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食神的桃花源
與其說是咖啡屋,不如說是個圖書館——這是碧君對於“太陽花園”的評價。
當然,在她心中這個評價是非常正麵的。閱讀本就是她的愛好,家裏能有一間圖書館,可以說是愛書人的終極夢想之一。
至於看些什麽,小說、詩歌、雜談還是名著,這些都不重要。隨手翻翻,那淡雅的書香就讓人安然寧靜。
此刻,她手裏捧著的是倉央嘉措的詩集。這位活在康熙年間的藏傳佛教的領袖,留給世人的卻是個多情詩人的形象。
“看得懂嗎?”
被孫若涵這麽問了,她老實的搖了搖頭。除了個別幾首表達淺顯的,大多數都看不懂。
如那句:
【隨緣時,梵心靜如夜空。星光下,我準確無誤的匿名。】
又如那句:
【劊子手的品質在刀光中全麵得逞。雨季過後,眾生持續縮水。少年們站在飄舞的布幡下偽證風景。】
每個字、每個詞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往往就弄不懂在說什麽了。哪怕逐字去細讀,也難以拚湊出它的原意。
這並不奇怪,因為這是倉央嘉措的詩。
一則是因為它本就是從藏文翻譯,無論譯者的水平多高,不同語係難免造成詞不達意。再者,倉央嘉措畢竟是活佛,都說他的詩是“情詩”,但其中大量佛家的隱喻尋常人也很難理解。
但是有時候詩歌的魅力就在於此,即使看不懂,也不妨礙品味到它的優美。他的詩總有一些獨特的意境,值得讓人慢慢品味,多讀幾遍,那些莫名其妙的詞匯組合也會讓人生出一些感悟。
每每感悟到什麽——哪怕是完全曲解了作者的本意——也是毫無關係的,足以讓人仿佛無垠沙海間不經意撿到的美麗貝殼,不妨沾沾自喜一番。
孫若涵擦幹淨吧台的咖啡杯,取了個水壺轉身走出吧台,走到碧君身邊給她杯裏的水果茶續了點水。
他瞥了一眼碧君手中的書,笑著說道:
“說起倉央嘉措的詩集,很多人會提起那首‘轉山轉水轉佛塔’,許多人因為這首詩才聽說倉央嘉措。”
聽孫若涵這麽說,碧君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她最早聽說倉央嘉措的名字,好像也是這麽一首歌。轉山轉水轉佛塔,多麽優美的詩意,山水與佛塔,似乎並不相幹的兩者將虔誠與愛戀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但是恰恰,所有的詩集中,隻有這首詩是後人借名杜撰,寫了一首藏族情歌,冠上了他的名字。”
“誒?那首詩是杜撰的?”碧君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將書往後翻了幾頁,然後停下了自己傻傻的舉動,“難怪書上沒這首詩,我還以為是經典呢。”
確實經典,對很多人來說,哪怕沒聽過,一些詞組也有些耳熟。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隻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隻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隻為途中與你相見。】
因為本就是民間的歌謠,口口相傳導致這首詩有多個版本。
一首杜撰的詩而傳唱的情歌,本該是借著這位活佛的名而揚名,卻不想反而讓倉央嘉措借此被世人所知。
這其實也並不奇怪,比起倉央嘉措本人那些讓人雲裏霧裏的詩篇,這首《信徒》(又作《那一世》)即淺顯又深情,配上音樂朗朗上口。甚至這句詞還被大量借鑒於許多詩歌、散文和小說中。那麽,既然已經深得大眾喜愛,去計較它的作者是誰已然是不再重要的事情。
轉山轉水轉佛塔,轉遍世間不見她。
若是沒有牽掛,哪怕站在山巔,感覺的也隻是高處不勝寒罷了。又如何再有心情感受山水的瑰麗呢?
所以他終歸是幸運的。
“已經和旅行社簽約了?”
