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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塘古街的海棠糕

  唐寶曆元年(825年)白居易調至蘇州府任刺史。任期不長僅有一年半,不過在這期間,他在姑蘇城完成了一項重大的水利工程——開鑿了一條從閶門直通虎丘的河塘。


  挖掘河塘產出的泥土也並未浪費,被用以築成堤壩,修成了一條步行街。


  修這條河塘的初衷,一是解除洪澇之憂,再是方便遊人遊覽虎丘。


  對於一座數百年來少有洪澇幹旱的福地來說,第二個效用恐怕才是白居易的本意,畢竟堤壩修成後,他本人便多次攜青樓女眷夜遊,留下多首即興詩。


  但無論如何,在古代水利工程永遠是惠民工程。而願意為百姓做實事的官員總是讓人愛戴的。


  這條七裏長的堤壩,姑蘇百姓因感念白居易,而起名“白堤”。不過,因他先前在杭州任刺史時同樣修建過“白堤”,蘇杭兩地重名,所以自明代起,在姑蘇的白堤承擔起水路交通樞紐的作用成為一條商業街後,它有了另一個名字,因是虎丘山前的水塘,於是稱作“山塘”。直至清末民初,“白堤”之名再也無人提起,“山塘街”取而代之成了它真正的名字。


  山塘,曾有人說:【七裏山塘街,半部姑蘇史。】


  恐怕連當時的白居易自己也不曾想過,這兩個字對於姑蘇這座千年古城而言意味著什麽。


  閶門西望,行數十步,過了吊橋就是山塘的石牌坊。陸梨打頭,帶著遊客步入這條古街。


  碧君起初有些躍躍欲試,一路上總想做些什麽,卻又有些茫然,怕自己耽誤事。最後也隻能泄氣的跟在一旁。


  “在古時候,山塘是蘇州的貨物集散中心。它的東端位於‘五龍匯閶’之地,五條河流匯聚於此,一是大運河,南接杭州府、嘉興府,北連常州府、鎮江府、揚州府、淮安府;另有通向太倉、常熟的支流,直達長江水路。”


  聽著陸梨侃侃而談,這些知識碧君也都知道,但是她並不確定,若是她去介紹又是否也能如此從容自信。也許換做是自己,麵對這些遊客會緊張的忘詞吧?

  此刻他們站在山塘橋上,這是山塘街的東側入口。橋下是乾隆題字的禦碑亭。


  康熙、乾隆多次下江南,次次不忘遊曆山塘,特別愛四處留字的乾隆皇帝更是在這條街上寫了多首詩。不僅如此,因為對山塘念念不忘,乾隆在皇太後(孝聖憲太後,甄嬛原型)70大壽時,還特意在BJ萬壽山下仿造山塘街造了一條蘇州街。一百多年後,慈禧又在頤和園中重建蘇州街,建的依然是山塘。


  山塘,也確實是蘇州最別致的一張名片。


  站在山塘橋上向西望去,是一座又一座連綿的古樸小橋,蜿蜒的流水、搖晃的小船,這一幕曾被無數遊客取景,大約也是最符合人們心目中江南氣息的景色。


  遊客們拿出了相機和團建橫幅,這些公司的同事們在這裏取景拍起了集體照。


  陸梨退到一邊不做打擾,這才有功夫取出礦泉水喝了兩口。


  山塘街並不寬闊,河道也僅能供兩條遊船並行,在如今的人看來算是狹窄水道,千噸貨船絕無法通過。這樣的一條河,除了作為旅遊景點,大概再沒有其他作用。可是看著這小橋流水,誰又能想到幾百年前此地的繁華?


  如果說蘇州園林,是曾經達官顯貴退隱避世的清閑之所,是蘇城小資的情調。那麽山塘,則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金融中心,它曾擔當著全國貨運的樞紐。


  陝西會館、潮州會館、岡州會館、嶺南會館、東莞會館、寶安會館、東齊會館、全晉會館、鎮江會館、江西會館、泉州會館、汀州會館、高寶(高郵、寶應)會館、關東會館、毗陵會館,全國大大小小的商會在這條街上均開設了會館,每日千帆匆匆而來、萬槳匆匆而去。堆積如山的南北貨物,更不乏從長江入海口通商海外的珍奇。


  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商人們齊聚於此,打造了江南之地的盛世繁華。


  而舊時每年三節會(上巳節、七月半、十月朝)時的山塘廟會,更是鑼鼓喧天、人潮如水,行人摩肩接踵。


  有詩證曰:


  【雲母船窗四麵安,玉簫金管竹檀欒。卻嫌畫鼓中流競,撐出桐橋野水寬。】


  宋代畫家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描繪了宋都開封的繁華,而若是要在姑蘇作上一畫,選景的必然是這七裏山塘。


