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該存在的菜譜
“孫若涵,給我做一份蹄髈。”
“又吃蹄髈?你也吃不膩嗎?”
“對啊,吃不膩呢,誰讓你越做越好吃了呢?”
被謝宛蓉這麽說了,孫若涵的心裏有些得意,這是食客對自己手藝的認同。從之前的幫廚,短短幾個月,如今的他已經是故胥十二樓的掌勺廚師。
越做越好吃,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自己每完成一次美食秘境的試煉,廚藝都能夠有顯著的提升。他並不會以此自傲,因為換做任何一個人有這樣的‘神器’在身都不會平凡。
雖然在現實中他在年時初才被協會授予名師的職稱,短時間無法參加烹飪協會的下一級考核,但美食秘境自帶的評定標準中,他已經從名師跨入了大師,特廚的門檻也已經遙遙在望。
或許再用兩三年,或許更短,他就能達到‘特級大師’這烹飪界職稱的巔峰。那時,展現在他眼前的又將是怎樣的風景呢?
有些期待和憧憬。蔬菜天空、美食金字塔,隨著他的廚藝提升,一個個秘境向他敞開了大門,那些閃閃發光的菜譜,那些充滿奇幻色彩的食材,他還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與此同時,自己還應該腳踏實地才行。被謝宛蓉稱讚的蹄髈,他還能做的更好一些。
“蹄髈還有瑕疵,等我成為特廚後再給你做個‘完整版’,隻屬於你的扣蹄髈。算是試菜的勞務費。”那時的他心血來潮的如此承諾道。
若是別人把‘特廚’說得如此輕易會讓人感覺不自量力,但那個人如果是孫若涵的話謝婉蓉是毫不懷疑的。因為她親眼看到了孫若涵廚藝天分的可怕,每一次做的菜無論多驚豔,下一次必定還能做的更好。
隻是,那時的他單純隻是把女孩當做試菜的對象,略帶玩笑的如此承諾。卻並沒有認真的去想過,‘試菜工具’本身也是擁有情感。
這樣的廚藝,卻刻意為了一個人的味蕾去雕琢一道菜,古代皇帝也不過如此待遇,又怎能不讓人心動?胃和心的距離,本身也不過在咫尺之間。
若兩人就如此走下去其實也未嚐不可——身負‘金手指’的幫廚和老板的女兒,身份的巨大落差,卻一步步跨上廚藝巔峰,最後帶著飯店的品牌走上輝煌又抱得美人歸——在時下流行的小說裏也是個不錯的題材。
但命運的巧合總讓人驚訝。他又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初戀’,那個曾經在春日的楊柳蔭下詢問自己‘幸福是什麽’的女孩。更諷刺的是,他的‘初戀’和謝婉蓉竟是最好的閨蜜,在自己離開了的這十多年裏,她們互相見證了彼此成長的歲月。
一別十多年,她卻依然是他心目中的樣子,唯一改變的,是曾經的小丫頭已經亭亭玉立。十多年的不見卻一如初見,心中最柔軟處泛起漣漪。孫若涵在那一刻清楚地知道,這是自己這一生唯一的選擇。
離別的那天,謝婉蓉什麽都沒說,隻留下那句“我等著你特廚後的蹄髈啊。”
這或許是她最後的挽留,但在此後的那些年中孫若涵終究是無法回應。
時間流淌——
‘太陽花園’之中
“抱歉,讓你這個星期困擾了。”
對於孫若涵的道歉,謝婉蓉剛開始有些驚訝,但很快明白了。
“不,隻是有些驚訝,那個菜好像是專為我雕琢的一樣,讓人覺得有些……嗯,意外?”說著,謝婉蓉也不太確定自己的感覺,因為太過於合適自己的味蕾,反而在患得患失和被人看透之間有些彷徨,仿佛在自己不曾知道的某處遺失了重要的東西。
“特級廚師都能做到這種事嗎?”
