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醉生夢死的禿黃油
深秋時節,天氣漸寒,路邊的楓樹不知何時被染紅了。金色與鮮紅,與琉璃藍的天幕對比格外強烈,所以秋是四季中最有童話色彩的季節。
“又快到天平山看紅楓的時候了。”孫若涵感慨了聲。
天平山位於城西,與靈岩山比鄰而居,乃是範仲淹祖祠所在,所以古時又有‘範墳山’的說法。天平山本沒有楓樹,乃是明萬曆年間,範仲淹的第十七世孫範允回鄉祭祖時從福建帶來,古籍記載當時種了四百多棵,如今多半已經死去,僅餘一百五十餘棵存活。
明萬曆至今,曆經了四百多年的時光,這百餘棵傲然巍峨已呈遮天之勢的古楓,讓天平山成了秋季姑蘇百姓賞楓的絕佳之處。
碧君卻有些心不在焉,她正看著窗外出神,隨意應了聲。
孫若涵走到她對麵坐下,盯著她,就怎麽看了一會兒。
“怎……怎麽了?”被盯了半天的她終於回過了神,紅著臉道。
“第一天做導遊,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呀,陸姐她啊,還說我會是一個好的導遊的。”說到這裏,碧君也笑出了聲。她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好,但被人誇獎了總是愉快的。更讓她開心的,是幸運的遇到了如此關照她的前輩。
“是嘛,恭喜恭喜。”
“啊,好敷衍的說法。對了,說起這個,我還給你買了個海棠糕呢,小時候的海棠糕還記得嗎?”碧君說著拿了個紙袋,“不過昨天回家已經很晚了,所以沒送來,這個季節冰箱裏放一晚應該不會壞吧?隻是味道大概會差一些了。”
“沒關係。”孫若涵接過紙袋打開,裏麵果然是熟悉的海棠糕。說起來,就算算上那回溯的十年,他也好久沒吃過了。乍一看到不禁有些感念。
這是一種以花生為主料的甜品,算是江南的傳統小吃,曾流傳於姑蘇、無錫這一帶,海棠糕和梅花糕,要說多好吃也算不上,不過也是幾代人的回憶。
這類糕點當然是剛出爐的時候口感最佳,放涼回熱會差很多,如今隔了夜,大概失了大半的滋味。不過孫若涵也不在意,感謝著收下了紙袋,打算去回熱一下就吃,畢竟是碧君的一份心意。
“對了,今天清晨的時候我順便去陽澄湖買了些螃蟹,這個時節蟹黃、蟹膏都已經長足了,是最適合吃螃蟹的時節,要吃嗎?”
碧君意料之中的猛點頭。孫若涵當然知道,螃蟹向來是她的心頭好。
螃蟹性寒不宜多吃,但作為秋季姑蘇城的時令美食,若是一年沒有品嚐一次,那便是錯過了一個季節。
說是順路去陽澄湖當然是假話,為了買到新鮮螃蟹他起了大早,天尚未放亮,就驅車幾十公裏特意去了湖邊,在蟹民第一網剛收下的時候買了八隻回來。雌雄共四對,雄蟹足有五兩,雌蟹也有四兩,生龍活虎的都是精品。
蘇州的螃蟹久負盛名、種類繁多,或許一個鎮、一個鄉都會有各自特色的螃蟹,比如有名的太湖蟹,大而色黃,殼軟,謂之‘十月雄’,吃口鮮甜,頗受老饕們的喜愛。另有吳江汾湖的‘紫須蟹’、昆山蔚洲村‘蔚遲蟹’、常熟潭塘‘金爪蟹’等等,不同產地的螃蟹各有特色。
但要說到其中最富盛名的自然是陽澄湖大閘蟹。
有道是:“不是陽澄湖蟹好,人生何必住蘇州”,此句與“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異曲同工,可見陽澄湖蟹在蘇城人心目中‘蟹中極品’的地位。
螃蟹一般隻要清蒸了,不用任何調料就是無上的珍饈。不過難得這個時節,蟹黃、蟹膏都足了,孫若涵倒是準備做一道姑蘇的經典菜。
“禿黃油吃過嗎?”
碧君搖搖頭,這道菜名好像有點熟悉,又好像沒聽說過。
“是什麽,用黃油煎的螃蟹?”