  走在古老的青石路上,昨晚下了些小雨的關係,石板路依然有些濕漉漉。


  “怎麽樣,還適應嗎?”陸梨走到微微有些愣神的碧君麵前問道。


  “嗯,不過導遊好像比預想中更累一些呢。”


  “當然,做導遊哪有輕鬆的。這個團還不算什麽,人不多,行程也不算緊密。若是遇到些行程緊湊的團,再突發點情況,那才真是要命。如果後悔的話,放棄還來得及哦。”她半開玩笑的說道。雖然做了這麽久的導遊的她沒有立場說什麽非議的話,但導遊也確實不是什麽輕鬆的工作。


  碧君搖了搖頭。


  “那就繼續努力吧。”本也隻是隨口一提,帶著玩笑的意味,陸梨不以為意道,“說起來,你以前來過山塘街嗎?”


  “嗯。”與其說來過,更確切的說,這裏曾是她的家,有過太多的回憶,“但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如今街兩邊是連綿的商鋪。這些都是近幾年招商來的店家,雖然出售的大多是號稱蘇州特色的物品,但總覺得商業氣息濃重了一些,少了些韻味。


  記得以前這裏多是民居。


  碧君有些茫然,這條街是她童年長大的地方,再遠一些,大約在半塘的位置,曾有一處橋邊的民居是她的家。現在那房子也不知是否還在。


  那是個隻有三十多平米的小屋,沿著河,記得靠河的牆邊還有水埠石階。


  石階隻有三、四個台階,並不會通到水裏。聽聞舊時在山塘河裏多有小船沿河叫賣,無論是四季果蔬,還是各種小玩意兒,若有看中的就和船家答應一聲,踏著石階和船人討些價錢,係個竹籃下去就完成了交易。


  不過在碧君出生後就沒見過這樣的景象,石階也成了普通又多餘的擺飾,斑駁破落,就像很多在時間長河裏被遺忘的事物一樣。


  說來奇怪,明明是她沒有見過的光景,卻也有些懷念之情。大概是溶於水鄉血脈中的記憶吧。其實對於那過去的家,她的記憶也已經模糊,畢竟因為拆遷的原因初二後就搬離了那裏,說起來就是孫若涵離開後沒多久,她也搬家了。之後又陸續搬遷過幾次,石路、三香、三元,小時候的記憶就是不停在搬家中長大,這條老街一別已經快二十年的時間。


  事後那屋子是拆除了,還是老房整治重修了,她也並不清楚。


  能記得的,隻有老舊的綠皮火車在離家不遠處河邊的鐵道上悠然軌駛過,看著車尾消失在路盡頭的畫麵。她的童年也仿佛是隨著那火車漸行著消失於遠方。


  如今想來實在是很小的蝸居,但記憶中從未覺得擁擠,更多的是懷念。隻是依稀感覺,記憶中那仿佛定格在時光中的古老街巷,和此刻人來人往的景象有些格格不入。


  那大概就是她的“夢裏水鄉”吧,隻屬於過去,隻屬於記憶,早已遺失在了時光的角落中。


  “第一天上班,也不知道怎麽樣。”


  “怎麽了,老板,在說什麽?”


  “不,隻是我自言自語。”孫若涵放下擦幹淨的咖啡杯。說到底,自己還是有些放不下啊,這種妄圖緊緊抓住才能帶來的安全感,大概也是一種傲慢吧。


  “老板,看你這牆上掛的山水畫,落款還寫著‘六如居士’,那是唐伯虎吧?如果不是紙張太新了,還真讓人以為是真跡。這筆觸可不得了。”


  說話的客人坐在吧台左近的沙發上。孫若涵不知道他的名字,作為咖啡廳的老板他也不會隨意去打聽客人的情況,隻知道對方住在附近,每次咖啡店營業了都會來坐坐。也不多點,就一杯咖啡、一份點心。然後看看報紙、看看雜誌,一坐就是半天。


  對此孫若涵也不介意,他的咖啡廳本來就是讓人隨意消磨時間的地方。


  “朋友送的,值不值錢都無所謂。”


  “那倒是。”客人也不再追問,隻是偶爾抬起頭欣賞一下。他愛字,也愛畫,雖算不上精通,也算是一份業餘的愛好,看到這樣一副字畫本是有些心癢的,但朋友相贈之物大概沒辦法用價錢去衡量。


  就像這家店一樣。


  這裏的價格貴嗎?對比周邊咖啡廳,物價是偏貴的,但他提供的菜品卻遠遠不能如此衡量。老板本可以更好的包裝,就像國外那些所謂的星級餐廳一樣,用品牌來提升自己所謂的檔次,但他顯然無心於此。


  “老板,你這裏的菜可不比那些米其林餐廳差啊。沒想過發展一下?”客人忍不住還是問道。


  孫若涵頭也不抬,哂笑道:“米其林隻是賣輪胎的。而且,中國可不認什麽米其林。”


