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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記憶中的街巷

  合歡樹下,兩個小人蹲著。


  一群忙碌的螞蟻,對它們來說不遠處的兩個小童就如巨大高山,與它們的世界毫不相幹。龐大與渺小,分隔成了兩個世界。


  在孩子眼裏,看螞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往往會花個半小時,隻為看一群螞蟻搬走一隻蒼蠅。


  黑黑的螞蟻小如芝麻,是再脆弱不過的生靈。


  “呐,碧君,你知道嗎?聽說森林裏有一種螞蟻,在遇到大火的時候,會滾成團抱成一個球,從火裏滾出去逃生。這樣外麵的螞蟻死了,裏麵的還能活。”


  “你是從哪裏知道的?”


  “書上啊,書上這麽說的。”


  “孫若涵你知道的真多,一定看過很多書吧?”


  被女孩這麽誇獎了,七八歲的小蘿卜頭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外麵的螞蟻都會被燒死,那麽大家肯定都往裏麵擠吧?”女孩又問道。


  “不會,書上說螞蟻都很團結,很多螞蟻會自願裹在外麵。”


  “這樣啊,那它們可真偉大。”女孩這麽說了,想了想那樣的場麵打了個寒顫,“我可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男孩鄭重其事的補充道。“為種族的延續犧牲一切,這是生物的本能,也因此才能將自己的基因延續下去,不被自然界所淘汰。但是我們人站在食物鏈頂端太久了,失去了這樣的本能,所以不知從何時起,都隻想著自己了。”


  女孩有些愕然,“你說的什麽,我都聽不懂。”


  “其……其實我也不懂啦,隻是書上這麽說的。”


  那時的他們總喜歡交換一些從書上、電視上看到的知識,感覺那是像大人一樣了不起的事,如果有一天什麽都知道了的話,一定就能成長為厲害的大人了。


  ——


  遊船碼頭旁,集合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鍾,碧君點了人數卻發現少了兩人,她又確認了一遍以防點錯,依然是同樣的結果。


  “陸姐,還有兩個遊客沒到。”


  “好,我來看看。”陸梨說著拿出了名單。


  遇到一些沒有時間觀念的遊客,這對導遊來說是家常便飯。好在整個山塘街景區本就不大,也不怕走丟,或許再等幾分鍾人就來了。不過因為接下來還有午餐,然後是五峰園和泰伯廟的遊覽,時間並不寬裕,不足以過多浪費。所以陸梨還是第一時間對照遊客名單,一個個核對了起來。


  很快,她就找出了離隊未歸的人,幸好事先在名單上也都留有電話。


  “稍等一下,我來打個電話聯係一下。”陸梨說著,走幾步到河邊撥打電話。電話很快接通了。


  聽那邊說話,碧君依稀聽到了“橋邊”、“沒人的巷子”、“寺廟”這些詞。兩分鍾後,陸梨帶著苦笑掛上了電話。


  “麻煩了,他們不在景區裏。”


  這大概是最糟糕的狀況,七裏山塘,但實際開發成景區的隻有一小段,僅包括自山塘橋起始不到一公裏的一段區域,之後過了廣濟橋就是普通的古街了,那依然是居民生活的市井。那兩名遊客顯然是穿過了廣濟橋,也不顧是否出了景區出口,一路往西走了。


  “他們在電話裏說是看到寺廟,這條街上的寺廟不多,應該是普福禪寺那邊。”


  “普福禪寺很遠嗎?”碧君問道。她雖然曾經住過山塘街,但畢竟是孩童的時候,隻對家的周圍熟悉一些,再遠一些的地方也並不了解。


  “從這裏走大概兩公裏多一些,禪寺再西邊就是虎丘了。”陸梨說道,從這裏到普福禪寺幾乎就是要走完完整的一條山塘街,四、五裏路,開車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可是步行的話說短也不短,那兩名遊客大概是單位裏憋壞了,難得出來撒歡,這自由活動的半個小時裏就一路悶頭往前走了。


  這條路畢竟有些小巷的岔道,以防他們不認得路亂走,陸梨隻能去接他們回來。


  “你們可以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把他們接回來。”她吩咐碧君帶著遊客在這裏稍等,想自己去帶人,可聽了這話,有幾個遊客卻生出了興趣。


  “在這等著多沒意思,那個普福禪寺是景點嗎?如果好玩的話帶我們一起去吧。”


  有人這麽說了,其他遊客也都讚同,畢竟不到三公裏的距離對於這些公司的小年輕來說還真不算什麽,平時健身慢跑也要五公裏、十公裏的。難得出來走走,也不介意多浪費些體力。


  “普福禪寺挺小的,沒什麽好看。”陸梨說著,想了想又改口道,“不過如果你們想去看看也無妨,因為這座寺廟還挺有名。它有另一個名字,叫‘葫蘆廟’。”


  沒什麽好看的景色,但又有點名氣,這有些矛盾,不過聽了“葫蘆廟”這個名字,有遊客想了起來。


  “葫蘆廟,是《紅樓夢》裏麵的那個葫蘆廟嗎?”


