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是他
第50章是他
“……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善之,小人之使為國家,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顧偃鬆已經坐在了馬車上,撩著簾子,看著馬車下的阿璃,一時震驚無兩。
“祖父,我背完了,我可以去了嗎?”
顧榮謙喜不自勝,已經上前去,拱手幫阿璃跟顧偃鬆請命:“父親,阿璃已經照您所說的,背完了《論語》,背完了《大學》,父親身為一家之主,一言九鼎,難道要當著顧家子孫,食言而肥嗎?”
顧偃鬆看著顧榮謙,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隻定定得看著阿璃,那樣小小的孩子,眸子裏都是焦急和渴望。
顧偃鬆滿懷猶豫,卻都是為了阿璃好。他不希望出什麽意外,更不希望傷及顧家。眼前這個孩子給了他太多的意外,他不想讓顧家冒這個風險,可是,看著那孩子稚嫩無辜的臉龐,顧偃鬆莫名得一時心軟,麵色卻依舊沉得鐵青:“你為什麽要進宮?”
阿璃被顧偃鬆這個問題問住,她想了好半天,才道:“我,我沒去過,就是想,看看皇宮什麽樣,長長見識。”
顧偃鬆冷著臉道:“僅此而已?”
阿璃點頭:“僅此而已。”
顧偃鬆看著阿璃,又看了一眼顧榮謙,心中有千萬猶豫。
顧榮謙在一旁催著:“父親,再耽擱怕是要趕不上宮宴的時辰了。”
顧偃鬆終究鬆了口:“阿璃,要帶你進宮長長見識也不是不行,隻是你要記住。你並不是顧家的兒孫!進了宮中之後,你不許說話,不許抬頭,不許站在人前,跟在燁霖身後,像隨行侍從一樣,站在最後麵,不許引人注意,不許私自離開,不許闖禍!你能答應我嗎?”
顧榮謙張口正要說什麽,顧偃鬆卻製止了他,隻對他道:“關於收養的事,不許再提了,今日,不許阿璃麵聖。”
顧榮謙不解,並覺得不公,顧偃鬆卻不給他問為什麽的機會,隻對阿璃嚴厲道:“阿璃,你能答應我嗎?”
阿璃仰頭看著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顧偃鬆,點了頭,此刻,隻要讓她進宮,什麽條件,她都能答應。
顧偃鬆這才沉著臉放下了馬車簾子,算是默認。
顧燁霖早已經被阿璃方才的舉動震驚得合不攏嘴,此刻趕緊上前拉著阿璃道:“小弟你真厲害!”
在馬車裏的顧偃鬆聽見了顧燁霖的話,卻冷著臉道:“別嬉皮笑臉的了,看好阿璃,不許她亂跑,要是出了半點差池,回來打斷你的腿。”
顧燁霖不知道為什麽一向寬和的祖父今日這麽凶,似是很針對阿璃的樣子。
顧燁霖也不敢多問,眾人紛紛趕緊上馬,耽擱了這麽久,怕是要誤了時辰了。
顧燁霖原本要騎馬的,如今為了陪著阿璃,便一同上了後頭的馬車。
顧燁霖問了阿璃很多的問題,誰教她讀的書,誰教她習的武,阿璃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終於,要進宮了。
馬車到了午門,所有的大臣均要下車下轎,從東側門進宮,阿璃跟在顧燁霖的後麵,仰頭看著高重威儀的紫禁城,從前,為了能進去這裏,阿璃差點喪了命。
宮門口還有小販來來往往。
阿璃的眸光瞥過,雙手緊緊得握成拳頭。抬步跟著正與同僚寒暄的顧偃鬆一行人進了皇城。有很多的達官顯貴,穿著官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看見顧家的馬車,紛紛上前來打招呼行禮。
眾人介紹著各家的子孫,顧燁霖、顧燁鑫,當說到阿璃的時候,顧偃鬆卻打斷了顧榮謙,說阿璃隻不過是柳詩嫣家的一個遠房表親,三言兩語,就讓阿璃顯得不值一提,眾人沒有再問,便也遮了過去。
顧榮謙的麵色卻完全沉了下來。
阿璃卻全然不在意這些,隻跟著眾人一路,穿過厚重的門樓,進了紫禁城的宮牆。
多少阿璃從未見過的東西一日之間湧在她的麵前,那高高的城門,就像一張血盆大口將她吞沒,禁宮之內,侍衛林立,宮宴流程繁縟、華貴、嚴苛又充滿威儀。讓人忐忑,又沉寂。
申正二刻,內外王公著朝服集太和門外,文武各官集午門。太和門台階之上的月台鋪滿黃幔,金器陳列其下,皇帝儀仗後張青幔,設諸席。
申正三刻,鴻臚寺官引百官入內,文官二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官員上了太和殿門外的月台。理藩院官引著諸位皇子王公入太和殿大殿之內。
阿璃立在最後,大殿內外有百人之數,站在這裏,根本就沒有人多看她一眼,阿璃卻著急得想往前看去,因為皇子和親王、公主也已經入殿都在殿內,阿璃哪怕翹首以盼,卻看不見。
等了約有一刻鍾,有內侍太監通傳:“皇上駕到!跪!”
滿殿皇子王公,殿外的文武群臣齊齊下跪,阿璃也被顧燁霖拉著跪下,並叮囑她:“小弟低頭,別亂瞧。”
阿璃強忍著,兩隻小手握成的拳頭都幾要捏碎。
殿中“中和韶樂”大作,眾人磕頭,皇上落座,給文武百官賜坐,賜茶。
皇上在大殿之內說話,表彰有功之臣,外頭幾乎聽不見,隻跟著皇上賜酒,外頭的人隻聽著太監傳話跟著磕了好幾次頭。
大半個時辰過去,才開始奏樂宴飲。
阿璃遠遠得看見了皇上,還有很多親王公爵,可是坐著皇子的那幾個席位,正好被殿門擋住了,阿璃怎麽看都看不見。
阿璃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看著眼前巍峨的宮殿,天上的月彎若鐮刀,就好像她記憶裏的那個人無數次得出現在她夢裏,可任她怎麽努力,怎麽追趕,都追不上,尋不見,連靠近一步都不能。
阿璃好恨,好氣,好想此刻就什麽都不管不顧得衝進宮殿裏,站在他麵前,揍他一頓出氣,然後死在這裏。
可是,她卻不能,在這巍峨的宮殿裏,壓得人窒息,讓阿璃覺得自己是那麽的無力。
她甚至開始懷疑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那麽一個人,還是那些記憶隻不過是她小時候的一個夢,都是幻覺,都是不存在的,都是她騙自己。
想到這裏,阿璃的胸口是悶的,眼是花的,頭是暈的,她幾乎要窒息。就在阿璃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她抬頭,卻正看見一個少年從大殿之中走了出來。
那少年穿著一身精致的石青色朝服,正麵繡五爪金龍四團,前後各繡五爪金龍一,間以五色雲,卻不著香囊玉飾。
頭上束著與身份相稱的夏織玉草織冠,飾東珠十,銜紅寶石,本分之外,再無其他點綴。隻在兩耳垂下幾縷烏黑的發絲,在風中輕輕搖曳,仿佛春日裏的楊柳,清雅而飄逸。
他身形勻稱秀雅,高挺英氣的鼻子,如風剪二月柳芽般的眉之下是一雙湖水般清澈深邃的朗目,月華為他鋪滿石階,迎著他緩緩走來,悠然自若清新俊逸。他仰目看天,借著月色,阿璃看清了他的雙眸,瞳仁竟然是不可思議的淺藍色。
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是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