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江南廚王
當高呼著謝茂德的名字宣布冠軍結束比賽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先去吃飯吧。”
“好啊，肚子都咕咕叫，扁扁的了。”
不太文雅的措辭，雖然女孩應該矜持，但碧君已經習慣了在孫若涵麵前的隨意。聞了一個上午的香味，早就讓人肚子餓癟了。
“帶上我，帶上我。”應該說意料之中的，跳出來了一個名叫謝宛蓉的電燈泡。
“不去攝像機前露露臉嗎？”
由於故胥十二樓獲得了優勝，無論謝茂德還是謝衛國都有後續的采訪任務，或許後續還要赴他們酒店去補拍一些花絮。這廣告也是包含在比賽中對優勝者的隱形獎勵。
不過對於這種事，謝宛蓉是敬謝不敏的。
“嗶嗶，免了免了！”她做了個交叉手臂的姿勢。“上電視有什麽意思，還不如填飽肚子。”
作為五星級的餐廳，度假酒店的菜肴並沒有讓人失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中野味和太湖湖鮮都是新鮮，也最能體現出風味。看著湖景吃著湖鮮，無疑是很好的享受——如果沒有電燈泡的話，氣氛可能會更好一些。
這麽想著的孫若涵喝了口湯，視線望著窗外。碧君被拉著坐在對麵，和謝宛蓉兩人說著悄悄話，這讓孫若涵感覺自己反而像是電燈泡了。
正當百無聊賴時，他聽到了一句話——
“我有男朋友了。”
“咳咳”差點被嘴裏的湯嗆到，孫若涵驚訝的看向說話的謝宛蓉。碧君也‘啊呀呀’的驚訝說不出話。
“怎麽，我就不能有男朋友？”
“不是，可是也太突然了，都沒聽你說過。”碧君有些結巴的說道。
“所以第一時間就告訴你了呀，連我爸都不知道呢。”這麽說著的謝宛蓉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差不多到了，我失陪一下。”
幾分鍾後，謝宛蓉果然拉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走了回來。說到就到，所以這不是開玩笑？孫若涵和碧君麵麵相覷。一點預兆都沒有，謝婉蓉是這麽勇的姑娘嗎？
“這是我的閨蜜林碧君，還有她家的那位孫若涵。”謝宛蓉向男子介紹道。
“厄，啊，你們好。”男子似乎有些找不到狀態，猶豫了片刻才自我介紹，“我叫高羽翔。”
然後沒了，似乎有些冷場，謝宛蓉輕輕推了推他，回應她的是高羽翔茫然的視線。
“嘻嘻”碧君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也讓尷尬的隔閡消除了不少。
孫若涵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這邊坐，還沒吃午飯吧？這一桌我們吃的差不多了，我再加點菜？”
“不，不用了，我吃過午飯了。”
話雖這麽說著，高羽翔還是坐了下來。他看了看孫若涵，又回頭看向謝宛蓉，似乎想要確認什麽。
“服務員，麻煩再上一套餐具。”謝宛蓉喊了聲，坐回了碧君旁邊。
正菜剛剛都已經結束，這時正好上了糕點，是碧君喜歡的棗泥拉糕。這是一種以糯米粉、粳米粉和紅棗為原料做的特色糕點，是幾乎所有蘇幫菜館都會寫在菜譜上的經典保留節目。
碧君、謝宛蓉和孫若涵都各取了一份，高羽翔卻沒動，看著還有點拘謹。
“別客氣，嚐嚐。”謝宛蓉用盤裏的公筷挑起一塊，放到了他盤子裏。
“哦，謝謝。”這下他也不拒絕了，揀起吃了起來。
拉糕的味道不錯，空口吃的話因為糯米黏黏的原因會有些幹，配上茶水或者飲料就正好了。這拉糕一般也是用完正餐後配合消食茶水的點心。
埋頭吃著拉糕，高羽翔也不說什麽話，或許是不太好意思抬頭看對麵，耳根有點發紅。
看著他不太願意說話的樣子，桌上的氣氛也沉悶了一些，謝婉蓉雖然想要挑些話題，卻也總是打不開話匣。
甜點吃完時間已經一點多，那邊采訪也大概結束了。孫若涵打算去和謝師父道個別。
“我和碧君就先走了，不打擾你們兩位了。”孫若涵拿起椅背後麵的大衣，叫了聲服務員結賬。
服務員去前台確認了一下，然後有點困惑的走過來。“抱歉客人，剛剛前台說，你們這一桌已經買過單了。”