  【按那石上書雲: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有個姑蘇城,城中閶門,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裏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狹窄,人皆呼作“葫蘆廟”。】


  這正是《紅樓夢》開篇第一回所雲。


  如果《紅樓夢》是一本電影,這就是開幕的第一個鏡頭。


  七裏山塘,因古人常愛把數字說圓滿,一些古籍中又多記作“十裏山塘”。所以書中稱閶門外的十裏街,指的就是山塘街。而普福禪寺隻有前後兩殿,中間是一間狹窄天井,形似葫蘆,所以有了這“葫蘆廟”的稱呼。也正是曹雪芹撰寫的文章中,林黛玉的啟蒙老師賈雨村最早寄住每日賣文為生的地方。以此為線索,點出了後續的人物。


  雖然不是什麽有名的景點,也不算有什麽曆史的名勝,卻因為《紅樓夢》有了些傳奇色彩。


  這座坐落於青山橋畔,建於宋淳熙年間的小廟,在書上也隻是提了一提,算作一個可有可無的背景。可能也隻是曹雪芹當年來山塘街無意間一見,寫書時需要個地名,不作他想隨筆編了進去。不過既然是傳了幾百年的名著,故事中的一景一物,親眼去看看卻也頗有些趣味,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有種“聖地巡禮”的感覺。


  既然遊客都有興趣,陸梨也索性帶著全團過去了。


  一路往西走,不過一兩百米就到了廣濟橋,過橋後景色立刻就不同了。那些裝飾地古色古香,又明顯是翻新裝潢的店鋪都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頗有年代感的小路小巷。


  有些破舊的民居,來往的也少了遊客,多是些常住的居民。街兩旁依然是各類店鋪,卻沒了花枝招展的裝扮,樸素的猶如時間在跨過廣濟橋橋洞的那幾步之間退回了二、三十年前。街邊幾個老人圍著在下象棋,無人的竹椅上擺放的收音機正在放著評彈。


  與主路交叉,延伸開去的是一些小巷。沿著那狹窄的巷道望去,斑駁的牆體有些寂寥,又遮擋了陽光,隻留下一線藍色天空。偶爾有麻雀在青空的間隙間刹那飛過,不留影跡恍如錯覺。


  莫名的,讓人想要天空再下點雨,好映襯心裏生出的那種感覺。


  【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


  在某個瞬間,碧君心裏突然明白了,這條七裏長街本來就不是用來展覽的道具,而是為了讓人居住,千百年來一代代水鄉居民居住的地方。這裏的居民為了故鄉的名片,舍了幾百米做打發遊客的廣告,剩下的,才是獨屬於姑蘇人自己的山塘。


  通貴橋、星橋、桐橋、普濟橋,一路走著,路過一座座古老的橋梁,多是初建於宋、明之間。橋邊有陝西會館、山東會館等當年的商會會館建築,有些成了遺址,有些改成了戲樓、博物館,並不繁華又不乏熱鬧的街邊是榮陽樓、五芳齋、新年點心店,這些一代代傳承下來,已經深深融進了周邊居民生活的餐飲店鋪,湯包、湯團、小籠、生煎,還有那特色的油氽團子的味道是多少人從小到大的記憶。


  這個才是山塘,是碧君記憶中的家。突然,她看見了倚在河岸邊的那棟小屋,那棟她本以為早就拆除的房子,就這麽猝不及防地突兀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它重刷了牆麵,周圍也種了些樹植,和記憶中的不免有些差別。記得以前家門前還有一棵粗壯的合歡樹,花季時開滿了淡粉的合歡花,樹下常有一些尋找食物的螞蟻,如今這樹也不見了蹤跡,不知是砍走了,還是枯死了。


  但是沒關係,畢竟這小屋它還在這裏。因久遠而模糊的記憶就像找到了道標又接續了。原來都沒有變,真好。


  她沒有停留,腳步跨過了那小屋繼續往前走去。花叢間的小屋被她記在了心裏,又拋在身後。這裏早就不屬於她,但“山塘”這個本已經模糊的名字在她心裏又鮮活了。


  過了普濟橋不遠就是青山橋,這座始建於宋,又在同治五年重修的古橋跨著山塘支流青山浜而臥。踏遍青山人未老,又與後麵的那座綠水橋遙相呼應。


  普福禪寺就在青山橋西堍的路北側,那兩名遊客正在寺外的路邊等著,大概也等了許久的時間。見了大部隊,兩人鬆了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因為自己兩人,白白耽誤了大家近一個小時。


  倒是沒人責怪他們,一路上聽了陸梨的講解,遊客都對這禪寺報了些期待,魚貫都進去了。


  先前兩人並沒在禪寺裏麵多停留,畢竟一共也就兩室見方的建築,要當作景點去遊覽確實沒什麽好看的。不過待聽說了“葫蘆廟”的名頭,他們又隨眾人回去拍了幾張打卡照。


  這時,有人說道:“這邊還有墳墓啊,怪嚇人的。”


