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應寺一日遊(1)
這天,我和七巧貓在鳳麟閣喝茶,這兩天二少常常神出鬼沒,神神秘秘的,一會兒說要見幾個老友,一會兒又說要替他爹見幾個客戶,也不知道搞什麽幺蛾子,最後索性留下錢徹底失蹤了。
七巧雖然還沒有正式登台卻已經是聲名在外,人人都認得這是教坊的新寵“鳳姑娘”,行動舉止再不似從前般無拘無束,她依著欄杆俯視著籠罩在夜幕裏的京城,天真與風情拿捏得當,就像皮影藝人手中的傀偶,一舉手一投足皆是合人心意的妥帖與漂亮。
薄醉微醺時她說:“倘若有機會,我真想讓聶師父再唱一場,這樣他們就會知道,這天下除了聶師父再也沒有柳夢梅。”
競花魁的前一日夜裏,七巧扯著我去上香,是的,你沒有看錯,是“夜裏”,因為她要去趕頭一柱香,我看她一連幾天睡不好吃不香,且不說是否真的靈驗,便是為求心安我也該陪她走一趟。
原本以為她說上香不過是去開福寺而已,卻不料她要去的竟然是靈應寺,靈應寺在什麽地方我不知道,七巧也是聽別人說的,似乎十分靈驗,隻是旅途顛簸些,直至走到山腳下我才明白,這何止是顛簸,簡直是崎嶇!
車子上不去隻能停在山下,七巧說:“深山藏隱士,隱士多高人,徒步上去才顯得心誠,才能夠靈驗。”
我反正也沒有力氣反駁,身處在半山腰,上不得,下不得,除了翻著白眼趕路也沒有別的辦法。
終於,我挺不住了,喘著粗氣癱倒在地上:“七巧,你確定這個地方有什麽靈應寺麽?”
七巧也不比我好多少,山上沒有什麽人,她也顧不上形象,四仰八叉地橫在山路上,緩了半晌才說:“應該是這裏的,小核桃……是這麽說的呀。”
“小核桃,她怎麽會知道?”
“嗯……好像也是聽誰說的吧,不記得了,反正小核桃是不會騙我的。”七巧說著又躺在地上,就像一灘爛泥。
“也對,那我們走吧,也許再走一走就到了。”
七巧點點頭,也掙紮著爬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番艱難的長途跋涉之後,我們終於看到了傳說中的靈應寺。此時太陽以及很高了,“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小小的古樸的寺廟,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就像一位盤膝而坐的高僧,寺門緊閉,可見此處少有人來,的確很有深山古寺的味道,躁動的心在此處得到休憩與安寧。
我與七巧對視一眼,臉上均是難以掩飾的喜悅。
我先一步走上前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但開門的卻並不是僧人而是個樵夫打扮的漢子,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詫異地問道:“請問,這裏不是靈應寺麽?”
那漢子隔著門縫打量我們兩眼,露出些狐疑的神色,眼珠轉了轉似乎想起什麽,嘴角扯出一絲虛偽的笑容,更可疑的是,剛才有一段不該出現的反光映入我的眼睛,我頓時覺得不妙,抽身便要走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
我驚地大叫一聲,卻聽聞身後同時傳來一聲尖叫,七巧拔腿要跑,卻被突然衝出的幾個大漢一把按在地上。
“這叫什麽事兒啊……”我訥訥地看看七巧,發現七巧也正看著我,頓時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一時間竟連害怕也忘了。
就這樣,他們搶走了我們的包袱和財物。
而我和七巧則被關在了寺廟柴房裏,麵麵相覷,相顧無言,真是沒想到這麽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竟然藏著一個賊窩,而我們卻自投羅網。
突然門開了,一個黑臉一字眉的彪形大漢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其中一人正是剛才開門的那個。
我沒出息地縮縮脖子:“你們是什麽人?想……”我本想問他們想幹什麽,突然想到電視裏,一般這句話後就是壞人們怪笑兩聲道:“你猜我們想幹什麽,小美人,你別怕,哥哥們會對你好的!”
我趕緊搖搖頭,甩掉這些亂七八糟地,改口道:“想不想坐下來談一談?”
一字眉愣了愣,問道:“談什麽?”
“談……人生!”師父告訴我,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走不掉就忽悠,忽悠不成就接著忽悠,不到被逼無奈的地步絕對不能動手,因為一旦動手,我就輸了。
“這位兄台,我看你人高馬大、器宇軒昂,天生就是個做英雄的料,為什麽要為非作歹呢?你這麽做對得起你的父母兄弟嗎?對得起你自己嗎?回憶一下你小的時候,那時候的你還是個單純的孩童,你的理想是什麽?而你如今的行為,對得起年少時候,那個善良純真的自己嗎?”