孫若涵回頭，剛剛唯一離桌的就隻有謝宛蓉了，所以她剛剛去找人，順便還把賬單給結了？
“嗯，本來就是我用邀請函請你們來的嘛。”謝宛蓉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道，“作為東道主，當然是我請客才對。”
這麽說了也確實如此。不過，會糾結這種事的，果然還是他認識的那個謝宛蓉啊。總不喜歡拖欠別人什麽，自尊的有些天真固執，卻也有些可愛。雖然想笑，但又有點笑不出來。
“下次一起逛街吧？”看著正要離開的碧君，謝婉蓉突然說到。
碧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心裏前所未有的輕鬆。這麽長的時間，或許她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們是朋友，永遠都是。
“好啊，隨時都可以。”
“他們走了。”看著兩人離開，高羽翔放下了筷子，有些不確定的看著對麵的女孩說道：“那，那我也走了？”
“抱歉。”
高羽翔尷尬的笑了笑，就在廁所門口被陌生女孩突然拉住了，讓他扮演一下男朋友，他還以為是遇到了整蠱遊戲呢。好在並沒有被捉弄，隻是忍到現在廁所都沒上，有點憋的慌。
“那我就……”高羽翔剛要起身準備離開，又停住了坐了回去，“你別哭啊。”
“誒？”謝宛蓉這才發現，淚水從臉頰兩邊流了下來。她哭了？為什麽呢？
她隻是不想讓碧君誤會，從初中到現在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曾經學校的那些同學早就分道揚鑣，哪怕大學的舍友，畢業後也都少了聯係，隻有她們兩人，或許彼此都是唯一還能稱為朋友的人。
這份情誼是謝婉蓉珍藏的寶物，不願蒙上任何的誤會。她從沒有和孫若涵有任何瓜葛，他們不曾相識，那些幻覺也都僅僅是莫名其妙的幻覺而已。那是碧君的初戀，她決不允許自己生出任何的曖昧。
今天一時興起才臨時‘拉壯丁’，現在想想也覺得可笑，簡直像小孩子一樣。不過今天自己表現得也真夠爛的，碧君和孫若涵是否看出來了，她也不確定。
高羽翔翻遍了口袋才想起自己沒有帶紙巾的習慣，又在桌上找了找，也沒有幹淨的紙巾。正想叫服務員，謝宛蓉阻止了他。
“沒關係，我沒事。嗯，今天謝謝你。”她隨意的用手擦了擦眼角。
“嗯。”要是回答說‘不客氣’的話，高羽翔想了想，覺得自己也沒有什麽被道謝的理由。畢竟被一個年輕女孩拉著叫男朋友也不是什麽吃虧的事，雖然確實讓人有點困惑。
謝婉蓉這才認真觀察了麵前的男子，說來慚愧，剛剛自己就像隨便抓鬮一樣，甚至沒看清對方的長相。不過也多虧了這位‘壯丁’的配合。嗯，書卷氣挺濃的，莫非還是在校生？
“好像有點晚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謝宛蓉，主業吃喝玩樂，副業是自由撰稿人。”
演了一番戀人才自我介紹，確實，在這之前他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這麽廉價的‘男朋友’，也多虧對方願意配合自己。
所謂的自由撰稿人是她無所事事，又不想就這麽繼承家業，平日裏寫點東西。在雜誌、網站上刊登過一些，也不算出名，隻是好在雜誌社還願意給點稿費。
“高羽翔，主業是……厄，主業副業都是公安。”
“啊？”
那氣質可半點不像。不過貿然這樣說也太過於失禮，所以謝宛蓉隻是尷尬的笑了笑。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心裏拘謹的那個人現在換成了她。
“那個，”想了半天，她才說道：“突然說你是男朋友，不算詐騙吧？”
高羽翔竟還認真想了想，“嗯，主觀上沒有非法占有財物的意圖，客觀上雖然虛構事實隱瞞真相，卻也沒有造成危害的後果，所以我認為不算。”這麽說完他也笑了。
真是稀裏糊塗的呢。
“留個電話吧。”——也不知道誰先開口了。
餐廳外，和碧君一起漫步在酒店林間，向著主會場走去的孫若涵一個手藏在口袋裏。那個手裏握著的是一枚金色的小珠。那是隻有他才能看到的‘思念’——屬於謝宛蓉的思念。
