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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五香小肉

  眼前是秋末冬初的寒風中略顯蕭瑟的花園。


  在一片無精打采稍顯頹廢的向日葵花叢之間,矗立著一棟兩層高的洋館。洋館的一側爬了半牆蔓蔓的爬山虎,看著有些古舊。但是古舊卻並不破敗,反而在這金黃的季節中帶著某種童話般的感覺。


  很不錯的氣氛,謝茂德暗自點頭。如果是平時走累了,路過這樣一家餐廳他是不介意進去歇歇腳的。隻是,對於謝宛蓉將自己帶到這裏的原因他還是有些疑惑。


  “這個是咖啡廳吧?”


  不管外觀多好看,環境多優美,也改變不了這個打著“太陽花園”招牌的小館是一座咖啡廳的事實。


  並非對咖啡廳有什麽偏見,隻是他要做的可不是西餐,哪怕裁判中有一名德國出生又改了美國國籍的外賓,他也沒想過用西餐來招待,所以他並不認為經營牛排、甜點的咖啡廳能給自己提供什麽靈感。


  謝宛蓉沒作解釋,走入了那片花園中,然後在謝茂德有些驚訝的視線中,無視咖啡廳大門上掛著的“今日歇業”的告示牌,輕輕扭動了門把手。


  果然,大門並沒有鎖,伴隨著清脆的迎賓風鈴聲,門輕輕就被推開了。


  “打擾了。”打了聲招呼,謝宛蓉踏入了那片正用標示牌拒絕外人的小屋。


  咖啡廳並沒有開空調,如今的氣溫尚未低到需要開空調的地步,但步入其中的謝宛蓉還是感覺到了一陣暖意。或許是窗台前依然綠的鮮豔的綠蘿,抑或是窗外傾灑的暖陽,溫馨的氛圍讓人不自覺有放鬆的感覺。


  但是比這些更吸引人的,是空氣中充斥著的一種異香。


  “在吃什麽呢,好誘人啊,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啊,婉容,你怎麽來了?”碧君正張著嘴,用筷子往嘴裏揀肉丁,見了謝宛蓉,也忘了手裏的動作。肉丁從筷子上滑落,掉回了餐盤。


  “嗯,剛剛參觀了比賽的開幕式,結束了就想來看看。不介意打擾你們吧。”


  “說什麽打擾的,這裏本來就是開門營業的嘛。”碧君還以為謝宛蓉在調笑自己,佯裝不滿道。能夠見到與往常並無兩樣的謝宛蓉,也讓她心裏有些驚喜。她們是自高中就很好的閨蜜,因為性格有些內斂,碧君的交友圈總是那麽窄,謝婉蓉也可以說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實在不願意因為一些莫名的原因就讓兩人變的生疏。


  “哦,是‘開門營業’的呢。”謝婉蓉拖長了聲音,用一種刻意揶揄的口吻道。


  這丫頭也有夠遲鈍的,這麽多天了,每次隻要她在咖啡廳就沒有任何客人,她都不會懷疑一下的嗎?謝婉蓉這麽想著,卻也著實有些羨慕。


  “嗯?”雖然聽謝宛蓉的口氣有些怪,碧君也沒有多想,“明天的比賽怎麽樣,有把握嗎?”


  “這就要問謝伯了。”謝宛蓉走到謝伯身後,調皮的輕推了一下,“這是我們故胥十二樓的主廚哦。”


  站在一旁的謝伯原本正認真的看著碧君麵前盛著肉丁的碟子,此刻被推了一下,不由向前踉蹌了半步。他也不惱,反而是客氣的點點頭。


  “謝伯。”碧君隨著謝宛蓉的稱呼喊了一聲。


  這時,坐在碧君對麵的沙發一直沒說話的孫若涵也站了起來,認真的喊了一聲“謝師父”。


  “師傅”之稱,如今也多是被泛用,可以不帶任何涵義。司機師傅、保安師傅,隻是隨口的一個稱呼。


  所以哪怕孫若涵的這句“師傅”有些鄭重,無論是謝茂德還是謝婉蓉也都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謝茂德隻是有些好奇碟子裏的肉,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肉應當是出自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手藝。


  “那個碟子裏的是‘五香小肉’嗎?”


