛,偶然發現的。”
“那麽,你怎麽看?”
我想了想答道:“梅花麽,不附勢,不流俗,孤芳傲雪,這世上愛梅之人多不勝數。”
祭芳華聽了啞然一笑道:“你說的很對。這世上愛梅之人多不勝數,人人都要不俗,不俗也變得俗了。”
“那這麽說,你為什麽喜歡梅花呢?”
“菱歌,你看這天下群芳爭豔,萬紫千紅,若非要選個花中之王,該是哪個?”
“那當然是牡丹了。”我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祭芳華聽罷卻不以為然地笑了,說道:“人人都道牡丹國色,你這樣想也是情理之中。”
“聽你的意思,是不讚同的。”
“本是個玩笑,也沒有什麽可爭執的,不過是我的一點愚見說給你聽罷了。”
“那你倒說給我聽聽。”
祭芳華說道:“牡丹雖美卻常有芍藥玫瑰與之相較,而梅,群芳鬥豔時他冷眼瞧著,萬豔沉寂時,他方步出塵寰,忍得寒風入骨,受得霜欺雪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一枝獨秀冠豔天下。”
我忍不住多看她兩眼,自古以來詠梅者不計其數,多半都將梅花比作花中君子或花中隱士,祭芳華今日說出這樣的話,野望可見一斑,難怪她平時對自己如此苛刻,原來無論是“蜀中第一美人”還是“洛陽花魁”都不過是她的墊腳石,她不遠萬裏來到京城,那麽她的目標難道是“京城第一美人”麽?
我邊思考,嘴上也沒閑著,隨口說道:“聽你的意思,可是要做個女皇帝啦!”
“早說是玩笑,你又打趣我,我何嚐又那個本事,即便是有,也不會這樣做。”
“為什麽?”
“還問為什麽,你能這麽問可見是個不怕事的,可見比我成器。”
“那我也不做皇帝。”
“這又是為什麽?”
“做皇帝有什麽好,權力越大責任就越大,俗話說,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隸,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了。”
“這是什麽俗話,我怎麽沒聽說過。”
“聽沒聽過有什麽要緊,有道理就好嘛!”
祭芳華努努鼻子,俏皮地說道:“可我也不覺得有道理。”她把琴收起來,說,“菱歌,我午後要去碧水情天,晚飯你也不用等我了。”
“碧水情天是什麽?”我猛地捂上嘴,“該不會是青樓吧!”
“是啊。”祭芳華一臉坦然地點點頭說道,“不過我們一般都稱作教坊。”
“對不起啊,我……我不是……”
“沒關係的,你不用解釋,我懂你的意思,不過……”祭芳華狡黠地一笑,“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去青樓?可以嗎!”
哇塞!青樓耶!那種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地方!
不過,似乎不大好吧,我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如果被他師叔知道的話,會不會誤會我呢?
哼,有什麽可誤會的,是他把我趕到京城來的,一個人孤苦伶仃、流落街頭,而他呢,對我毫不理會、不聞不問!這樣的人,我為什麽要在乎他的感受?何況……
他師叔根本就不在乎我!!!
“菱歌,你怎麽了?”祭芳華推推我,“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啊?”
“要!去!當然要去!”
“呃……那就去吧,那你去收拾一下嘛。”
“收拾……什麽呀?”
收拾收拾拿去賣掉嗎?默默地抱住肩膀,哦,不,好可怕!
就算不為了他師叔,我也是個正經人家的姑娘,怎麽能夠出賣自己的肉體,不可以!
楚楚可憐地哭訴:“不收拾可以嗎?”
“也可以啊,”祭芳華點點頭,“可是你真的要這樣出去嗎?”說著不經意地上下打量我。
摸摸自己的包子頭,大餅臉,褪色的小夾襖,寬大的裳裙,顯得我更加五短,就算是上街也很不得體,似乎是應該收拾一下再出門吧。
“那我去收拾一下,很快,很快就好!”
身後傳來祭芳華的聲音:“不用這麽著急,我們吃過飯再去!”
青樓,青樓!小爺兒要逛青樓!
他師叔,既然你這麽對我,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我就是要聲色犬馬!我要自甘墮落!
是你!是你這個負心漢,害我變成失足少女,我要讓你一輩子都感覺自己對不起我!
“菱歌。”
“怎麽了?”我看祭芳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有些好奇,“怎麽不進去啊?”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嗎?”
“對啊,不是你請我來的嗎?”
“可是……為什麽我總覺得,你帶著一股殺氣?”祭芳華遲疑道,“其實,我原本是開玩笑的,如果你不喜歡來的話,也不需要勉強自己。”
殺……殺氣?
“嘿嘿,沒有啊。其實我隻是有些緊張,而且我也並沒有覺得勉強,我是真的很好奇,我們快進去吧。”我拉著祭芳華的手,“走嘛走嘛,帶我去看看嘛。”
我以為,所謂青樓就應該是“騎馬斜倚橋,滿樓紅袖招”,但眼前的景象卻並非如此,我才知道教坊與我以為的青樓不是一個概念。
所謂教坊,其實是藝人聚集的地方,大家在這裏交流技藝,探討歌舞,而青樓也並不是全都像我想象中那麽魚龍混雜。
在青樓裏的老板對手下的藝人擁有絕對的支配權和所有權,甚至他們的人身,所謂賣身就是這個意思了。
而一個真正有實力的老板,不僅在整個青樓裏擁有發言權,甚至在整個京城裏也擁有著相當的發言權,如果有一個這樣的老板做後台,就前途無量了,更難得的是,老板有人性。
而碧水情天的老板高尚,就是這樣一個手眼通天又有人性的老板,這就是碧水情天能在京城擁有這麽高的人氣,擁有這麽大的勢利的原因。
“高尚,怎麽會有人叫這個名字?”竟然還是個販賣人口的。
七巧托著下巴說:“反正高老板對外是這樣說的,不過,也不一定就真的姓高,碧水情天產業再大也隻是個樂坊,我們這些人很少對外提及自己的本名,我叫鳳七巧也不是真的姓鳳。”
七巧是我今天才認識的,不過她既不是舞姬也不是樂師,她是淩樂師的侍女,淩霄人如其名,看上去一副很難相處的樣子,不過七巧卻很自然熟。
說到高尚這個人,後來我也見過幾次但是不熟,準確的說甚至算不上認識。畢竟人家是大老板,碧水情天這麽多樂師舞姬都未必都有機會見到他,更何況是我。
但是高尚跟芳華比較熟,大概是經常看到我跟芳華在一起,也就多留意一下,見麵打個招呼,是標準的點頭之交,因此我對他的認識也隻是停留在第一印象這個層麵。
這家夥看長相就是個奸商,吊梢眼三角臉,皮膚倒是很白皙,長得也不算難看,說起話來陰陽怪氣的,又十分擅長拿腔作勢,不知道究竟是傳聞不靠譜,還是我眼力不濟,反正在我看來不像是有人性的。
不過這些都不大要緊,畢竟我是不需要跟他打交道的,他是什麽樣的人與我也沒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