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去過

  第51章去過


  阿璃噌得一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嚇了一旁的顧燁霖一跳:“阿璃,你幹什麽?”


  阿璃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道石青色的背影,嘴上胡亂答著:“我……我要去如廁!”


  說著,也不待顧燁霖再說什麽,便飛也似地追著那道身影去了。


  皇宮朝宴,到處張燈結彩繁華富麗,剛剛下過雨,月華如洗,映著滿園琉璃景色,卻因著這來來往往端著食盒酒盞的宮女太監和滿廊的大紅宮燈而絲毫不顯得冷清,反倒滿是濃濃的暖意。


  “喂!喂……你……你……”阿璃在後麵一路追著那道背影氣喘籲籲地跑著,嚇得一眾謹小慎微卻步履匆匆的太監宮女們急忙躲避,生怕被這不知哪裏來的小貴人打翻了手裏端著的酒水。


  “喂!你!你!”阿璃不知道應該叫他什麽,也或者是她現在心裏一團雜亂,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你等等!”


  他或許是並沒有聽到,也或許是根本就沒有想過可能會有人這樣喚他。


  他走的並不快,隻是步子比兩條小短腿的阿璃大許多,而且他畢竟走得比阿璃早,如果不是他忽然迎麵遇上兩個年長的公主,阿璃怕是要追丟了。


  聽他與公主寒暄著,說:“……侄兒不過薄醉,出來走走……”


  阿璃在他身後約一丈處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著他跟兩位年長的公主寒暄了兩句,給兩位公主公主行了禮,待公主走遠,他才邁開了步子要繼續走,阿璃心一急,又喊了一聲:“喂!你!你別走!”


  魏正淵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許久才緩緩回頭,看著身後並無旁人,一雙冰藍色的眸子凝上了站在他身後不遠衣著華貴的阿璃:“你……在叫我?”


  是他,真的是他!

  他長大了許多,比自己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褪去了幾分稚嫩,更多了幾分穩重寬和。但是他的容貌並沒有改變太多,甚至阿璃不止一次的想象過,他長大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看著那個緊緊盯著自己卻不答話的小人兒,魏正淵帶幾分好奇和疑惑得又問了她一遍:“你是在叫我嗎?”


  阿璃這才回神,根本沒想好要說什麽,話已經脫口而出:“你還記得我嗎?”


  你,還記得我嗎?

  阿璃從沒想過,這竟然會是她問他的第一個問題。


  阿璃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與他重逢的場麵,見到他自己一定會很生氣,很憤怒,要痛罵他言而無信,要對他拳打腳踢,狠狠地揍他一頓以解心頭之恨!甚至有的時候恨到想要不管不顧,衝過去殺了他,然後死在這裏。


  可是,沒想到自己見到他,竟然渾身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動彈不得,竟然先問了他一個這樣問題。


  他記得自己嗎?他還記得自己嗎?


  阿璃忽然間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眸中帶著期待地看著久久沉默著的魏正淵,看著他眼神中的迷茫和疑惑,阿璃的心漸漸冷了。


  他怎麽會記得自己呢?


  他一定不記得自己了!

  阿璃的神色也冷了下來,當初的那些所謂的承諾,不過是欺騙她稚子無知的謊言。什麽“我若活著,就必回來”,都是騙人的空話,他隻不過是嫌自己年幼累贅,所以就尋隙把自己扔了。


  “你是……阿璃?”魏正淵臉上的神色由疑惑到吃驚,再慢慢由驚到喜,他略帶幾分試探得問她,“你是阿璃嗎?”


  仲秋的風搖曳著大紅宮燈,金桂飄香,冷月如鉤,繁星如洗,太和殿的絲竹之聲和著飲酒助興的雜談聲被風吹得悠遠,宮人穿著精致的宮裝來來往往,阿璃的眼裏卻再不見那些風采,耳裏再不問那些管弦,眼中所見,隻剩下離她五步之遙的魏正淵,耳中所聞隻剩下那一句繞梁三日的“你是,阿璃嗎?”


  他,記得自己。


  他,認出了自己!

  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


  他喚自己阿璃。


  心底深處某個最柔軟的角落,在他用好聽的聲音喚她阿璃的那一刻被輕柔的觸碰,淚水刹那間奪眶而出。


  所有的怨恨和不甘,在他喚她阿璃的那一刻潰不成軍。


  她這一路曆經艱險,幾度死裏逃生,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見慣風浪,足夠堅強,再也不會在人前哭了。


  可原來堅強,隻是因為,沒有人會心疼吧。


  阿璃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麽到他懷裏的,隻是記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味真的很好聞,讓她幾乎放下了一切戒備,從無聲流淚,到嚎啕大哭,仿佛要將這麽多年的委屈,都一朝與他傾盡。


  可是她卻一句話也沒有說,或許是言語無法表述,或許是她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隻是一個勁得哭著,哭得肝腸寸斷,哭得痛不欲生。