  這是一句不是疑問的疑問。五香小肉他當然認得,之所以這麽問,是因為這菜給他的感覺有些不普通。


  “對。我去再炸點,謝師父你嚐嚐?”


  “好,麻煩了。你這手藝……我現在是相信蓉丫頭的話了,這裏果然是不會讓人失望的餐廳。”


  不同於碧君和謝宛蓉,以謝茂德的廚藝,他鼻子一嗅就能察覺到這菜肴的不凡。但也僅此而已,那氣味、那色澤,真要讓他說些什麽又說不明白。普通廚師的菜,他聞一聞、看一看,就能辨別個八九分,但這盤小肉,他卻覺得必須用味蕾去嚐一嚐才行,否則實在有些捉摸不透。


  說起來,五香小肉算不上一道菜肴,在過去和五香排骨一樣,常常是作為一種零嘴出現在街邊。


  ‘蘇州排骨’和‘無錫肉骨頭’向來是聞名遐邇的,最出名的大概要追溯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早期的一部名叫《滿意不滿意》的老電影,講的是得月樓服務員的小楊不滿自己的工作,常常和客人爭吵,客人點的大肉,他卻因為粗心大意上了排骨。放到現在,燜肉和排骨,還是排骨的價格要再貴一些,但在當時,肉是大葷,排骨是零嘴,當然是不能相提並論的。而小楊與客人狡辯時的那句“肉就是排骨,排骨就是肉”成了當年風靡一時的經典台詞。


  如碧君和謝宛蓉這樣的年紀大概不知道,但經曆過那個年代的謝茂德清楚的很,蘇州的排骨也是那個時候因為這句台詞而聞名大江南北。


  從某種程度來說,它曾在一段時間代表了蘇州的味道。


  五香排骨和五香小肉,一個取豬脊骨肉,一個取五花肉,用的都是相似的調料和烹飪手法。可以說本就是取豬的不同部位而烹飪的同一種菜。


  排骨的製作方法追溯來源的話可以在時間線上溯很久,在元代的古籍《居家必用事類》中就有過明確記載,若還要再往前追及源頭,謝茂德也沒做過太深入研究,至少在這六、七百年的時間裏,排骨是一直伴隨著姑蘇居民的家常風味。


  在舊時候,每到天氣晴朗的下午,街邊小攤鋪開,整個姑蘇城的大街小巷都會飄著排骨的香味,特別是玄妙觀前的攤位遊客最多,而“異味軒”和“五芳齋”的排骨則是最有特色,深受顧客喜愛。


  用水油鍋煎炸、焐熟後,撒點五香粉,用陳荷葉包一下,就是隨走隨吃的風味小吃了。簡單又方便。


  不多時,孫若涵又端了一盤小肉出來,擺放在謝茂德麵前。


  剛出爐的小肉,還帶著‘滋滋’聲,那香味越發的濃鬱了,讓謝宛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也不客氣,搶在謝伯動筷之前就用手指捏起一塊肉丁就放進了嘴裏。


  有點燙,但可以忍得住,不等用唾液降降溫,牙齒已經迫不及待的去咀嚼。


  濃香的爆炸是什麽滋味?

  蘇式菜一般都講究清淡,少用濃厚的佐料,隻體現一個食材原本的滋味。但這五香小肉顯然不同,因為那不是文人墨客細品的菜肴,而是街邊百姓的吃食,是最純粹的鄉間零嘴。販夫走卒喜愛的,從來都是最大程度的滿足味蕾的刺激。蘇州人不喜辣,所以哪怕特意去刺激味蕾也不會用辣椒,而是用了極致的“香”,最濃鬱的香味讓人沉迷,盡情享受這一刻的滿足和口齒留香的餘味。


  那香味,仿佛將歲月都給沾染了。一代代的,在姑蘇居民的口齒和鼻息間流傳了下來。


  謝宛蓉意識到,之前一直纏繞在自己味蕾上屬於扣蹄髈的封鎖這一刻終於被撕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久久不息的屬於五香小肉的馫香。