一字眉似乎陷入了沉思,沉默半晌後,說出一句話,那一刻我幾乎淚流滿麵,他說:“你說啥?”
一字眉的眉毛擰成一個奇怪的形狀,船一樣大的腳,一步一步向我走來,黑乎乎的大臉幾乎懟到我的臉上,突然暴出一聲大吼:“你是誰!”
我嚇得大叫一聲:“我我我我我是……”驚嚇中我的腦子卻突然一片清明,“我應該是誰?”
“你是不是鳳七巧?說!”說著又轉向七巧,“你又是誰!說!你們誰是鳳七巧?”
“你怎麽知道?”我壯著膽子反問道。
方才開門的跟班大吼一聲難掩驚喜道:“大哥!果然是她!”
七巧神色一動剛要說話,我忙向她使個眼色,七巧不知所以,卻也不動聲色。
一字眉太陽穴一跳,連我都看出來了,隻聽他爆喝一聲,抬手就給了那人一拳:“咋呼什麽?嚇我一跳!”
我想了想問道:“我是鳳七巧如何?不是又如何?”
一字眉冷哼一聲:“是,你就得留下!不是,”一字眉突然猶豫起來,隨即看向七巧,“嗯……不是也得留下!”
這個一字眉看著很凶,腦子卻似乎不大夠用,還有剛才抓我的那個人,剛才看到反光我以為他身上藏了刀,現在才知道,他身上的確有刀,但那是一把柴刀,他開門時滿頭大汗,地上堆了很多木柴,很有可能他在給我開門前正在劈柴,聽到敲門聲便順手把刀別在了腰上。
總之,這幫人的確很奇怪,卻也並不像是殺人不眨眼的大惡人,這我就放心多了,但我必須要讓他們感覺到我已經被嚇住了,一來這樣的話,更能讓他們放下戒心方便我開溜,二來,防止他覺得我不害怕又想出其他的壞主意,這就不好了。
證明我演技的時刻到了:“啊啊啊啊!嗚嗚嗚嗚!”我放聲大哭,哭得驚心動魄,“大哥,饒命啊!我保證我一定聽話,求求你們千萬別殺我!哇哇哇哇!”
一字眉不耐煩道:“別哭!不許哭!在哭就打你啦!”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打我啊!!!”
七巧看看一字眉又看看我也心領神會地放聲大哭起來。
“哎呀,好啦好啦,別哭啦!”一字眉無奈道,“哭的老子心煩,你們別哭啦,我們不打你們,也不殺你們!”
“嗚嗚,真的麽?”我小聲啜泣道。
“真的!”一字眉粗聲粗氣地說道。
七巧也梨花帶雨地啜泣道:“你說話能算數麽?”
一字眉的黑臉竟然紅了紅,我頓時有些慌,這個一字眉不會想把七巧留下當壓寨夫人吧。
“那當然!老子說話當然算數!”一字眉粗聲粗氣地說道。
“那……你什麽時候放我們走啊?”
“明天一過,後天就放你們走!”
後天?這一字眉可真是個實誠人。
七巧果然大驚失色:“後天?”
“對啊,後天怎麽行!”我應和著對七巧猛使眼色,“菱歌,你的傻哥哥孫卓洲一個人住肯定會餓死的!就算餓不死,也可能出門被人打死!”
七巧恍然大悟,配合道:“對啊,上次他抱著劉大娘家的老母豬喊娘子被劉大娘打得頭破血流,上上次抱著王大伯的小孫子喊爹,被人家當成偷小孩的差點報官!這可怎麽辦呀?我的傻哥哥沒有我肯定會死的!”
萬萬沒想到,七巧的戲比我還好,真不愧是專業的。
“菱歌啊,要不然你求求這位大哥,讓他放了你吧。”
“你說的對啊,”七巧撲向一字眉,楚楚可憐地哀求道,“這位大哥,你是英雄好漢,你就放了我吧,我求你了嗚嗚嗚。”
那一字眉竟鐵紅著臉連退幾步,驚慌失措地比劃道:“把她們鎖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放她們走!”說著就一溜煙逃走了。
七巧默默地歎口氣,頗有些受挫,嘟囔道:“這個人好奇怪啊。”
我也歎口氣道:“是啊,咱們必須想辦法先把你弄出去,不然有可能不到明天你就成了人家的壓寨夫人了。”
“嗯……嗯?你什麽意思!”
“噓!小聲點兒。”我正色道,“小心隔牆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