“螃蟹哪能用黃油煎。”孫若涵好笑道,“‘禿’又作‘獨’,是獨一無二的意思。而黃、油指的是蟹黃和蟹膏油。這禿黃油,也算是一道名菜。”
雖說是名菜,碧君依然是一頭霧水。她從小喜歡吃螃蟹,尋常也就是清蒸一下,或者複雜如‘軟煎蟹盒’也吃過,卻不曾聽過這‘禿黃油’。
孫若涵也不意外。既是名菜,又很少人有吃過,甚至不曾聽聞,是因為這道菜從始至終就不是‘酒樓菜’或‘家常菜’。雖然菜譜已經有千年曆史,其名更多見於各種典籍,卻唯獨不見於百姓餐桌。
蘇幫菜曆史上稱之為“吳地菜”,若說追溯源頭,有明確記載的可以上溯到戰國時期。所謂“吳越之地,稻飯羹魚”,指的就是蘇城的飲食文化。而它最全盛時期則在明清,在明代的《舊京遺事》中就有【京師筵席以蘇州廚人包辦為上】等記錄,至清時,如張東官、趙玉貴、吳進朝等許多姑蘇的名廚被宮中聘為禦廚,也將姑蘇菜帶到了全國各地。
可惜太平天國的戰火幾乎摧毀了姑蘇城,其後更是黑暗的數十年,導致近代這‘東方威尼斯’的沒落,包括飲食文化在內的各種文化影響幾乎銷匿殆盡,至改革開放後才有些起色,但一百多年的空白,他鄉人大概早就忘了姑蘇菜肴的味道。
在過去,蘇幫菜按不同的場合,一般可分為宮廷菜、鄉紳菜、酒樓菜、家常菜、書寓菜等。
而這一道‘禿黃油’,用料隻獨取蟹黃和蟹膏。蟹身上最多的蟹肉是廢棄不用的,嫌它影響口感不能摻入一絲,需完全剃幹淨,所以要大量的螃蟹才能取足一碗。
因為季節性太強,唯有深秋時節,蟹黃、蟹膏都長足了才能烹製,而選料又太珍貴,所以這道菜尋常酒樓中是基本不見的。普通百姓家買點螃蟹嚐嚐鮮,也絕無如此‘豪奢’的吃法。
所以這是一道古典的‘宮廷菜’和‘鄉紳菜’,隻見於禦膳房以及姑蘇城內一些達官顯貴、大富之家的餐桌。當年隋煬帝愛吃的‘蜜蟹擁劍’,正是用禿黃油調上蜜汁製成。
尋常百姓大約隻是偶爾聽過這菜名,極少有能真正品嚐。哪怕是如今生活條件今非昔比,但花個五六百買的幾對螃蟹,湊起來也隻夠一碗羹,恐怕也少有家庭願意嚐試。
這也是‘禿黃油’多見於典籍,而少見於餐桌的原因。
孫若涵也不多做解釋,真說多了怕碧君‘小家子氣’又不舍得吃了。他轉身進了後廚。
牆上的掛鍾滴滴答答地走著。
碧君拿著一本書看了會兒,隻翻了兩頁很快又走神了,不自覺的看向了窗外。秋風蕭瑟,太陽花的花期早就過了,葉子有些枯黃,同樣金黃色的是不遠處路旁的一排排銀杏樹,在透藍的天幕下綻放著如躍動火焰一般的色彩。
看著看著,那色彩有些模糊了,仿佛真的燃燒起來,她的呼吸也漸漸均勻。
恍惚間,仿佛看到一抹白色的蝴蝶在窗外起舞,從向日葵旁繞過,飛向了銀杏的樹梢,猶如撲入火中的飛蛾,越飛越高。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鼻子裏聞到了一陣異香,初時淡淡的,漸漸的越發濃鬱,直到某一刻,碧君醒了過來,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然睡著了。
她伸了個懶腰,隨即看到孫若涵正看著自己,有些害羞的縮回了手。
“昨天沒睡好嗎?”
