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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致自己的信

  “信箱裏有你的信。”


  “啊,好的。”


  碧君出門打開樓棟外的信箱,裏麵是一張淡藍的信封,信封上收件人的位置用水筆寫著‘林碧君’的名字,那是一封寄給她的信。


  回到房間,她仔細將信封裁開,取出了裏麵的信紙。


  在這個年代還會使用紙質信件的大概也沒有幾人了吧?但她還是喜歡這種手觸著信紙的感覺。


  閱讀著,心裏有種別樣的感受。


  信紙上是熟悉的筆跡,她甚至很清楚信上的內容,因為字跡本就屬於她自己。


  是的,這是一封她幾日前親自投進附近的郵筒寄出的信,收件和寄件的都是她本人。


  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開始的習慣,她偶爾會給自己寫封信,每當遇到一些不確定的選擇時,將這些寫在信紙上,詢問未來的自己。不用掛號,不用加急,就這麽放進郵筒裏,耐心等待一些時間。


  偶爾會延遲,甚至遇到丟件也沒關係,這本就是個小遊戲而已。


  讓信紙在外麵漂泊幾天,可以漫想一下它經曆了哪些、去過哪裏,一場小小的漫遊。


  待收到時再打開,信上是幾天前的自己留給現在自己的問題,當時自己做的對不對呢?認真去考慮一下再回答,或許會有別樣的感悟。而她每次也會認真的寫一封回信,與原信放在一起收藏起來。偶爾心血來潮拿出來看看,那厚厚一疊,已經放了滿滿的抽屜。


  有時候會一連幾天每天都寄一封,有時候十天半個月也不動筆,這些都沒關係,隻在乎她的心情。這其實就是另類的日記,但就像時間膠囊一樣,很有趣的小遊戲。


  文字是有魔力的,我們的記憶輕易就忘卻的,文字卻保留了下來。當時的疑惑和不安,當時的欣喜和快樂,都會隨著信紙傳遞過來。


  今天的她麵對過去的自己又會怎麽回答呢?就像在和另一個人對話一樣。


  “本來就是在和另一個人對話呀。”


  太陽花園裏,看著碧君又在給自己寫信,一旁的孫若涵說道。


  今天的氣溫驟然下降,已經接近零度線,咖啡廳也終於開了暖空調。蘇州的氣候總是這樣,一年近乎隻有兩個季節,春和秋都特別短,從烈日炎炎到寒風瑟瑟或許隻要短短一兩周,讓人恍惚間覺得是否丟失了一季的時間。


  孫若涵饒有興致的看著碧君給自己回信,女孩卻不願給他看到信的內容。


  她或許已經忘記,這是他們小時候一起提議做的遊戲,曾經他也給自己寫過幾封,不過後來嫌麻煩就停了,倒是碧君一直堅持到現在。或許男孩和女孩本身就不一樣,堅持一件事的毅力,碧君總能從一而終。不像他,興致來的快,去的也快。


  “人的細胞每天都會新陳代謝,今天的自己本來就不是過去的自己。所以和你寄信的本來就是另一個人。”


  “那怎麽能一樣呢?”


  說到這個,孫若涵也有了些興致,“人類一直想要永生,有個方法是定時克隆一個自己,然後將大腦的記憶輸入給對方,一直將記憶傳遞下去,這樣是不是就永生了呢?”


  “那當然不是。”隻轉移記憶,這算什麽永生呀?原本的自己不是依然被拋下了嗎?

  “但是呢,科學家告訴我們:人全身的細胞每120天至200天就要全部代謝更新一次。也就是說,半年後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就物質上完全是換了個人,沒有任何的聯係,相同的也就是記憶而已。所以你看,這和克隆一個自己再輸入記憶又有什麽不同呢?”


  這麽一說碧君就回答不上來了。又來了,從小時候就這樣。


  那句“科學家告訴我們”是她早就熟悉的句式,孫若涵總是這樣,會說一些詭辯的話,雖然心裏明白肯定有什麽不對勁,可是讓她立刻反駁又找不到借口。畢竟對於“科學家的話”,她懂的總是沒有孫若涵多。


  那個時代的孩子對於“科學家”都是有敬畏的,經常喜歡談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UFO也好,百慕大三角也好,還有尼斯湖水怪、麥田怪圈,隻要後麵拖一句“科學家也研究不清楚。”,那就會讓他們覺得整個話題得到了升華,仿佛自己也和未來終極夢想職業的“科學家”站在了同一高度,可以自鳴得意一會兒。


  想了半天沒有反駁的話,碧君幹脆生氣不理了——這是女孩特有的權利,也永遠能夠獲得勝利。


  果然,孫若涵隻能投降。


  “好吧,我隻是開玩笑。人的細胞有‘可再生’和‘不可再生’,大腦細胞從出生起就隻會死亡而不可再生,所以不存在代謝。自己永遠是自己——至少大腦是。”


  所以說,隻有大腦才能代表真正的自己嗎?碧君思考著孫若涵的話,又覺得有些無法理解。那麽大腦又是什麽呢,思想?記憶?靈魂?