  困擾自己這麽多天的,原來隻是這麽簡單。


  而謝茂德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小肉。先是細細的端詳了片刻,又放在鼻下聞了聞,濃鬱的香味讓他一時有些恍惚。不懂,完全不明白,除了顯而易見是用水油鍋炸製的手法之外,他竟然完全看不透這看似簡單的‘小吃’的底細。


  不,烹飪的手法、香料的配方,這些他都能夠明白,五香小肉本就是流傳甚廣的民間小吃,他當然熟識。可是為什麽呢?這麽簡單的配方,這麽簡單的手法,結合在一起的卻是仿佛能夠勾起人味覺最原始的欲望的衝動?


  相比起大腦的分析,口水已經先一步流了出來。當他將肉塊放入口中,口齒間咬合的一刹那,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品嚐的究竟是什麽。


  時光輪回——


  悠長悠長的小巷在慵懶的午後傳來異香,無論是坐在弄堂裏消磨時光的老人,還是路邊玩耍的孩童都立刻意識到,這是又叫賣的小販推著車子經過。果然,隻要尋著香味走過去,就定然能找到那仿佛永遠有人排隊的小攤。


  隊伍不長,隻是三三兩兩的總有路過的人去買上一包,用陳年的荷葉簡單包一下,或是在路上享用,隨走隨吃也無妨;或是帶回家給妻兒,因為價格便宜,又有讓人滿足的口感,總是最受歡迎的禮物。


  這是舊時候蘇城最常見的光影,卻早就隨著時光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中,能夠記得的人也早就老去,就連當時等在家中,期待父親偶爾帶回的禮物滿足口舌之欲的孩童,現在也已經白發蒼蒼。


  但是這片本應該已經遺失在時光中的時代碎片,卻硬生生被一雙神奇的手輕輕一截,舀出了光陰之河水麵,捧到了自己的麵前。


  這一刻,謝茂德終於明白了,讓自己看不透、摸不清的,並不是什麽奇怪的東西,純粹是兩人的廚藝之間鴻溝的落差。


  “你……您是特廚嗎?”哪怕對方是比自己小了一輩的年輕人,謝茂德也不由得用了敬稱。對方展現的廚藝遠不是普通的烹飪大師,至少是特級大師的水準,那是自己都不曾肖想過的領域。


  哪怕他再年輕,再不可思議,廚藝本身不會說謊。


  “在謝師傅麵前當不得敬稱。”孫若涵沒有否認自己是特廚。但無論自己是特級大師也好,食神也好,對麵前的老人他都永遠會尊稱一聲‘謝師傅’。


  謝茂德有些奇怪,因為年輕人對自己的態度,說是尊老好像又不盡然,但是他又確實不認識這個年輕人。


  他當然不會明白,孫若涵口中的這個‘師傅’,不是現代人方便的稱呼,而是它本來的含義。


  自己剛得到“美食秘境”之初,帶著它回到了蘇州。那時的他應聘了‘故胥十二樓’做幫廚打工,剛開始對廚藝一竅不通,甚至無法完成秘境最簡單的試煉。


  對自己這樣一個小小的幫廚,已經是酒店主廚的謝茂德卻常常費時費力的指導,毫不藏私的將自己一步步領上了廚藝之路。不止對自己,事實上他對酒店後廚的每一個廚師都是如此,無論是掌勺大廚還是小小幫工他都從不吝於指點,從沒有藏私的想法。


  對於古時候師傅帶徒弟還要藏一手的習慣,謝茂德總是嗤之以鼻的,常言正是如此華夏的烹飪界才會沒落。所以‘故胥十二樓’後廚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孫,任何人隻要願意學,他都會傾囊相授。


  對於孫若涵而已,哪怕已經踏上食神之路,哪怕那段授業的時光已經被回溯無人所知,他也永遠承認這個在烹飪界並不起眼、在烹飪協會也掛不上號的小小名師是自己的授業恩師。


  無關乎身份和地位,傳道、受業、解惑,隻要聆聽過教誨,就是一輩子的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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