  這倒是的,中國很少有米其林餐廳,哪怕零星的那幾家也都隻是授權的分店。畢竟華夏的烹飪界並沒有接軌米其林的評選規則。


  優秀的人能夠適應規則,而偉大的人則是製定規則。


  米其林最初也隻是一些汽車旅行的愛好者定製的餐廳推薦寶典而已,最後卻成了餐飲界人盡皆知的評選準則。這正是他曾經做的事,將燧人氏的體係取代米其林,成為國際評價美食的最高標準,而他最終成功了。中國的美食標準,引領了世界美食的發展方向。


  孫若涵不會將一切歸功於自己,因為他心裏很清楚,那更多是《美食秘境》的功勞,但如今的他哪怕失去了這件神器,認真說來其實廚藝並沒有退步多少。原以為珍貴的菜譜和廚技,放下後卻更輕鬆了,仿佛脫下來某種束縛,讓他的菜更自由,做菜更隨心所欲。曾經能做到的事,對現在的他來說同樣並不困難。


  隻是,他卻沒了這樣的心思。


  這樣的一家咖啡屋就很好。


  曾經的他是‘食神’,所以必須承擔‘食神’的責任。現在的他卻隻是一家小小咖啡屋的老板而已,屋外的風風雨雨都和自己無關。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重要。


  衣食住行的文化審美,這些都是綜合國力的體現,並不需要所謂的“食神”去揠苗助長。


  盛唐之時萬國來朝,所以唐人認為美的,萬國之民都打心底的認為美,渴求地去追逐。大唐的華服就是世間最美的衣裳,大唐的飲食就是人間最美的佳肴。


  但是在那黑暗的百年中,華夏被洋槍洋炮破開國門,也壓彎了脊梁,從何時起,金發、白皮膚、高鼻梁的成了美的代名詞,鵝肝、魚子醬是美食的典範,T型台上那莫名其妙的服裝更是成了人們追求的錦衣華服。甚至中國人的美也需要那些外國媒體來定義。


  變的是審美?不,變的是人心。


  所以隨著國家一步步強盛,哪怕沒有他,相信很快也會有另一個‘燧人氏’出現。服章之美謂之‘華’,禮儀之邦謂之‘夏’。華夏文明,是世界史上唯一沒有斷絕的古文明,數千年沉澱的絢爛文化,是哪一國都無法比擬的。無需像‘宇宙國’那樣病態的去搶,那些寶貴的財富先人早就留給了我們,而我們要做的,僅僅是重新挺起自己的脊梁而已。


  十年後的2016年他還沒看到,但也許再過幾年,人們會漸漸拾起對自己文化的自信,自發抵製那些西方的審美、日韓的流量,嘴裏掛一些洋文不再是流行,而會讓人恥笑。


  也許十多年,也許數十年,定然會有另一個‘燧人氏’引領潮流,或許還有‘螺祖’、‘有巢氏’,讓華夏的標準再次成為世界的標準。


  有他很好,沒他也無妨。既然如此,何妨在這小小的太陽花園中享受悠然呢?


  相比這些,天冷了,到了吃螃蟹的時節了吧?他如此想到——這才是如今的他該關心的正事。


  今天早點關店,去陽澄湖邊買一些大閘蟹吧。心裏生出這樣的念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他打算立刻付諸行動。


  山塘街的遊船碼頭旁,陸梨給了遊客半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隨意去逛逛街或者坐坐船,感受一下古街的風光。山塘街雖然有七裏,開發成旅遊區的範圍卻不大,從東端的山塘橋到廣濟路出口,隻有幾百米的距離,半個小時綽綽有餘。


  見著遊客們三三兩兩的走開了,她才找了個休息的椅子坐下。


  “要不你也去逛逛吧。”陸梨看著旁邊站著的碧君說道。


  碧君搖了搖頭,這樣一條商業街,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感覺。不過碼頭不遠處的小吃攤讓她稍稍有些留意。


  是售賣海棠糕的小攤。


  海棠糕和梅花糕啊,多久不見了?真是懷念。小時候街邊隨處可見的零嘴,是什麽時候漸漸消失在習以為常的生活中的呢?隨之想起的還有三角包、虎爪包、蘿卜絲餅,那些童年的回憶。


  若非看到了,心裏也早就忘記了,真該對它們道歉啊。


  它們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味道嗎?

  這麽想著,她走到小攤前。


  靠近了,淡淡甜甜的香味飄進了鼻腔。沒有錯,確實是這個味道,是記憶中的味道。


  原來,這條被裝扮的讓她陌生的街,它還保留著這個味道。終於讓她依稀看到了曾經“家”的影子。


  隨著時間,很多事物都會改變,卻也總有一些保留著過去的痕跡。


  這樣的感覺也不錯。


  這海棠糕也給孫若涵帶去嚐嚐吧,不知道離家多年的他是否還記得這個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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