  陸梨正要說話,卻見聽遊客抱怨的碧君向那方向望去,看清後恍然道:“是‘五人墓’啊,那是忠烈祠,不是普通的墓園。”


  聽碧君這麽說,陸梨不由停了本想說的話。


  “我……是不是說錯什麽了?”見陸姐突然安靜了,碧君有些心虛。


  “沒有,說得很對,五人墓確實是忠烈祠,你可以繼續和遊客介紹一下。”碧君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陸梨笑了,“做導遊要膽子大一些,拘束慎微的幹什麽,偶爾說錯了也沒關係,又不是做學術報告。想做導遊就要多練練,從這裏開始吧。”


  “說錯了是不行的吧?”碧君嘟嚷道,不過陸梨的鼓勵也讓她放開了些。


  “說起五人墓的曆史,是明朝天啟年間,和一位出生蘇州府吳縣名叫周順昌的官員有關。”


  周順昌,官拜文選員外郎,因曾懲辦了宦官高寀的爪牙得罪了當權的太監,又因見官場渾濁不願為五鬥米折腰,主動辭官歸鄉。無論之後的東林黨如何結黨私營、如何為謀私利不擇手段,其行是多麽不堪,至少在天啟年間魏忠賢尚得勢時,這個群體尚不乏一些仁人誌士。


  周順昌因得罪魏忠賢而被抓捕,在當時的滿朝上下,得罪九千歲被開罪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權勢滔天的東廠出手誰敢阻攔?可是滿朝文武不敢做的事,姑蘇的百姓卻敢。


  周順昌是好官,好官不該被抓。就是這麽樸素的理由,數萬名百姓自發走上了街頭。


  《明史》記載道:


  【及聞逮者至,眾鹹憤怒,號冤者塞道。至開讀日,不期而集者數萬人,鹹執香為周吏部乞命。】


  一場衝突爆發了,結果是囂張跋扈的東廠旗尉被百姓所阻,多人重傷,更有一名旗尉被當場打死。


  此事一出石破天驚,魏忠賢又怒又懼,他不甘一群蟻民摟了自己虎須,卻又怕皇帝得知因自己引起的民變的真相。一度想要編造所謂姑蘇百姓積糧屯械意圖謀反的借口,派兵鎮壓一府之民。


  各方均是騎虎難下,若是任其發展,一場兵災在所難免。


  就在這時,有五個人不約而同的站了出來。除了一人周文元是周順昌的遠親兼車夫外,其餘四人與周順昌毫不相幹。他們不是官吏,不是宿老,隻是鬥升小民。


  人是自己打的,旗尉是自己殺的,與其他百姓均無關係——五人當著東廠之麵如此說道。便是三歲小兒也知道如此言行的後果,除了一死之外毫無其他可能。


  人真是他們打的?未必,甚至衝突時他們之中有人或許都不在場。但是東廠會在乎嗎?魏忠賢會在乎嗎?皇帝會在乎嗎?他們隻需要一個下坡的借口。所有人都不會在乎,百姓免了血光之災,朝廷少了一場兵禍。於是皆大歡喜。


  無人知道那並不相識的五人是各自懷著怎樣的念想不約而同站出來的。他們有的是行商,有的是布匠,用生命承擔了本不該屬於他們的責任。


  姑蘇城向來給人婉約如水的感覺,但是在真正需要的時候,從不乏為一個義字拋顱擎天的人。


  “大家有聽說過嗎?聽說森林裏有一種螞蟻,在遇到大火的時候,會滾成團抱成一個球,從火裏滾出去逃生。這樣外麵的螞蟻死了,裏麵的還能活。但是明知裹在外麵必死無疑,螞蟻們卻不會爭先恐後往裏鑽。”


  這是站在食物鏈底端的動物為了種族延續而保留的本能,人早就在數萬年前就忘了這樣的本能。


  但這是不對的,也許在尋常時隻是一個普通的跑腳商、一個普通的客棧夥計、一個普通的街頭閑漢,但在暗夜將至時,總有人會拾起火把,將自己奉為薪柴。因為相比活著,對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讓自己的血脈親人、自己的故鄉父老替自己更好的活下去。


  【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青山橋畔五人墓,是廢了逆閹魏忠賢的祠堂而建,正所謂“青山有幸埋忠骨”,曾經名為白雲橋的它,或許也是因此而改名。


  “你這是哪裏聽來的呀。”陸梨笑道。


  “電視上?書上?”碧君有些不確定,然後也笑著說:“這是知道了就能成為厲害的‘大人’的知識。”


  “碧君,你很喜歡這座城市啊。”


  “嗯。”隻有這件事,她是可以非常確定的。


  “你啊,一定會成為很好的導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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