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條件
第36章條件
顧榮謙不止一次得想過要如何安置阿璃。原本是打算尋幾個與自己交好的言官，讓他們上書，提自己收養阿璃的事。到時候皇上問起，顧偃鬆正好可以在一旁，為顧家歌功頌德一番。
可是自從出了五皇子的事情之後，顧榮謙反而不敢再為顧家邀功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帶阿璃進宮，由皇帝親口問，由顧榮謙隨口回，讓事情能風輕雲淡，水到渠成，又要越快越好。
思來想去，沒有什麽，比這次慶功宴更合適的了。
“隻是父親，提了兩個條件。”顧榮謙如是說著。
柳詩嫣側耳垂聽。
“其一，便是讓我不許再推卸躲懶，入朝為官。”
柳詩嫣看得出顧榮謙麵上的抗拒和不甘，這世上怕是沒有人比她更懂他的了。
他們的初遇，是在柳家園林，顧榮謙正與柳詩嫣的哥哥柳岫言談古論今，連詩對詞，說的卻不是糞土當年萬戶侯的報國之誌，反而是從《九歌》《天問》之中，探尋太初之道。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誰能極之？
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那時，他意氣風發，仗劍而言：“太古之初，尚且有先賢智者，遍尋天地之道，隻奈何人之一世，短短數十載，尚且不足以明白人之始終，更遑論天地始末了。
千年倏忽而過，蹉跎歲月，世人遺忘天道，隻知人道。或渾渾噩噩，迷茫度日，每日所見不過眼前三餐。或疲於奔命，追名逐利，攀龍附鳳，卻不得善終。多少人到蓋棺之時，尚且弄不清這一世為何而生！為何而死！
於名利一道上，人又不知足，得了許多，就要再多，得了再多，還要更多。到頭來，追逐一生的名刹那間毀於一旦，積攢一世的利也不過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何等可悲可歎。”
柳岫言飲酒一樽：“說得好！名利欲望，鏡花水月，不過是你方唱罷我方登場，將人心玩弄於鼓掌。沉於其中的，便瞎了眼，盲了心，所思所念隻有賭桌上的籌碼，根本就無暇去想，究竟為什麽要開這場賭局，便已經墜入了這彌天大謊。
孔子雲：朝聞道，夕死可矣。隻可惜他終其一生，也未曾尋著天道，隻得轉盡人道。世人如今唯重儒道，這世上便隻剩了人道，再不聞天道。”
顧榮謙彈劍而歌：“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我輩當承先賢求索之誌，去尋這人世致易致難的天道！”
那一刻，柳詩嫣傾心於他，那個站在搖曳竹影之中，意氣風發，不同流俗，揚言要尋到天地正道的翩翩少年郎。
歲月蹉跎，顧家父子同心，扶搖直上。顧榮謙被冠以顧姓，被迫享受著顧家帶給他的所有特權，也給了他卸不掉的擔子，拿不去的責任。
可是，他總有自己的智慧，去在誌向和現實之間艱難兩全。如今，他真的，願意為了阿璃，放棄他的誌向，他的追尋嗎？
“老爺……”柳詩嫣有些不確定顧榮謙的心意，其實收養阿璃，完全是一個意外。因為老人的死，因為那枚銅錢，因為那場大雨，因為小黃，因為剛好救了她。
可是，其實阿璃的年紀早就不適合被收養了，旁人家收養，都是一兩歲的孩子，不記得從前的事，好養得親人，阿璃雖然個子瘦瘦小小的，看起來像是六七歲的樣子，可對於收養，還是太大了。
再者來到顧家之後，又出了顧燁鑫的事情，鬧得老太太不同意，一家子都不痛快。
柳詩嫣去給三夫人廖氏賠禮道歉，廖氏各種拿話激她：“不過是個外頭撿的乞丐，又給家裏惹了這麽多麻煩，弟妹要想領養，外頭有多少好的，這麽大了才領來，一看就是個養不熟的。為了條養不熟的狗費那麽多心力幹什麽？不好就打死，就換一個罷了！又不是親生的……”
柳詩嫣每每想起這話，還是被氣得手止不住得發抖。柳詩嫣將手覆在了顧榮謙手上：“老爺，其實，詩嫣以前不止一次得想過，如果能跟老爺有我們自己的孩子。我必定會視他如珍寶，將他當做我的命來保護疼愛。
可是天命不許，我本來早就放棄，自己這輩子於子嗣一事上無緣，卻不忍讓老爺無後，總盼著哪怕老爺納妾，我也一定會將老爺的孩子，視如己出，為老爺將孩子撫養長大。
卻是詩嫣辜負了老爺的一片心意，直到老爺提出收養，老天爺偏偏在這個時候將阿璃送到了我們身邊。
她那麽可憐，那麽伶俐，自從見她的第一眼，看到她小小的身子滿是泥漿縮在床上瑟瑟發抖，膽小而戒備的望著我們一屋子的人不肯親近。卻在沐浴的時候，輕聲的告訴我，她叫阿璃，乖巧得叫我顧伯母。
那時候，我仿佛明白了老天爺的意思，她不賜我親子，原來是心疼我的病弱殘軀，根本承受不了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苦痛，便這樣，將孩子賜給了我們。”
顧榮謙在柳詩嫣的眸中看見了晶瑩的淚花，那片慈母之心，讓顧榮謙動容又憐惜。她言語中的意思，已經那樣明顯，不過短短一月相處，柳詩嫣早已經將阿璃當做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於顧榮謙而言，又何嚐不是？
顧榮謙輕輕的將她不安的手握在了掌心，含笑對她道：“你放心，收養阿璃是我的主意。當初既起了收養的念頭，便知道會有風浪。阿璃如今既然已經是我顧榮謙的兒子，無論如何，我這個做父親的，也會保他周全。
至於入朝為官的事，我自有主張。隻是這第二個條件麽，倒是有些麻煩。”
次日清晨，顧榮謙陪著柳詩嫣和阿璃一塊用的早膳，瞧著阿璃的身子見好，也放心了許多。用過了早膳，便早早往顧家大房去了。
如今朝廷上出了那許多事，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顧榮謙從前躲懶，也是瞧著父兄安穩，讓他無後顧之憂，如今顧家表麵風光，危機卻已經浮現，哪怕顧偃鬆不提這第一個條件，顧榮謙也不會袖手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