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離別的牛排
剛出爐的牛排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豐潤的色澤,就像是琥珀一般晶瑩剔透。隨著那熱騰騰的蒸氣,在它端上桌的一瞬間,仿佛周身的空氣都被醇厚的肉香味給浸透了。年輕人深吸一口氣,讓那油脂的異香充滿了肺腑。
色、香、味,過去他不理解的對美食的詮釋,如今才明白,真正的美食遠不僅僅是味覺的盛宴,每一種感觸都能讓人充分享受。
用餐刀切下,那觸感猶如果凍一樣,但那牛肉切下的截麵又分明肌理清晰。迫不及待的口腔早已被唾液泛濫成災。
待將那鮮嫩的牛肉一口嚼下,那一口飽含油脂的滿足感,讓人不得不為“生而為人”感到慶幸。
先輩們用百萬年的時間,戰勝了獅狼虎豹,從不起眼的“小點心”,一步步走到了食物鏈頂端。不用整日為了從天敵口中逃生而擔驚受怕,甚至整個大自然的美食都予取予奪,才有了如今的享受。
隨心所欲的吃,這是從先輩手中接過自然界最高權柄的我們理所當然享有的權利。
這間小小的咖啡屋,卻將這生命間至高權柄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這一時代,沒了生存本能的危機,人變得越發複雜,古人雲“倉稟足而知禮儀”,但倉稟足了,知的不僅僅是禮儀,還有各種欲望。滿足了口舌之欲後,人便會生出更多的需求。追名求利,蠅營狗苟。
但是這一切,在這一口美食之下,仿佛都沒了意義。
這個味道,是滿足的滋味。咀嚼著口中的肉,飽滿的嚼勁、豐盈的汁水,分明是最普通不過的食材,卻讓人從心底都被滋潤,給人異乎尋常的滿足感。有一口吃的,這應該就是我們蝸居在石洞時的先祖最初的願望,而此刻,年輕人所感覺到的,也是所有欲望都被滿足的喜悅。
這味道為何能夠如此打動人心呢?明明早餐才吃了沒多久,但是腸胃卻強烈的表達出自己的渴望,甚至如此的迫不及待。原本在深秋的寒意中凍得有點僵硬的身體,此時也暖暖的,就如被溫泉滋養一樣。
他吃的有些倉促,幾滴汁水沿著嘴角溢了出來,還不等它滴落,一張紙巾伸過來,將它擦了幹淨。
“都是成家的人了,還像小時候一樣,毛毛糙糙的。”母親抱怨著道。
兒子前陣子結婚了,離開了家,有了屬於自己的新家。老夫妻兩個也終於有時間歇一會兒,出去走走。到隻聽說過,從沒去過的外國去散散心。
“哈。”他也不說什麽。
從小到大總是這樣。對於這樣的抱怨,從小時候的習以為常,之後有些叛逆的反感,到現在,反而又生出了親切感。
他切了一塊牛肉,用叉子叉著遞到母親麵前。
“嚐嚐,很嫩,你肯定咬的動。”
母親搖頭拒絕,“這麽油膩,我可受不了,我還是吃一些清淡的。”
但這一次,他沒有收回叉子,執拗地讓她嚐嚐。
母親總是這樣,無論是吃魚還是吃肉,這麽些年來的愛好始終如此獨特。吃魚隻說愛吃魚頭和魚尾,說魚頭有“腦黃金”,魚尾運動多口感好,總是留著不愛吃的魚身子給他。吃肉呢,又說營養在湯裏,肉隻是熬湯煮剩下的空渣子。所以她隻是喝些湯,總將沒營養的肉給他吃。
就這麽吃著不好吃的魚身子、沒營養的“空渣子”,他漸漸的長大,身強力健。顯然,母親說錯了。
所以雖然有些晚了,他覺得還是應該從現在開始,用下半生的時間,將魚身子味道很好、肉營養很足這件事告訴母親。讓她養成吃魚身、吃“空渣子”的習慣。
還有這些年來因為繞著他而錯過的山山水水,也該去走一走,看一看。所以他自作主張,替他們報了個晚了三十年的“蜜月團”。
“孩子讓你吃,你就吃吧,別婆婆媽媽的。”父親在邊上不耐煩的說話了,他的口氣總是這樣,外人聽著像是吵架,但母親卻從不會和他爭辯。
她於是不再推辭,吃下了叉子上的牛肉。
飽滿的肉汁,就像是浸在湯汁裏麵的凍豆腐一樣,但又不乏牛肉高纖維的嚼勁,每一下咀嚼都能感覺到漫溢出的肉香。
肉很好吃,比她吃過的所有肉都好吃。
也讓她在這一刻意識到,孩子真的長大了。
真奇怪,仿佛昨天還是個小毛頭,猶記得剛出生的他,是那麽小小的一個肉球,那麽柔弱甚至不敢去抱,隻能用雙手的手心捧著。睡覺時怕床上翻身壓著,便把他捧在枕頭上,一個枕頭就是一張大床。
那時的爸爸時常盤著腿,將枕頭放在腿上,一搖一晃,就像搖著船一樣。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這一搖啊,搖過了春夏,搖過了秋冬。
不知不覺,船上的小人會說話了,會跑跳了,會上學了,於是時間就如泛濫的河水越發不可收拾,小學、中學、大學,仿佛一個眨眼的時間,那個需要雙手手心去抱著、護著的小不點就有了自己的家。
三十年,一萬多個日日夜夜,回望卻隻是一個恍惚,真快啊。
此時餐廳的人漸漸多了。
營業的消息不知被誰散播了出去,短短十多分鍾,已經陸陸續續的來了不少人,明明還不到飯點,眼看著原本空空蕩蕩的大廳就快坐滿了。
這讓年輕人多少有些理解了店長時常歇業的舉動,每天要應付這麽多人,大概也是很頭痛的事吧?