  魏正淵看著這個忽然跑過來抱著自己就開始哭的小人兒,震驚得無以複加,來來往往的太監和宮女也是被這場景嚇到,但是都秉承著“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內宮準則,低眉順眼地快步讓開。


  魏正淵滿臉無奈,看著這個抱著自己哭得不可開交的孩子,歎了口氣,俯身一把抱起了她,朝僻靜的地方走去。


  魏正淵抱著阿璃去了雨花閣,半路攔住了一個小宮女,吩咐了一聲取壺熱茶來。


  小宮女看著七皇子竟然抱著個孩子,也是驚奇,神色上卻絲毫不顯,隻是躬身應著是,便匆匆去了。


  阿璃不記得自己多少年沒有哭過了,漂泊在亂世,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哪怕老人死的時候,阿璃也並沒有哭過。卻不曾想,攢了這麽多年的眼淚,竟然在他麵前,一朝傾盡。


  等阿璃終於止住哭泣的時候,他們已經坐在了暖閣中了,魏正淵正把她抱在腿上,桌子上,是一杯已經晾好了的茶。


  “哭了這麽久了,可要喝杯茶?”


  阿璃靜靜地看著他端起了茶杯,輕輕試了試水溫,才將水湊到了阿璃嘴邊。


  剛剛止住的淚水又卷土重來,阿璃又抱著他哭了起來。


  魏正淵喂水的手頓住,不得已放下手裏的茶杯,繼續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哄著:“都是我不好,讓阿璃受委屈了。”


  阿璃聽著這話,淚水更加從湧澎湃,阿璃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一個這麽能哭的人。從前,她最瞧不起遇到點事情就掉金豆子的嬌氣鬼,顧燁鑫就是一個,色厲內荏,草包一個。


  如是想著,阿璃忽然回過神來,終於漸漸止住了哭泣,她不想魏正淵也這樣看她。


  瞧著哭夠了的阿璃,魏正淵複又端起了那杯茶遞給她,阿璃猶豫了一下,方才是真的哭得渴了,便接過了他手裏的茶,溫度剛剛好,一飲而盡,下意識的說:“還要一杯。”


  魏正淵伸手招呼了一個路過的宮女:“去倒杯熱茶來。”


  卻不曾想那宮女衣著倒是比普通宮女精致些,怕是個掌事宮女的樣子,看清了坐在那裏的是魏正淵,竟然隻是略微福了福身子,也沒有行大禮,道:“回七皇子,奴婢還趕著去太和殿伺候,七皇子要是想喝茶這兒離延禧宮也不遠了,七皇子大可以回宮去喝。”


  阿璃聞言不禁轉頭看了那個宮女一眼,隻見她態度傲慢,複又略微福了福身子,也不待魏正淵答話,竟然就徑自走了。


  阿璃不可置信得看著魏正淵,卻見他麵色如常,就仿佛這樣的事是司空見慣的一樣。隻是依舊溫文爾雅得笑著對阿璃道:“也好,我帶你回母妃處喝杯茶吧。”


  阿璃道:“我們出來這麽久,沒事嗎?”


  魏正淵道:“晚宴還有一個時辰,我們來回兩刻鍾便夠了,況且我也不能這樣回去。”


  說著,阿璃這才看清了他那件已經被自己眼淚鼻涕糊了一身,蹂躪得又皺又髒的石青色朝服,羞愧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魏正淵卻落落大方得牽起了阿璃的手,一路往後宮走。她的手還是小小的,像當初一樣,可以被他輕易地包在掌心。隻是現如今纖瘦微涼,不再是當年軟軟肉肉的感覺。


  這孩子,怕是吃了很多苦吧,所以剛剛才會那麽委屈,讓人心疼。


  “你是怎麽成了這幅打扮的?怎麽進的宮?這些年,還好嗎?”


  阿璃聽著魏正淵溫柔的詢問,他那雙湖水一般澄澈湛藍的眸子靜靜得看著自己,讓阿璃想起了鎮南城那個屠城的早晨,也是這樣一雙滿是溫柔和憐憫的眼睛,在一片混亂絕望中提起了小小的她,將她抱進了懷裏。


  阿璃心中湧起了無限的怨氣:“你為什麽沒有回去找我?”


  魏正淵張了張口,一去經年,這七年間有太多的滄海桑田,物是人非,阿璃沒有辦法三言兩語跟魏正淵解釋明白,魏正淵如是。


  他隻能說:“對不起。”


  阿璃不想聽這個:“你回去過嗎?你派人去找過我嗎?”


  這些年阿璃恨他,特別特別的恨他。阿璃甚至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可以對他有那樣多的恨和委屈,他那麽好,在一片慌亂屠殺之中救了她的性命,讓她成為鎮南城屠城裏唯一活下來的人,可是為什麽他不能再守信用一點?說好了來接自己走,卻一去不回頭。


  直到魏正淵止住了腳步,轉頭認真的看著阿璃說:“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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