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貶謫
第193章貶謫
這一去隻怕艱險,小桃不會武功,而如果她將宵楓帶去,那麽禦苑就隻剩下一幫老弱病殘,若是出事怎麽辦?
壽安堂裏,方將心中卻沒有那許多的擔憂,這原本就是件太過冒險的事,但是神就是賜這樣出人意料的平安。方將對懷福的叮囑,不過三言兩語,卻幾乎是交出了自己全部的家當。
高懷福擔憂,袁璃和方寅兩個孩子到底能不能當此重任,方將卻不給他懷疑的機會,隻對他道:“我聽說,陳小六的孩子在院裏?”
高懷福恭聲應著:“是。已經來了兩年了。”
方將疲憊得笑了,道:“叫他早點回家吧。顧家有幾個婦人孩子,落在了北荒。讓小六把那娘幾個安安穩穩得撈出來,送過來吧。”
高懷福躬身應了一聲:“是。”
“去吧。”方將合了眼目,似是打算再睡一覺了。
高來福卻是擔憂:“老太爺,這麽多年,奴才沒有離開您一步。在這樣的時候,奴才想守著您,沒有什麽,比您的安危重要。”
方將歎了一口氣:“有你一家子守著我,替你盡忠盡孝呢。去吧,要不是我的身子不行,我就親自回去了。你就,替我再跑這一趟吧。”
高來福這才跪在地上給方將磕了一個頭,終於應下了。
出了屋門,來福叮囑了自己閨女寶娟一聲,一定要寸步不離得好好照顧老太爺。
寶娟笑得很甜:“爹爹放心吧,寶娟一直都有好好照顧老太爺的。”
夕陽正好,美得如同畫中,彩霞絢麗多姿,映得到處一片金黃。
京城,岐王府。
魏正淵正透過院子裏樹上枯幹的落葉看著同樣美好的夕陽,枯葉被風輕輕搖落,丫鬟小廝們勤勉得用掃帚掃得那落葉沙沙作響。
陽光正好,再冷的天氣,隻要站在陽光裏,就總是暖的。
魏正淵將自己手裏握著的《聖經》輕輕得放在了一旁的茶幾上,負手而立。
他剛剛看到啟示錄,三章十九節主說:凡我所疼愛的,我就責備管教他,所以你要發熱心,也要悔改。
沐浴在金色的夕陽裏,忽然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來岐王府傳旨的,是周福:“傳皇上口諭,召岐郡王進宮敘話。”
魏正淵行禮接旨,讓周福稍等,他進去換朝服。
周福在魏正淵的書房裏喝茶等候,心中卻有些歎惋,這一去,怕是以後要再見到魏正淵也難了。
魏正淵換好了朝服,跟著周福一同進了宮,在養心殿見到了同樣疲憊憔悴的魏道成。
魏道成抬頭看了正要行禮的魏正淵一眼,隻略微擺了擺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先用膳吧。朕還沒用,你用過了嗎?”
魏正淵沒有推辭,上前隨著魏道成一塊坐了,道:“未曾。”
魏道成輕輕點了點頭,小太監們來往擺飯,魏道成卻隻留了周福伺候。
魏正淵和魏道成寢不言食不語得默默吃過了晚膳。
魏正淵卻注意到,這五年,父皇消瘦的利害,頭發幾乎都已經全白了。
“吃好了嗎?”魏道成飲了漱口的茶。
魏正淵停了停筷子,竟然說了一句:“還沒有。”
魏道成喝茶的手頓住,他驚詫得看了魏正淵一眼,這些年,魏正淵行事越發得雷厲風行,進退有度,冷靜自持,自己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跟他一塊用過膳了。
自從以為袁璃去世之後,他們父子兩人的飯桌也漸漸變得無話可說,反而會讓他們常常想起當初有袁璃陪伴的歲月,二人便越來越少一桌用膳了,哪怕一桌用膳,魏正淵也恭敬自持得緊,雖然並無可指摘之處,但是魏道成總覺得少了些什麽。直到此刻才恍然發現,原來少的,竟然就是這份親厚的父子天性。
袁璃去世之後,魏正淵變得太過冷漠了,雖說與自己之間沒了隔閡,父子關係如舊,是魏正淵這孩子變了。
而如今,這一句“還沒有”,倒是讓魏道成恍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似乎還是在皇子所的時候,魏正淵和袁璃陪著自己過壽誕的那段時光。
如今想想恍若隔世,卻當真美好。
魏道成想到此處,竟然微微笑了,道:“不著急,慢慢吃。”
魏正淵這些年隻覺得山河變色,朝局、天下、娘、父皇、顧家、林家,整個世界都變了。如今才發現,父親的愛其實一直都在,原來這些年變了的,竟然真的隻有自己而已。
魏正淵忽然也淡淡得笑了,又盛了一勺湯,將自己碗裏的羹湯慢慢喝盡。
魏正淵接了漱口的茶,卻對魏道成道:“我看父皇用的並不香甜,胃疾可好些了?”
