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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綻放在遺忘後的味道

  一碗熱氣騰騰的肉菜端上了桌,噴香四溢。謝宛蓉咽了口唾沫,但實際上她並沒有覺得饑餓,反而是本能的有些反胃。


  “婉蓉,這是你要的扣蹄髈。”


  “麻煩你了,謝伯。”


  謝伯名叫謝茂德,雖然姓謝,與謝婉蓉家並無親戚關係,隻是恰好同姓。他是“故胥十二樓”總店的廚師長,平時也不吝於指點新人,酒樓的很多廚師都算他的徒子徒孫,很得廚師們的尊敬。


  “你這丫頭還真喜歡大魚大肉的,聽說你吃了幾天的蹄髈了,怎麽,都不覺得膩?”


  蹄髈吃多了當然是膩的,哪怕是她這個自詡葷菜殺手的謝大小姐。說實話,這幾天肉菜吃的,就算她也有些不適。可就算如此,今天她依然點了一份蹄髈。


  黑棗扣蹄髈,那並不是什麽難做的菜肴,相反,別說是酒店的專業大廚,就算是普通的家庭主婦,對照著菜譜在家裏也是不難烹飪。


  然而,已經是一周之前的那一道菜,滋味卻依然縈繞在口舌間,哪怕過了這麽長時間,味覺的記憶卻始終無法被其他菜肴所取代。


  為什麽呢?謝婉蓉無法理解。她從不認識孫若涵,過去僅是從碧君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初次見麵無疑是那次在太陽花園。但是,那一口讓人傾心的扣蹄,卻讓她清楚地意識到,那是屬於她的菜肴。如此的恰到好處,仿佛在芸芸眾生之中,卻獨屬於她味蕾的摯愛。


  謝婉蓉不願那麽想,那分明是碧君的“初戀”,無論是出於友情,還是最基本的道德,她都不該與孫若涵有任何的“似曾相識”。


  但味蕾卻無法欺騙,明明是初見,卻仿佛是注定的邂逅。五年、十年,無論在記憶中還是現實中都不存在的時間,但是為什麽獨屬於味覺的記憶卻如此懷念呢?就仿佛經曆了無數次的雕琢,隻為了她的味蕾而誕生的味道。


  回過神來,甚至依稀感覺有淚痕在風幹。


  一次次,她都想要忘記這個感覺。因為那是碧君,所以哪怕僅僅是對一道菜的傾心也讓她有深深的負罪感。


  這樣的感覺讓她莫名的有些懼怕。所以這麽多天來,除了那次假借送比賽邀請函的試探外,再也沒有踏入過那家咖啡館。


  想要用時間來遺忘,甚至一次次用自家酒樓其他大廚的各色蹄髈來試圖衝淡那感覺。但她很快意識到這是徒勞,其他廚師的手藝絲毫沒有減弱記憶中的那個味道,反而因為鮮明的對比越發的突出。


  謝宛蓉已經深刻的理解了碧君的那句話的涵義——孫若涵的菜是有魔法的。


  可是碧君啊,你口中的魔法也太厲害了。用最近流行的網絡小說中的說法,這簡直是禁咒,因為威力太大而被諸神禁止人類使用的咒語。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求助於自家的廚師長。這位被他父親辛苦覓得,重金酬勞聘請的大廚,也是“故胥十二樓”能在這十多年來做大品牌的底牌依仗。自己自小,直至一周前都堅信的,烹飪蘇式菜廚藝最高的人。


  麵前的這份扣蹄髈,是謝大廚親手烹製。


  湯汁澆在醬紅的蹄髈上,質感猶如濃稠的蜂蜜一般,撲鼻的香味引人垂涎,就這色香二字,至少以謝婉蓉的品鑒能力已經找不到缺陷。用餐刀切下,鬆軟的肉毫不費勁就能切開,沾著流下的湯汁吃一口,口感一如既往的無可挑剔。


  “味道怎麽樣?”


  “嗯,我找不到任何瑕疵。”


  謝茂德哈哈一笑:“要是被你這丫頭隨便就找到了紕漏,我這廚師長也沒臉再做咯。”


  這當然是玩笑話,不過謝茂德也確實有如此的自信。雖然他還不是烹飪大師,但那一張證書很多時候也並不能代表什麽,更受限於每年的名額、選題和運氣。


  就蘇式菜而論,自幼習廚,浸淫五十多年的他也自認不懼那幾位百年老店中坐鎮的老師傅。這十多年來他在“故胥十二樓”交出的成績,就是這份自信最好的證明。


  但是,他卻沒有發現謝婉蓉的失落。


  沒有瑕疵,但也僅此而已。一道菜能過做到沒有瑕疵,就意味著廚藝已經爐火純青,足以自稱烹飪大師,這是很多廚師奮鬥一生的終點。


  但是那個人,他的菜中卻遠遠不止如此。在技巧之外,有著某種無法用言語道明的,遠遠高於廚藝之上的東西。


  所以,就連謝伯也不行嗎?