提到這個,碧君放下了書。
“嗯,下周就要上班了,幾個月的長假結束了,又要上班,好辛苦喲!”雖然這麽說著,但她臉上的笑意作不得假。
真期待呢。
自己這個半路出家的導遊,從下周就要開始為期三個月的跟團見習了。
其實一開始也隻是作為助手,跟著旅行社的資深導遊熟悉一下工作流程。實習期屆滿,通過考核才能獨自帶團。但畢竟是新手第一次,緊張激動也是難免。
“遊客和景點定下了嗎?”
“定下了,是園區一家公司的團建一日遊,時間是周一,上午山塘街、閶門,下午去泰伯廟和五峰園。”
“還真是夠節儉的。”孫若涵感慨道,但他並非貶義。
山塘、閶門、泰伯廟、五峰園,都是免費的景點。
其實姑蘇的免費景點很多,不說山塘街、平江路、金雞湖這些敞開的景觀,大量園林也是免費開放的。如五峰園、柴園、樸園、曲園、暢園、東園等等,大大小小幾十座,星星點點的灑在古城的各個角落。姑蘇城的園林數量極多,若是算上常熟、太倉等縣級市,足有百座以上,在SZ市政府公布的園林名錄中,列入其中的園林共計108座,名副其實的百園之城。除去唐寅故居、雙塔影園、聽楓園、惠蔭園等二十多處各種原因不對遊客開放的園林,可供遊覽的也足有八十座以上。
行走在阡陌小巷,也許一個不經意間的抬頭,就能看到一座古樸的門樓,信步走入,不小心就穿過了百年歲月,踏進了一園幽靜、雅致的曆史之中。
也隻有那些“蜚聲在外”的所謂四大名園才會收取動輒60元、80元不菲的門票,而遊客恰恰喜歡往這些“名園”跑,拙政園、留園、網師園、滄浪亭,還有那一到節假日就擁擠的上山都困難的虎丘,仿佛不在這裏打過卡,就不算來過姑蘇城一般。或許對於許多人來說,“打卡”就是旅遊本身的最大意義。
但人擠人的喧鬧中,又能看到幾分景色?
反而那些藏身在古街古巷中靜靜敞開的園林,絕不會因為免費而有半分敷衍。盡顯著亭台樓閣的雅致,小橋流水的俊秀。每一座園都經曆過數百年的滄桑,有著各自的典故曆史,沉澱著各自的故事。
看著那沉浸在期待情緒中的女孩,孫若涵收起水壺,轉身走回吧台。
隻有他知道,從今天起,女孩走上了和他所知的軌跡中完全不同的路。
但是似乎也沒關係,用緊緊“捆住”來維持感情的安全感,宛如掌中之沙,這是毫無意義的。孫若涵已經錯過了一次,如今才發現,鬆開手並沒有他想象的困難。
所謂的海枯石爛本來就是美好的幻覺,哪怕攜手走過紅塵,也終究有個人要先走,誰也無法永遠陪伴對方。既然如此,過度的執著除了讓人難堪,又有何意義?
【隨緣時,梵心靜如夜空。星光下,我準確無誤的匿名。】
或許多少能夠體會到這句詩的意境了呢。
白露之後清晨的氣溫降低了許多,稍寒的幾天,葉子上甚至都有些掛霜。
“東西都帶好了嗎?護照、銀行卡,再確認一下,到了機場可就來不及了。”年輕人開著車,望了一眼倒視鏡,對後座的兩位老人說道。
“帶啦,都帶啦。”
“既然出去玩,就盡情玩,別想著省錢。”
聽到這,後麵的兩人不說話了,隻是敷衍著點點頭。這讓年輕人有些無奈,卻也知道勉強不得,正如自己小時候也常常不聽他們的話一樣。
操勞半生,終於退休了,也該好好地放鬆一下。他們的年紀,曾經就連結婚時也沒有過“蜜月”的說法,如今這仿佛是晚了三十年的蜜月。
此刻車正開過一片向陽花田,隨意地一瞥後,男子驚訝發現那間咖啡廳竟然營業了。
他隨即輕踩刹車,讓汽車減速停在了路邊。
“怎麽啦?”