抱歉讓你對特級廚師有誤會了,那也隻是個職稱而已。
其實孫若涵早就知道,謝婉蓉一直是如此敏感的姑娘。但他為了自己的私心,為了解開某個如今隻有他一人知道的心結,貿然的做了過分的事。
他當然知道自己‘廚心’的力量,所以那份菜肴裏絕沒有包含任何多餘的情感,他隻是自說自話的想要完成某個承諾。就像縮頭烏龜一樣,曾經不敢做的事,引以為憾的事,借著所有人都已經遺忘的契機偷偷嚐試著做了出來,隻為了彌補自己的遺憾,就如掩耳盜鈴一般。
不包含任何情感的菜肴,可即便如此,一份食神特意為一人雕琢的菜譜依然讓女孩困擾了。
這份心意,與枷鎖又有何區別?刻意去完成一個誰都不曾知道的約定,那是曾經的他不敢做的,如今自以為無人所知就舔著臉去彌補,就像鴕鳥一樣藏著腦袋,不敢承認自己‘負心’的過往,那隻是他為了寬慰自己的自私而已。
是了,自己做過的事永遠都會存在,哪怕時間被回溯也並非意味著他的贖罪。他辜負過一個女孩,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他沒有資格去彌補,這既是對謝婉蓉的冒犯,也是對碧君的不公平。
本就是藏在心裏的心結,它存在著,就是一份證明。那份扣蹄是不應該存在於此世的食譜。
現在,五香小肉那極致的香味,就像是利刃輕易就刺破了謝婉蓉味蕾的封鎖,恍惚間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回憶之前困擾自己的味道,就像它從不曾存在一樣。
謝宛蓉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自己應該鬆口氣還是遺憾。
“這個五香小肉,大概曾經是這個城市古老的回憶吧?哪怕是現在依然是街頭巷尾常常能夠遇見的點心。”謝茂德感慨道,“今天冒昧打擾了,孫主廚,擇日還請不吝蒞臨我們‘故胥十二樓’,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
麵對一位特廚,謝茂德當然不能用對小輩的稱呼,但對方又不接受敬稱,所以謝茂德隻能稱他‘孫主廚’。吃了一口五香小肉,謝茂德沒有再下筷,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而剩下的肉丁順理成章的都進了謝婉蓉的胃袋裏。
一對閨蜜,現在又有說有笑了,就仿佛之前的隔閡不曾發生過。
“謝伯,明天的比賽準備好了嗎?”和碧君說了會悄悄話,半晌後想起自己所來何事的謝婉蓉問道。
“嗯,有了些靈感,雖然做不出孫主廚這樣的菜肴,但大概有了方向。回去還要好好地研究一下。孫主廚不介意吧?”
孫若涵知道,謝茂德問的是他是否介意自己的食譜被參考作靈感來源。
“沒關係,我很期待您明天的作品,我想一定不會讓人失望。”
“被一位特廚這麽期待,還真讓人有壓力啊。”謝茂德笑著說道。“借您吉言,能否奪冠不知道,隻期望能做出自己想做的東西。”
“這就足夠了。”
能做出自己想做的東西,這對廚師來說本來就是最重要的。與之相比,比賽的成績就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能夠踏出屬於自己的一步,職稱和榮耀都隻是錦上添花的附屬品而已。
送走兩人,咖啡廳又安靜了下來。
“孫若涵,你的菜果然有魔法呢。”
孫若涵苦笑,這裏還有一個需要解釋呢。碧君或許也糾結挺久了吧,而這都是因為他的錯。
“抱歉,我不會再對別人用‘魔法’了,我保證。”
“嗯”碧君想了想,認真地點了一下頭,“那就原諒你吧。”
她沒有再多問,相戀的兩人之間不該有隱瞞,猜忌從來不會是戀愛的調味料。但也不必追根到底惹人厭煩,隻要明白互相的心意就足夠了。謝婉蓉和孫若涵,對她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人。
“今天晚餐我用個大‘禁咒’怎麽樣?”
“和之前的‘禿黃油’一樣?”
“比那更厲害。”
“嗯,好吧,這算是賠禮?”
“不,沒有什麽賠禮。這些菜譜上麵的每一道菜,原本就隻屬於你。”
是的,在許下願望的那一天他就早已決定,這裏是隻屬於兩人的太陽花園。哪怕是“以七情六欲為香辛,以悲歡離合為食材,以人間百態為食譜”的人生菜單,也必然是兩個人的燭光之宴。
碧君沒有再說什麽,重新坐回沙發看著她的書,隻是嘴角不免泛著笑容。孫若涵學壞了,已經不是那個隻會套數學公式,支支吾吾的小男孩了。但又有哪個女孩不願聽情話呢?
側頭看窗外,一個白色的小精靈在跳躍。太好了,迷途的白色蝴蝶並沒有在寒風中消逝。它飛過了銀杏樹如火焰般燃燒的枝頭,墜入了透藍的天幕之中。
“明天去給謝婉蓉加油吧。”
孫若涵看了一眼說話的女孩,他點點頭,“說錯了吧,是給謝師傅加油才對。”
“都一樣嘛。”
“也是。放心吧,他們會贏的,謝師傅大概會做出讓人吃驚的菜肴吧。畢竟是謝師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