  那趕不走的味道,讓她有些恐懼。並非厭惡,相反,她恐懼的是自己對這記憶中的味道竟如此迷戀。


  “怎麽了,有心事?”


  “不,沒什麽。謝伯,下周的‘烹飪大師賽’準備的怎麽樣?”她下意識的轉移話題道。假意地又吃了兩口肉。


  “沒什麽,就一個‘全力以赴’罷了。”


  也確實沒什麽好準備的,大師賽除了日期和賽程,其他都還未確定,題目也是要等比賽前一日才會公布。


  要說信心,能夠參賽的都是近年來口碑極高的酒樓的總廚,彼此之間,就廚藝的技巧來說,刀工、火候都已經無可挑剔,練了幾十年的,都已經成了本能,隻是各自的領域畢竟有所不同。同一個省的廚師,有人偏重淮揚,有人擅長金陵,如謝茂德,專精的是姑蘇的本幫菜,各種河鮮、湖產手到擒來,尤為出色的是糕團點心。所以比賽考題和臨場心態才更重要,除了全力以赴,也別無其他的說法。


  閑聊幾句,謝總廚離開了房間,作為廚房的負責人他平時的工作並不清閑。


  謝婉蓉怔怔地看著窗外,有些愣神。


  石路,吊橋東堍


  大巴士在閶門外南新路的路口停下,一車三十幾名遊客魚貫下了車。走在最前的是手舉著旗子的導遊。


  “各位,先在這裏集合一下,我們清點一下人數。”


  她的聲音不小,但吵吵嚷嚷的遊客並不十分配合,三三兩兩亂糟糟。


  “陸導,讓我來清點吧。”碧君主動請纓。


  今天是她跟團的第一天,對什麽事都覺得新鮮。


  “行,交給你了。”導遊笑著點頭道,“不過也別叫我陸導,又不是導演,我比你大,叫我陸姐就好。”


  “好的,陸姐。”碧君從善如流。


  陸姐名叫陸梨,是已經在旅行社工作了十多年的資深導遊,雖然隻是初次接觸,給碧君的感官不壞,至少並沒有拒人千裏的排斥感。


  閶門這一帶景點眾多:城門外是石路、山塘街,而門內則是民國一條街的西中市。


  因為民國戰亂頻繁,少有完整的建築群保存,故而這條數百米的長街在國內也是極為罕見和珍貴的。西中市兩旁零星分布著五峰園、藝圃、泰伯廟、環秀山莊等曆史景點,稍遠些是著名的桃花塢,可惜唐寅故居——那座“桃花塢裏桃花庵”出於文物保護的目的,目前並沒有對遊人開放。


  眾多的旅遊景點,卻沒有足夠的停車場,導致這裏的停車位始終緊張,所以大巴車將旅客送達後便要離開,等下午遊覽結束再來接人。


  “結束前,提前半小時打電話給我。”司機大叔做了個電話的手勢。


  陸梨點頭答應了,看著大巴車開走。


  “大家請安靜一下,我來點一下人數。”


  碧君一連說了幾遍,遊客才安靜了下來。


  清點人數的工作並沒有想象的容易,不是部隊也不是學生,遊客多半沒有配合的想法,清點完已經是十分鍾後。這導遊初體驗果然有些累人,不過這樣的感覺也不壞。麵對形形色色的遊客本就是導遊的工作,巍峨的閶門古城牆下,是她踏出的第一步。


  “好,大家請看這邊,”陸梨打開了小蜜蜂擴音器,“這裏就是閶門,可以說是蘇州的地標。大家選擇閶門這一片的景點來旅遊,眼光很不錯的。”


  導遊的話讓一些遊客笑起來,他們都知道,選擇這裏是因為這些景點免費而已。公司團建,本就沒多少經費。閶門、山塘、五峰園、泰伯廟,都是不需要門票的。


  不過從閶門開始認識姑蘇城,確實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因為姑蘇城的曆史本就始於此地。


  “根據記載,當年孔子帶著顏淵登泰山,在泰山頂上孔子指著東南方向,問顏淵是否看見吳國的閶門。顏淵點頭回答。所以至今在泰山頂上的孔子廟前還有‘望吳勝跡’的石牌坊——這段對話記錄在《論衡·書虛》中。”