“飛機時間還早,先吃個午飯吧。”年輕人這麽說著。
“這個時候?”老人看了看時間,有些猶豫,“才十點多,吃飯也太早了。”
“候機還有點時間,起飛都要下午了。機場的東西都貴,還不如先在外麵吃些。”
對兩位老人來說,這理由比什麽都有說服力。
哪怕從沒坐過飛機,也聽說過機場餐廳收費的豪橫。即使是同樣的肯德基,外麵五十多能買個桶,在機場裏也就夠兩個漢堡。在機場的餐廳就餐絕不是他們能夠接受的選擇,如此比較,提早兩個小時吃午飯也不是不可接受了。
不過,年輕人的用意當然不是這個,讓他停車的是一間名叫“太陽花園”的咖啡廳。
他曾去過好幾次,但除了第一次無意中步入其中,之後每次都是閉門羹。哪怕這樣,他還是念念不忘——那簡直是一家有魔力的餐廳。
如果在過去,他對美食的定義都隻是“吃個新鮮”、“味道不錯”而已,像“小當家”那種“發光菜肴”隻不過是屬於童話。畢竟哪怕是國外那些動輒兩、三千人民幣一位的七星餐廳,也僅是突出個環境和服務,食物品嚐著也沒什麽新奇。
但這間餐廳顛覆了他的觀念。
原來進餐真的是可以讓人如此享受的一件事。美妙的食物,可以滿足人所有的念想。讓人喜悅、讓人幸福,口齒間的酸甜苦辣,竟可以演繹出一幕幕悲歡離合的故事。
他甚至認為,如果世間真有食神的話,大抵也不過如此。
然而,自那之後,那家餐廳再也沒有對他開放過。他就像晉時的那位武陵人一樣,懷疑那是否隻是自己的桃源一夢。
一位食神蒞臨人間,招待了一位誤入其中的凡人,輕言一句:“不足為外人道也”,便就此消失了蹤跡。哪怕他“處處誌之”,一次次來到這一片小小太陽花田中的洋館,卻也不複得路。
那次偶遇,或許隻是食神對凡人的一個小小的玩笑。
當然,這隻是他不經意間萌生的毫無道理的臆想罷了。
因為隻需稍作打聽,他就驚訝的發現,這家咖啡廳在特定的圈子裏還挺有名。除了絕不會讓人失望的味道之外,老板隨心所欲的營業時間也是人們所津津樂道的。無關乎白天還是晚上,工作日還是周末,想歇業就歇業,毫無規律可言。
一次次的讓人碰壁,卻沒能消減它的人氣,反而加深了食客的好奇。在一些人眼中,這甚至成了一種有趣的遊戲。就如買彩票一樣,每每遇到了它營業,就仿佛獲得了中獎般的好運,一天的心情都會變好。
就如現在——
年輕人覺得自己仿佛被幸運之神附體。
在品嚐過這裏的菜肴之後,他就曾想過何時能帶父母來嚐嚐,卻總找不到機會。沒想到在送他們出國旅遊的前夕,那家咖啡廳就這麽悄悄地打開了門,雖然這麽想有些自作多情,但男子還是願意認為,那是店長特意等待著他,送來的臨別禮物。
汽車停在花田前的車位上,車位空蕩蕩的,這也意味著咖啡廳恐怕也是剛剛開門沒幾分鍾,否則早就被人呼朋喚友的聚滿了,這個發現讓他的心情更好了幾分。
迎客的門鈴互相碰撞著發出清脆的叮叮當當的聲響。
“歡迎光臨。”
吧台後的是一身玄黑色麒麟紋長衫的男子,果然是記憶中的那位店長,確實沒錯,自己又來到了食神的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