未曾出現，就已經終結的念想。他或許可以鬆口氣，卻隻是卑鄙的自作不知罷了。
要終結一段感情就應該他親口去說，這是他本該背負的起碼的責任。是對女孩最基本的尊重，但本該開口、本該道歉的他，卻再次裝作一無所知。一如他曾經的樣子。
曾經叱詫風雲的食神，其實也隻是個膽小鬼罷了。
“抱歉。”
他拉著碧君的手說了一聲，也不知說給誰聽。
賽場裏麵，采訪果然已經結束了。
“謝師傅，恭喜你獲得比賽優勝。嗯，現在應該稱呼謝大師了。”
謝茂德拿著優勝的金獎杯，說是金獎杯，其實也就鍍了一層金色的漆而已，烹飪協會還沒有財大氣粗的用真的金子頒獎。
不過，能夠換一個烹飪大師，這個獎杯的分量也已經足夠。至少對於故胥十二樓來說，有一位大師的坐鎮接下來可以預見會順利很多。哪怕將來要擴張分店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對於謝茂德能夠晉升烹飪大師孫若涵是樂見其成的。曾經他作為協會會長特意為對方頒發大師資質卻被謝茂德避嫌而拒絕，心裏不免有些遺憾。這位將畢生投入烹飪事業的老人，一聲大師的稱呼當之無愧，如今算是得償所願。
“是孫主廚啊，我該向您道歉，之前公布菜譜的時候應該提前和您商量一下的。”謝茂德不太在意這個大師的稱呼，隻是對於之前自己在賽場上貿然公布了菜譜有些歉意。無論如何也該提前和對方溝通一下才是。
醇真大排的菜譜毫無疑問是謝茂德自己研發的，但他心裏很清楚，若非昨日孫主廚的那份五香小肉激發了他的靈感讓他明晰了方向，要研究出這菜，他還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或許十天半個月，或許半年一年也未必。
所以在謝茂德看來，這菜譜並不能算作他一人的成果。之前一時興起當場公開了菜譜，現在想想有些唐突了。哪怕這樣的一份菜譜或許在特廚看來不值一提。
“這確實是您的成果，和我沒關係。”唯有這件事孫若涵不敢居功。
他過去創造過很多菜譜，達到過別人無法想象的領域，在烹飪一道上當仁不讓的世間第一人。但唯有這道菜，這道‘醇真排骨’是謝茂德將自己對江南飲食的理解融匯於一爐而創造的菜譜，與自己毫無幹係。
謝師父或許會誤以為是拿到‘五香小肉’給了他靈感，但事實是，包括昨天的五香小肉，也僅是孫若涵對當年謝師父傳授給他的‘醇真排骨’的一點感悟而已。
那是他第一次拋開幫廚打下手的身份，完整學會的第一道菜。
“謝師父，曾經有人告訴過我，‘饌之美，在於清淡，清則近醇，淡則存真’。”
“嗯，這是清代名仕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寫的，是對江南菜很好的總結。”這句話謝茂德當然清楚，因為這就是他始終努力的方向。
“您願意分享自己的成果，這值得所有人尊重，您不會虧欠任何人，烹飪大師當之無愧。但僅更一步卻並非如此容易”。
“更進一步？”
謝茂德知道，孫若涵口中的更進一步，那麽就是特級大師，烹飪界的最高職稱。
若是其他人妄論特廚，謝茂德不會在意，但本就是特級之上的孫若涵的話他不得不重視。
江南菜不僅僅是蘇錫菜，還包括金陵菜、淮揚菜、杭幫菜等，曾經都是同根同源。隻是隨著時代的發展，烹飪技術、食材配料都在變革，飲食文化也必然隨之改變，這些菜肴都需要創新，發展出符合時代口味的菜品。
曾經的蘇州人從不吃辣，但如今隨著外來飲食的衝擊，辣味也已經進了食譜之中。而過去甜味是奢侈的享受，江南之地夏日燥熱冬日陰冷，熱量消耗很快，也造成了需要糖分補充的飲食習慣，但如今現代人早就受“三高”困擾，甜膩的飲食也未必再符合如今人的需求。
“廚藝之道，前路遙遙永無止盡，將曾經先輩交到我們手上的菜譜開創出屬於這一代人的味道，為飲食文化奠定一塊屬於這個時代的基石，這條路就是特級之路。”孫若涵說的，也正是他曾經做的，他更進一步的，開創出了一個美食的時代。
謝師傅雖然沒有他這樣的‘金手指’，但是孫若涵相信，至少在將來，‘特級’的大門是會對他敞開的。
“若是能走出屬於自己的這條路，您就是時代名師、江南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