  陸梨娓娓道來,之前鬧騰的遊客此時也被吸引了注意。眾人順著她的介紹,望著這座城門。


  “在泰山頂上當然看不見閶門,隻能看到滔滔大江,孔夫子是以閶門指代當時正在崛起的吳國。還有曹雪芹寫紅樓夢,提筆也是從閶門講起。所以在古代,閶門就是姑蘇的代稱,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地標建築。”


  或許過去不知道,又或許依稀在書本上聽說一些。但真正站在這古跡之前,聽著曆史,感受時代的滄桑感,那種感覺和書本是決然不同的,這也是旅遊的意義。


  氣通閶闔,這座始建於周敬王六年(公元前514年)的城門,是姑蘇城的前身“闔閭大城”的八座城門之首。傳說玉帝居住於高高淩霄之上的天宮,天門本名就叫“閶闔門”,伍子胥便以此為名而築閶門,並仿造神話中天宮的格局而築姑蘇城,因此姑蘇在築城的那日起就有了人間天堂的美譽。


  閶門當然早已不是2500年前的閶門,在這數千年的時光長河中,它遭遇過太多的磨難,一次次的經曆損毀和修複,從吳國覆滅,楚國重修閶門,到秦始皇拆除諸侯國首邑的城牆,又在漢時重建,之後又數次因戰火被推倒而重建過。五代十國、元末明初、太平天國……


  這座多災多難的城門,用自己飽經歲月侵蝕的青磚,盡自己所能的護衛著這座城。它見證了這座城市一次次的興衰榮辱,作為都城的最後一道屏障,它的每一次倒塌,都意味著姑蘇城麵臨了近乎覆滅的浩劫。


  直到最後一次,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因大煉鋼鐵需要建高爐的磚石,它偉岸的身軀被推倒,肌肉骨骼被投入了轟轟烈烈的時代潮流中,隻剩下城上的殘垣斷壁,和下麵孤零零的石門。於是,姑蘇沒了閶門。


  但是,沒有閶門的姑蘇城是殘缺的。


  2002年,環古城風貌保護工程啟動,SZ市園林設計院以《盛世滋生圖》、《三百六十行》等古畫為藍本,並參考了抗戰時留下的一些珍貴照片,遵循“修舊如舊”的原則,收集大量附近出土的舊城磚重建閶門,新城牆又將殘存的民國城門的殘垣隔空包納其中,盡一切可能的保存曆史遺跡,又盡量還原曆史風貌。


  曆時四年,今年(2006年)閶門城樓再一次屹立在大眾麵前,它或許已經不是曾經的它,但在蘇城人的心裏,它始終的這座城的靈魂。耳畔依然傳頌著那些詩詞歌詠,回蕩在千年的時光長河中,激起層層的浪花:


  【吳趨自有始,請從閶門起。】——這是晉時陸機的詠唱。


  【閶門四望鬱叢叢,始覺州雄土俗強。十萬夫家供課稅,五千子弟守封疆。】——這是唐時刺史白樂天的感歎。


  【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又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這是明朝大畫家唐伯虎的歌讚。


  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這座城門承載著悠久的歲月。


  聽著陸姐的講解,碧君的手觸碰著厚重的牆磚。此時城門下車水馬龍,汽車、電瓶車絡繹不絕,遙想兩千五百年前,孫武、伍子胥率軍從這裏出兵伐楚,兵甲戰車同樣是在這城門下陸續駛過。


  腦海中曆史的文字與眼前的城門重疊,這座城仿佛還保留著那時的記憶。


  真是不可思議,2500年,多麽漫長的歲月,卻仿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同一時代,在遙遠的西方,巴特農神廟下古希臘悲劇正在上演,亞裏士多德尚有一百多年才出生;阿拉伯帝國尚未建立,那片土地上的國度依然有著古老的名字,叫作巴比倫。


  而如今,古希臘文明隻剩下零星的古跡和隻言片語的神話,與現代的希臘毫無關係;古巴比倫的《漢謨拉比法典》早已成了傳說,它的人、它的事淹沒在不可知的時間深處。在這些古老的土地,哪怕出土些許的文物,也無人能讀懂上麵的文字,因為他們徹底斷絕了文明的生機。


  但這座城市依然延續著傳承,一年年、一代代,通過古老的文獻、通過人文古跡,將曆史封存,交付到了後人的手中。靈岩山顛有西施的琴台,天平山後有越王臥薪嚐膽的白馬澗,從閶門進去幾百米目所能及之處,跨在西中市上的不起眼的皋橋,是東漢時皋伯通的住處,成語“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正是出於此地。


  這樣的古跡太多,這裏的每一條小巷、每一條小河,都曾在歲月長河中留下過故事,對於碧君來說,這些就是她想要分享給每一個遊客的東西。她當然愛著她的故鄉,也希望跟多人能了解、能喜愛這片土地。


  這是她想要做一名導遊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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