孫若涵並不覺得頭痛。事實上,對他而言做菜從來不是一種負擔。相反,是這些食客的喜怒哀樂為他的菜品增添了色彩,去傾聽、去感受,然後會有全新的感悟。
比起曾經通過那件名為“美食秘境”的神器,完成所謂的任務就能獲得的一個個廚技、一張張菜譜,“破魔八陣”也好,“母親太陽球”也好,在他看來這些廚技和菜譜無論再神奇和絢麗,也不如這點點的體悟。
他已經漸漸明悟,無論是廚技還是菜譜,是一個廚師的必修,隻關乎廚藝的下限,真正決定上限的是更純粹的東西,並不複雜又難以言說。
【道可道,非常道】
那或許就是一種“道”。
但孫若涵絕不會自詡是什麽求道者,說到底,他隻是順乎本心罷了。
太陽花園,他選擇開一家咖啡屋而不是餐廳,一則是因為曾經向碧君的承諾——哪怕這個時空的她對此一無所知。另外,相比餐廳的嘈雜,他更喜歡咖啡屋的慵懶。在這裏解決三餐當然沒關係,但哪怕隻是點上一杯咖啡,隨意地消磨一下午的時間,他同樣歡迎。
咖啡廳就是這樣的地方,看書、聽音樂、玩筆記本。任意的消磨時光,是每一個踏入咖啡廳的客人理所當然應有的權利。
所以哪怕客滿了他也不會驅趕,寧願出去掛上歇業的牌子,讓遲到的客人別再空等。
而他的責任,則是為每一位客人端上不但能滿足味蕾,也能滿足心意的美食。
“承蒙惠顧。”
相比起食神的勳章,客人帶著滿意離開才是對一個廚師最大的褒獎。孫若涵不會去刻意詢問食客的意見,因為如果客人想表達一些什麽,定然會主動留下感想。就如此刻的那一家人。
“味道很棒,我不是美食家,說不出那些豐富的形容詞,但我敢肯定說,這是我去過的最好的咖啡廳,也是我吃過最好的牛排。”
年輕人豎著大拇指,讓孫若涵露出了笑容。
他也不需要那些華麗辭藻的誇耀,那些所謂美食家的誇耀在過去的十年中早就讓他膩煩,但唯有食客用餐後真心的滿足,才真正能讓他感受到愉快。
“你們能夠滿意就好,歡迎下次光臨。”
“話是這麽說,可是你這裏總是不營業,能拜托店長你以後能每天準時開店嗎?”
“這大概不行。”
如此斷然的否決了。年輕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也不意外,反而說這才是“太陽花園”,他心目中“食神的桃花源”。能夠讓他偶爾踏入那“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之地”已經是恩賜,足夠讓人滿足。
在清脆的風鈴聲中,他們離開了咖啡店。
停車位取回了自己的車,年輕人不經意又看了一眼倒視鏡,秋意中依然開得茂盛的太陽花田,仿佛是遠離人世的童話一般。
汽車開到虹橋機場已經是十二點以後。
“兩個行李箱,裏麵是換洗的衣服,這倒沒什麽,重要的是這個包,一定要貼身帶好,各種證件都在裏麵。”
去國外,相比現金,證件若是丟了才是更麻煩的事。
“知道啦,我和你爸還沒到讓你操心的年紀呢。”
母親笑著說道,對這樣的關心並不反感,而是有些新奇。在過去,送他去學校、送他去春遊,這些都是她對孩子說的話。如今位置顛倒,歲月仿佛又是一個輪回。
換了機票,看著他們過了安檢門,進了候機廳,直至看不見,年輕人這才轉身,向著兩人已經看不見的背影揮揮手。
這是他們第一次坐飛機,離開這片土地去一個陌生的國度。相比自己經常出差,從沒出過遠門的他們還真讓人有點擔心。
希望能有一段愉快的旅程——這麽想著,他轉身離開了機場。
“孩子走了。”
“嗯,總是要離開的。”
聽丈夫這麽說了,她又不免有些傷感。
“怎麽又哭了,之前結婚典禮上就是,哭的稀裏嘩啦的。孩子成家了,這是喜事。”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麽呢?她也說不上來。隻是一種突然而然的空落落。
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從自己身上呱呱墜地的小生命,就這樣突然地離開了自己,去了一片新的天地。
離開了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他。他做好了所有準備,也不再需要他們的庇護,可以迎接屬於自己的新的生活。所以,離開了他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驟然失去的感覺讓人陌生,但又不得不如此。
飛機在引擎轟鳴聲中帶著推背感驟然加速,十多秒後,起落架離開了地麵,飛機一頭衝入了天空之中。
人生之中總會有一次又一次的分別,有時候分別是為了下一次的相逢;但有時候,分別是因為不得不離開,縱然不舍,也隻能放手。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隻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目送》龍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