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賽開幕
水晶燈下是大理石鋪就的地板,原本擺滿桌椅的宴會大廳被清空,換成了一排排的烹飪操作台。
這裏是太湖邊的度假酒店,也是本屆烹飪大師賽舉辦的地方。
今天是周五,正式開賽的前一天。提前一日是開幕式,舉辦方邀請了一些媒體炒熱一下氣氛,這樣的活動協會本就是為了打造本省飲食文化品牌而舉辦。同時,比賽的賽題也將在今天公布,給各位廚師一天的準備時間。
十家參賽的酒樓齊聚一堂,各自代表出賽的都是酒樓的當家主廚,互相之間也大多認識。
“謝老,好久不見。”
“孫主廚,確實好久不見。”
謝茂德與幾個相熟的廚師互相打了招呼,雖然都是比賽的競爭者,互相之間卻也沒有太多的火藥味。
今天天氣不錯,度假酒店臨湖而建,這處大廳更是湖景最佳處,從一側沿湖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一片蘆葦蕩外是粼粼波光的湖麵,不時有水鳥略過。
謝婉蓉有些無聊的看著窗外,這樣的好天氣就該出去逛街,浪費在這裏有些可惜。雖然‘故胥十二樓’是她家的產業,但都是她父親在經營,與她本人並沒有什麽幹係。或者等過幾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了,隻能回來繼承家產,至少目前她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此刻為什麽要作為酒店的負責人坐在這裏呢?
說不清。
想必提出這個要求時父親也挺驚訝吧,或許欣慰女兒終於開始關心自家產業。不過很遺憾,她並沒有這樣的想法。要說原因的話,大概隻是因為一個人逛街有些無聊吧。
說到底,自己到底在鬧什麽別扭呢。為了一道菜而已,她和孫若涵之間分明沒有任何關係。沒錯,那隻是他們的初見,所謂的‘似曾相似的味道’定然隻是幻覺,自己究竟在矯情些什麽呀。
不過,明天他們會來吧?
簡單的開幕式,一番賀詞後,這時協會的負責人走上台。那是個年輕的男子,姓肖。或者‘年輕’這個詞是相對的,不過站在一群年齡都逾花甲的老主廚麵前,不到四十歲的年紀確實有些稚嫩。
他是烹飪協會的會長助理。助理一職雖然算不上高層,但日常協助會長處理事務,實際的職權不小,來主持一屆名廚間的比賽也是綽綽有餘。
更何況,認識這位‘肖助理’的人都知道,他本人也有十多年從事一線廚師的經驗,因廚藝精湛更曾在一些國際賽事上獲獎,是不折不扣的老牌烹飪名師。
或許也是年輕的原因,肖助理上台後並沒有“我簡單說兩句”的廢話,第一時間公布了這次比賽的主題。
坐在參賽席的謝茂德隻看了投屏上顯示的題目就不禁一愣,隨後不由回頭看了一眼此刻正坐在觀眾席的謝婉蓉。懷疑這丫頭是不是提前知道了內幕。
因為屏幕上顯示的僅有簡單的兩個字——豬肉
不怪他多想,前陣子謝婉蓉不停讓酒店的廚師們給她烹飪蹄髈,恰好就在這題目的範疇。
謝婉蓉有些莫名其妙,但稍想了想,很快明白了自家大廚那一眼的含義,不禁有些好笑。她當然不知道比賽的題目,隻是為何一遍遍讓人做蹄髈,其中原因又不足為外人道也。
“豬肉,想必大家都不會陌生,可以說是各位日常使用最多的食材之一。眾所周知,自古豬肉被稱為賤肉,達官顯貴不屑去吃,多是百姓的吃食,也因此更貼近於平民。所以,這次的題目,希望各位考慮一下大眾的口味。協會始終認為,能夠滿足普羅大眾的菜肴才是有價值的菜品。”
“對了,我在此提醒一下各位,本次比賽協會邀請了十名裁判,除了我本人作為協會代表之外,其他裁判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品鑒官,他們的口味各不相同。在座的各位有的是金陵一係的大廚,也有擅長淮揚、蘇邦,一味保守你們各自菜係的傳統,恐怕很難得到認同。另外,協會借此機會主動承擔了一項外事任務,恰逢海因茨博士來華做學術訪問,他本人對於中國菜是抱有期待的,也很願意將擔任一次品鑒裁判的活動安排入行程,希望各位能夠代表我們協會,也代表我們華夏,好好招待一下博士。”
“其他的我也不再多說了,我謹代表烹飪協會,期待各位屆時端上的佳肴。”
肖助理短短幾句之間就結束了發言,讓一眾參賽廚師麵麵相覷。
豬肉長時間以來被稱為賤肉的原因很多,有說是古人不會處理,未閹割的豬肉總是帶著去不掉的腥臊味,也有說豬雜食,古時沒有檢驗檢疫,常有吃到瘟豬讓人得病的情況。更有傳言,因李唐時皇家有胡人血脈,崇尚羊肉而貶豬肉,導致李時珍在寫《本草綱目》時處於政治考慮,給豬肉寫了“性小寒、微毒”的注釋。既然專家教授說豬肉有毒,士紳文人自然也就敬而遠之了。
但普通百姓本就缺衣少食,自然也不在乎這些,能嚐到葷腥已是不易,在吃不到牛羊肉的時代,逢年過節時豬肉總是百姓餐桌上一道難以割舍的美味。
僅一個蘇邦菜之中,以豬肉為主材的菜譜就已不勝枚舉。櫻桃肉、醬汁肉、醬方、醃篤鮮,這些不僅是家常美食,也常常擔任各類酒席上的主菜。
題目很簡單,要求也很寬泛,可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犯難。
烹飪豬肉當然容易,但就因為太容易了,眾口難調,想要做出一道滿足普羅大眾口味的菜品才更顯得困難,酸甜苦辣各有所愛,怎樣的味道才算是能滿足更多人的口味呢?這樣的題目還不如烹飪刁鑽的食材更省心些。
更何況,擔任裁判的竟然還有那位德國出生的知名博士,外事接待那可是政治性任務,容不得絲毫差錯。用來招待外賓,那他們就不再是代表各自城市了,甚至不是代表本省,而是代表著華夏。改革開放至今二十多年了,華夏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如今的國人剛剛挺直腰杆,放眼世界的同時也更亟待國際友人對華夏文化的認同。
觀眾席上的謝婉蓉看著會場的景象,心卻不由得又想起了那道菜。能夠滿足普羅大眾的菜肴,若是孫若涵那道‘黑棗扣蹄髈’拿到此處,想必也就沒有其他廚師的事了,哪怕海因茨博士也會兩眼放光吧?
