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往事
第34章往事
藍色的天光從人群中透下來，阿璃就像一隻坐井觀天的蛙，那個少年就成了井口唯一能拉她上來的人。
或許是他背後的陽光太刺眼，阿璃早已經記不清了當初第一眼看見他時他的模樣，也看不清他當時的神情，隻清晰得記得，他的眸子竟然是藍色的，和他背後的天一樣，是清淺澄澈的藍。
南蠻屠城的速度非常地快，奪命的馬刀已經砍落了一片片人頭，他們歡呼著，叫囂著，朝他們過來。
阿璃抱著他的腿，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淚眼汪汪得看著他，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哭腔：“哥哥救我。”
少年在那湧動的人流裏根本止不住步子，隻能一麵隨著人流擁擠著前行，一麵伸手想要將阿璃從自己腿上扯下來。
阿璃感受到少年的大力，“哇”得一聲就哭了出來，死死得抱著少年的大腿不肯鬆手。
在三歲的阿璃眼中，那條不算壯碩的大腿，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是她溺水而去時，最後的浮木。
終究還是抵不過少年的力道，阿璃被他扯了下來。
阿璃害怕得嚎啕大哭，他要丟了自己了嗎？
自己要死了嗎？
要被人活活踩死了嗎？那看起來好疼啊！
自己不應該偷偷跑出家門的，阿璃想回家，想找娘親，以後，她再也不亂跑了。
阿璃說不出自己當初到底有多麽的驚慌無助，她怕極了，可是那懼怕，已經隨著年月的流逝而被淡忘，忘不了的，是下一刻，那個不算厚實，卻安穩的胸膛。
那個少年竟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裏，溫柔又好聽的聲音，如同清冽甘泉一般在她耳邊說著：“小丫頭力氣真大。別哭，別怕。”
他的手輕輕得拍著阿璃的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丫頭，竟然漸漸止住了哭聲，他的那個懷抱，他抱著自己的手，在記憶中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裏，給了阿璃無盡的安穩與力量，給了她生命和往後日月活下去的勇氣。
阿璃記得他對漸漸止住抽泣的自己說：“小丫頭，幫我個忙吧。”
阿璃臉上掛著淚珠，愣愣得抬起頭來看著少年，那少年將她扛在了肩頭：“找穿深藍色衣裳的人，對他們喊：七爺在這裏！”
阿璃不過愣了一瞬，被他舉在肩頭，阿璃才終於從一片人潮中看到了外頭的情形，看到了敵軍的馬刀距他們不過百步，後方的人已經一片一片地倒在了血泊裏，阿璃本該被嚇得哇哇大哭的，可是那時候，也不知道是哪裏的來的勇氣，竟然就照著那少年說的，撕心裂肺，歇斯底裏得喊著：“七爺在這裏！七爺在這裏！”
人群中，那些原本被擠散了的人都在焦急得尋尋覓覓，聽到阿璃喊出的那句話，看見那個高人一頭的小丫頭，十幾個人如遭雷擊一般衝出人群，幾乎是踩著人頭，朝著這邊飛奔了過來。
阿璃隻記得自己被一個中年男子一把提起，他看向剛剛扛著阿璃的少年，焦急的臉上這才有了一絲放鬆的喜意：“公子爺，您沒事吧。”
少年麵容端肅得點頭：“大哥呢？”
中年男子道：“殿下命我等留下保護七爺，並沒有告知我們他的去向，不過鎮遠侯被俘，殿下似乎有意營救。”
少年麵露擔憂之色：“大哥一個人去的？”
中年人還欲說什麽，可是看著南疆人的馬刀已經越來越近：“七爺，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再說。”
少年點頭，幾個人一邊一個架著少年用輕功離開，此時中年人反應過來自己手裏還提著的阿璃。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處置這個娃娃好，是帶走，還是丟下？
少年再次看向阿璃，眸光流轉之間，忽然盯住了阿璃頸間掛著的那塊殷紅如血晶瑩剔透的吊墜，一瞬間的驚訝，繼而吩咐了一聲：“帶上她！”
屠城之所以稱之為屠城，在於重兵圍城，一個不留。
阿璃隻記得當時死了很多的人，流了很多的血，記得漫天羽箭飛揚而下，記得自己和他周身不過十人之數的那隻衛隊，麵對人數是他們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南疆敵軍，臉上卻沒有一絲慌亂，他們個個武功卓絕，就這麽硬生生的從南疆的包圍圈裏撕出了一個口子，保著那少年和阿璃逃離了鎮南城。
幼時的戰爭，在模糊得記憶裏，被發酵得越發可怕。
記憶裏的人，卻在那場被夢魘追加了恐懼的戰爭裏，變成了無法逾越的強大和深刻。
戰火之中，他把自己帶到了安全地帶，交托給了兩個武功不弱的護衛照看：“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太危險，不能帶上你，乖乖的在這裏等我們回來。他們會保護好你，不用怕。”
阿璃卻拉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你真的會回來嗎？”
少年認真地凝著她：“會，我保證。”
“什麽時候？”阿璃依舊不肯鬆手。
少年看著糾纏不清的小娃娃，卻忽然笑了，他蹲下身子對阿璃道：“這可難住我了，我也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回來，可是隻要我活著，就一定會回來接你。好不好？”
“阿璃……”阿璃仰望著他，“我叫阿璃。”
“阿璃嗎？”少年淺笑著改口，“我記住了，阿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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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南城的那場屠城，戰事異常得慘烈，幾年後阿璃才從旁人的口中打聽到，當時，整個鎮南城，全城被屠，沒留一個活口。
而那個答應了回來接她的少年，也再沒有回來。
阿璃記得，自己的家是在那裏的。
如果鎮南城無人生還，那麽自己的家人，怕是已經盡數被屠了。
多少機緣巧合，多少陰差陽錯，竟然讓她，成了那座城裏，唯一活下來的人。
誰都沒想到，莫臥兒突如其來的偷襲，竟然會演變成一場七年之戰。而且戰事來的那樣快，那麽猛。
一路從邊關直插內地，打了大周朝一個措手不及。
那兩個照看阿璃的護衛，為了保護阿璃而相繼喪命。
亂世之中，最後隻剩下了阿璃一個人。
那些幾乎要被遺忘的記憶在腦海中幡然湧現，阿璃忽然感動，這世上，應該是真的有神吧，七年大戰，多少精壯的男子都死光了，要不是神，弱小如自己，怎麽可能一路跌跌撞撞，在這亂世裏艱難得活下來。
那個神，就是雲華口中說的那個作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