魏道成聽著魏正淵家常的關心,竟有些感動,道:“經年的老毛病了,夜裏用的少些,否則睡不著。”
魏正淵道:“兒臣不孝,不能時常侍奉在側,父皇要千萬珍重自身,折子再多,也不要忘了用膳。”
魏道成歎息:“淵兒,朕如何不想將你留在京城,可是如今,流言如沸,朝中的形勢你知道,哪怕朕一力保你,卻終究無力……”
魏正淵見魏道成會錯了意,他當自己說這些,隻是為了爭取能留下來。
魏正淵心中苦笑,原來這些年,在魏道成眼中,自己已經是個這樣的人了。
魏正淵起身,跪地,給魏道成叩首:“兒臣不孝,圖給父皇增添憂慮,卻不能為君分憂,父皇的難處,兒臣知道,兒臣感激這麽多年父皇對兒子和母妃的疼愛庇護,這些年兒臣為臣,在朝堂上毫無建樹,為子,沒能好好孝順父皇,反而讓父皇替我四處周全,為我操心。如今兒子遠去,是兒子無能,若能解父皇朝堂之困,兒子去了,也算是為君解憂為父盡孝了。隻求父皇勿以此為念,珍重身體。這樣兒子在外,也能少些掛念。”
魏道成略微張了張嘴,眼眶竟有些濕潤,這些年,雖然魏正淵跟魏道成走得遠了,可是魏道成跟伊麗莎白的感情卻越發得深厚,所以哪怕魏正淵行事偏頗至此,他都一再得庇護,包容。
伊麗莎白常跟魏道成說起她對魏正淵日漸犀利的作風很是擔憂,魏道成從前隻覺得那是魏正淵成熟了,越發有帝王之氣,如今見魏正淵恢複如常,才終於明白伊麗莎白話中的意思,他們父子,原該如此,比從前更好才是。
可是,卻不曾想,這父子和好親近,竟是在離別之時。
魏道成哽咽難言,隻說了一聲:“去吧。”
周福已經拿來了魏正淵貶謫的聖旨,魏道成憂傷難忍,甚至都沒有讓周福當著自己的麵宣讀。
這一頓飯,是送別飯,隻怕此生,難有再見之時。
魏正淵接過聖旨,卻也沒有打開,隻對魏道成複又三叩首,謝過養育之恩:“兒臣,領旨。”
魏正淵由周福親自送出養心殿,隻對周福複又行了一禮。
周福哪裏敢受他的禮,趕緊躲開,道:“岐王爺當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怎麽受得起。”
魏正淵卻道:“這是謝公公的,我離京之後,隻能請公公帶我向父皇盡孝了。”
周福歎惋,卻道:“王爺放心,王爺此去,雖是山高路遠,可好在去處富庶。而且老臣,也盼著王爺能再有回京的那一天,親自在皇上麵前盡孝。”
魏正淵對周福拱手:“承公公吉言。”
說著便退去離宮了。
袁璃看著自己收拾的七七八八的行裝,小桃才從外麵回來,滿麵帶笑,怕是又去找宵楓去了,袁璃現在倒是有些怕了,自從自己上回解開了小桃心中的疑惑之後,這丫頭常常往西院跑,連個忌諱都沒有了,袁璃又怕他們萬一郎情妾意,在行出什麽不合禮法之事。
袁璃如是想著,這兩個還是要自己帶在身邊,而至於顧家的老少,方老太爺總歸是能鎮得住的。畢竟現在外頭風聲才消,他們還是再躲一陣的好。
袁璃如是想著,便招呼了小桃過來,將自己明日要去杭州的事跟小桃說了。問小桃可願意跟自己一同前往。
小桃連連拉著袁璃的手,道:“那是自然,阿璃去哪裏,小桃就跟去哪裏,阿璃永遠都不許把小桃丟下。”
袁璃倒是來了興致,道:“可是,我還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宵楓跟著去,那如果宵楓不去的話……”