但隨即她又為自己的念念不忘有些懊惱。
明明這麽長時間了都沒去過那家咖啡廳,甚至連碧君都沒聯係,可是舌尖縈繞的記憶卻始終揮散不去。說起來,不知道她第一次導遊工作做的怎麽樣,那丫頭,還真讓人有些不放心。
這麽遠遠避開,自己是否太過刻意了呢?那丫頭應該也有些不安吧?謝婉蓉很清楚,碧君看著傻乎乎,有些時候卻很敏感。
“那麽今天就到這裏,請各位回去準備一下。食材由我們舉辦方準備,如果各位對食材有什麽特殊需求的,也請在賽前告知我們。還請注意,明日務必準時到達此賽場,入場遲到十五分鍾以上即取消資格。”
賽前會很快散場了,比預計要提前不少時間。
謝茂德心事重重的取了車,想要盡快趕回酒店。
題目說難不難,說易卻有些刁鑽。想要燒好一道肉菜,任何一個主廚都有信心,可是要在這二十位老牌主廚中脫穎而出,滿足來自全國各地的裁判,甚至是外國人的口味,若無另辟蹊徑的辦法確實有些困難。他隻想盡快回到後廚,畢竟廚房才是他的戰場,或許熟悉的環境能夠給他一些靈感。
“謝伯,要不這個車我來開吧。”謝婉蓉說道。
這輛淡紅色的小跑車本來也是謝婉蓉名下,隻是因為‘馬路殺手’的自知之明,提車到現在才短短半年已經出了四次單車事故,車門、車輪轂都已經大修過,所以來的時候讓謝伯代駕了。
“怎麽,不怕出事故了?”
“看謝伯你心事重重的,還不如我來駕駛呢。”
這麽說了,謝茂德也不堅持,繞過車頭坐到了副駕駛。
按了啟動按鈕點燃引擎,謝婉蓉小心翼翼的將車開出了停車場。
汽車平緩地以一個絕不符合跑車形象的速度行駛在環太湖大道上,這條車道是單車道,謝婉蓉刻意將車往右邊靠了靠,任由身後的汽車一輛輛超車過去。幾分鍾後,或許是找到了感覺,她僵硬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一點。
“開車這種事,多練練就習慣了。”
知道謝伯在和自己說話,謝婉蓉嗯了一聲。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還是謝伯好,我爸可不敢坐我的車。”
謝茂德沒有接話,作為酒店的主廚,總是不方便說老板壞話的。
“謝伯,這次的比賽,你有計劃了嗎?”
謝茂德搖搖頭,片刻後,他突然輕笑了一聲,“沒想到協會的人和你一樣,喜歡吃豬肉。如果那些評委和你這丫頭一樣容易打發就好咯。”
謝婉蓉笑笑沒回答,她可不承認自己容易被打發。她隻是沒有讓謝伯知道,哪怕是他親自下廚的菜也始終沒能掙脫那道黑棗扣蹄的封鎖,甚至沒能在她的舌頭上留下絲毫印象。
再怎麽說,那家夥的廚藝也太誇張了。簡直和她曾接觸過的任何廚師都不在一個次元,那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簡直是食神附體了吧?
想了想,她試探著問道:“謝伯,你說什麽菜可以讓人吃過之後,十天半個月都念念不忘?”
“放罌粟了吧。”
婉容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咳,開個玩笑,這樣的菜可不容易,不但需要高超的廚藝,更重要的,是對食客的口味了如指掌。這世間本就不存在什麽能夠滿足所有人口味的菜肴,不然怎會有眾口難調的說法?唯有百次、千次的去嚐試,專為一個人的味蕾而細細雕琢,這樣誕生的佳肴才值得讓人念念不忘。”
“而且”謝茂德沉思了一會兒又補充道:“如果能做出這樣的菜肴,哪怕隻能滿足一人,恐怕也必須是了不起的特級大師了。”
這種事大概也隻有當年的禦廚會做了,謝茂德暗道,卻沒說出口。以爐火純青的廚藝,卻千方百計的隻為龍椅上的那一人雕琢自己的菜品。現在的人哪還有這樣的待遇?
而且,終一身之所技,千錘百煉,隻為一人做菜。現在豈會還有這樣的特級大師,願意如此全心全意去對待一人?
謝婉蓉細細品味著謝伯的話,心裏越發覺得好奇。
“謝伯,方便和我去一個地方嗎?”
“現在?”
“嗯,去一家餐廳,一家絕不會讓你失望的餐廳,或許可以給你一些靈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