“嗯,大概有些興奮吧。”
第一天做導遊,說實話,昨天一個白天是挺累的,可是晚上躺在床上卻始終睡不著。有些緊張,有些喜悅,糅雜的心情讓人難以分辨,她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才睡著的,早上差點都起不來。
原本今天休息也能睡個懶覺,但是想到冰箱裏的海棠糕不能久放,還是掙紮著起來了。
這時,碧君注意到了她麵前桌子上放著的一個小碟子,剛剛將自己從夢裏喚醒的異香正是這碟子裏麵散發出。
“這個就是禿黃油?”碧君說著,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不怪她失態,她原以為菜肴做出來會‘發光’是中華小當家裏麵的藝術渲染,此刻才知道,菜是真的可以‘發光’的。
當然不是電燈泡那樣的‘燈效’,而是潤潤的泛著燦燦的蟹油特有的光澤。輕輕吸一下鼻子,那屬於螃蟹最精華的奢侈味道便迫不及待的洶湧擠進了鼻腔。讓人不自覺的有些迷離。
配在小碟子旁邊的,是類似吃提拉米蘇用的那種小小的金屬勺。
“嚐嚐吧,禿黃油最適合小口小口品,才能嚐出真正的味道。”
碧君拿起勺子,在那碟子裏輕輕舀了一小勺。觸感有點像果醬,隻是在舀開表麵一層後,香味越發的濃鬱了。
口腔不自覺的分泌出唾液,顧不上失態,碧君將那小小的勺子含在了嘴裏。
“禿黃油,被稱為‘菜中之王’,可以說是鮮的極致,濃鬱的巔峰。”
孫若涵在一旁說著,但碧君已經完全聽不到。
味道怎麽樣?不知道,不明白,說不出。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碧君深刻的意識到,老子在《道德經》裏麵說的,毫無疑問就是指的這個。她已經完全無法分辨那味道究竟是什麽,因為那太過於鮮香、太過於飽滿、太過於濃鬱,以至於她不得不懷疑,她那宛如觸電後已經僵直的舌頭,今後是否還能再分辨其他的味道。
事實上,這一口禿黃油,刹那間讓她連自己是否真的清醒都無法確定了,似夢如幻。孫若涵的菜一向有魔力,她早就知道,但這道菜和過去所有都不同,它甚至打破了真實與虛幻的境界。
“古人對於這道菜留下的唯一評價,是‘一碗醉生夢死禿黃油’。”也不管碧君能否聽到,孫若涵繼續說道。“醉生夢死,它當之無愧。”
人們常說一山總有一山高,從沒有極致的頂點。但是對於孫若涵來說,這道菜就是他詮釋的鮮香的頂點。無論是魚子醬也好,鵝肝醬也好,當年他正是以這一道禿黃油,擊碎了國外壟斷了數十年詮釋美食極致的招牌,讓世人初嚐到中國的味道。
“你也嚐嚐。”碧君下意識舀了一勺,遞到了孫若涵嘴裏。
片刻後,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她遞過去的是自己用過的勺子。又羞又惱,終於讓她片刻清醒,但勺子已經被孫若涵一口含住了。
大腦空白了片刻,正待她要說什麽,仿佛若無其事的孫若涵站起了身。
“我給你去盛一碗白飯。”
說著也不管依然麻木保持著抬手動作的碧君,他自顧自向後廚走去。
一口氣憋在胸口又氣又惱,更多的是害羞到爆炸。但本就是自己無腦的舉動,她又能對孫若涵如何呢?
笨蛋笨蛋笨蛋
心裏暗罵三聲,也不知是罵自己還是孫若涵,然後她放棄了,算了,反正暈乎乎的,就當在做夢吧。自暴自棄的,也不顧手上的勺子已經是兩人都用過,又勺了一口塞進嘴裏。
很快,孫若涵將白米飯打了過來。
碧君已經調整好了心態。
不,更準確的說是‘此段記憶已消失’,誰再提就人道毀滅。
確實接收到了碧君眼神中的涵義,孫若涵輕笑一聲,從善如流的掠過此事。
“在白米飯上澆上禿黃油,過去人稱之為‘黃金飯’,也是這道菜最經典的吃法。”
金燦燦的蟹黃、蟹膏澆在了雪白的米飯上,輕輕攪拌開。
原本太過濃鬱的味道,經過米飯的稀釋,反而愈發清晰了。比起之前極具衝擊的味道,拌上米飯後的第二重滋味,反而更讓人感覺到滿足。原本幾乎麻木了的味蕾也舒緩了。
碧君忍不住舒了口氣,隻覺得全身的疲憊也隨著這呼吸被盡數吐了出去。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白色的蝴蝶,在這即將冬臨的時節,沒有跟上遷徙的隊伍,迷失在城市的角落之中。
不,不對,她突然意識到,那蝴蝶並不是迷失了方向,它隻是眷戀著這裏,所以遲遲不願離去,哪怕明知寒冬將臨。
“宛蓉……她已經一個多星期沒和我聯係了。”碧君突然說道。
孫若涵麵色稍作遲疑,然後點了點頭,也沒說話。
“我記得上次她邀請我們去作觀眾的那個比賽,應該快要開始了吧?”
“嗯,烹飪大師賽,應該就是本周六了。你想去嗎?”
“都收了邀請函了,當然是要去的。”碧君說著,有些猶豫道,“如果你去參賽的話,一定可以幫婉容家的飯點拿冠軍吧?”
“我又不是她家的廚師。”
“也對。”碧君輕巧的掠過了這個話題。
孫若涵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也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