小桃瞧著袁璃那玩笑的嘴臉,自然瞧出了她的打趣,一下紅了臉,道:“他去不去,跟我有什麽關係,我隻管跟著姑娘。”
袁璃嗬嗬得笑著,道:“那好,那就咱倆去,不要他了。”
“啊?”小桃一聽,卻又變了臉色,“姑娘真的不帶他嗎?他畢竟還是有些功夫在那裏的,做事也機警,或許能幫得上姑娘。”
袁璃此時卻打定了主意道:“他會的,我都會,我也未必沒有他機警,可是我更擔心的反而是這裏的情形,不能沒有個自己人看著。你且先跟我往杭州去,咱們這一回隻是去探聽虛實的,未必就長久住下,或許會時常回來,哪怕住下,如果方家禦苑無事,我也可以叫他再來杭州。”
小桃見袁璃這麽說,這才終於無話可說,隻認真道:“小桃都聽姑娘的。”
袁璃想了想,將二人暫且分開幾天,也方便自己將當講的話都跟小桃說盡了,免得她跟宵楓誤入歧途。
小桃自顧去收拾衣物,又問了袁璃明天什麽時辰走,想去跟宵楓告個別,袁璃道:“明兒一大清早就走,你早膳的時候去跟他道別吧,現在太晚了。”
小桃猶豫了一會兒,終究應下了。
魏正淵拿著一卷聖旨,從皇宮回到岐王府,魏啟獻在岐王府等他。
他知道魏正淵如今正被禁足,皇上忽然召他進宮,多半是為了貶謫的事,雖然早就知道他會被貶謫,可是關於他的去處,上頭卻始終沒有透露風聲,實則是魏道成自己也沒有拿定主意。
這回魏正淵進宮,怕是就該知道去處了吧。
魏啟獻想來跟魏正淵商量,他離京之後,他們該如何籌措安排後麵的事。
才聽聞魏正淵的馬車回府,魏啟獻就迎了上去。
看著魏正淵拿著聖旨下車,魏啟獻連忙問:“去哪?”
魏正淵將手裏的聖旨遞了給他。
他無心去看這些東西,或者隻是因為心裏亂得很吧,今日見了魏道成一麵,讓魏正淵尤其心亂如麻,這才發現自己這些年錯的到底有多麽離譜。
他隻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魏啟獻卻趕緊打開了手裏的聖旨,震驚得合不攏嘴。
再看魏正淵痛心疾首的表情,多半是還沒有看過這聖旨。
“你怎麽了?”魏啟獻好不容易收拾了神情,問了魏正淵一句。
魏正淵卻隻道:“我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
魏啟獻“哦”了一聲,道:“那你……記得看看這聖旨再睡……我不打擾你了,明天再來找你談。”
說著,便先離開了。
魏正淵一個人在書房呆到將近子時,懺悔了這五年他一切的罪,隻覺得輕鬆地仿佛重活了一次,過往的五年,從來都沒有一刻,他感覺像現在這樣輕鬆過。
魏正淵原本想洗把臉就睡了,腦海中卻忽得響起了一個聲音,提醒他去看看那張聖旨,那是神給他的禮物。
魏正淵從丫鬟手中接過了帕子,一麵擦著臉,一麵走到了自己的桌案前,拿起了那張明黃色的聖旨,緩緩打開,手中的帕子卻啪嗒掉落在地。
“皇七子魏正淵,於顧家監斬追繳一事結黨懈職,屍位素餐,念其昔日禁煙功勳,罷其吏部右侍郎與工部尚書之職,謫居杭州禦苑,非召不得入京,著令十日後起程。”
杭州!禦苑!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