  她想著,又有些恍惚了。就像人不能自己舉起自己,用大腦去思考大腦本身大概也是徒勞的吧。但想不通也沒關係,在思考中消磨一些時間,這本身也很有趣。也隻有在這咖啡屋中,她會放縱自己的思緒,隨便思考一些毫無意義的事。


  休息了兩天,明天又有帶隊的工作了。依然是個一日團,預定的行程是拙政園。


  對於現在的工作碧君並不覺得是負擔,跟陸姐搭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不過自己也確實應該繼續“充充電”了,拙政園啊,那是蘇州園林的桂冠,與留園、承德避暑山莊、BJ頤和園一起,被稱為中國四大園林。不說後兩者,僅同為蘇州園林的拙政園和留園相比,無論是規模還是精巧,拙政園都是略勝一籌的,在蘇州入冊的108座園林中它是無可爭議的百園之首,這樣的地方自己總不該辜負。


  這麽想著,她走到書架旁,意外看到了一本蘇州園林的書,取下發現大概是這兩天才買的,封膜還沒拆,孫若涵總在這些地方很細心。


  他不用開口說,而她也很快能夠知道,知道他默默做的‘小動作’,感受到那份心意。


  這大概就是靈犀相通吧?


  夜幕降臨。


  孫若涵關上了店門。因為明天還有工作,碧君借了那本蘇州園林的書早早就回家了。下午的時候咖啡廳營業了幾個小時,到剛剛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


  這樣的生活孫若涵很享受,沒有什麽負擔,不用把什麽傳承文化的責任、烹飪界的未來抗在肩上,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咖啡店老板,僅此而已。


  關上了大廳的燈,他上了樓,那裏布置了他的臥室。


  經營場所和居住場所放在一起,這種‘三合一’在未來幾年新消防法修訂後大概要被取締了,現在是沒關係。不過過段時間他也該買一套住房了,過幾年,那裏應該是他和碧君的新家吧?不用著急,需要好好計劃一下。


  曾經他們金雞湖畔的別墅雖然寬敞,但並沒有什麽人情味,再來一次,他要細細琢磨一下。就像這太陽花園一樣,那應該是個溫馨的地方。


  這麽想著,他步入了自己的臥室。孫若涵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了口袋裏的那顆‘光珠’,那是謝婉蓉的‘思念’。他們的緣,或許也就在這思念中結束了吧?

  孫若涵並不覺得可惜,隻是有些歉意。這份思念他原本有生出留念的想法,但轉念又想,這或許是對兩人的褻瀆,還是算了。還是用掉吧,看看這份思念又會誕生怎樣的秘境。


  這麽想著,他把光珠放在了枕頭下,安靜地躺了下去。


  ——


  明·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

  紫禁城


  19歲的當朝天子朱厚照坐在禦書房裏,玩味的看著手裏的一封奏折,不過說是‘看’,更像是在玩弄。這並不是一封正式的公文,而是一張‘小報告’,就在今天早上一個小太監神秘兮兮的遞給自己。


  匿名舉報,嘿,有趣。


  朱厚照是4年前,也就是15歲的時候繼位的,玩心很重。如今明朝正在鼎盛時期,他也不太愛理朝政,一般會由他的玩伴大公公劉瑾替他當家。若是尋常的奏折都會經過劉瑾的手,如今費心思走了個小太監的門路匿名投到了自己的禦書房,定然是故意為了繞開劉瑾了。


  說實話,他對劉瑾是有些偏心的。朝堂上的那些大臣,特別是被先帝托孤的內閣大臣謝遷、李東陽他們整天對自己耳提麵命,哪有劉瑾好玩?劉瑾什麽都聽自己的,從不會還嘴,而且鬥雞走馬樣樣精通。


  這位大公公愛權、愛錢,這些他都知道,但太監的一身榮華都在皇帝身上,太監能有什麽壞心思?反而比那些大臣要單純的多。


  這麽想著,他叫來了劉瑾,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這份奏折。


  劉瑾也是個極聰明的,稍一琢磨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所以那又是舉報自己的?劉瑾心裏並不怕,反而有點玩味。


  李東陽他們也就會這點手段了,且不知隻要自己在皇帝麵前越‘弱’,他們越‘強’,帝心就越發會偏向自己?爭權奪利這種事,在官場上可能要拉關係、比力氣,可一旦上升到紫禁城裏,就早已不再看誰有理、誰拳頭大了,隻在於皇帝一人的心思而已。


  這種事情他早就通透,該弱的時候,他就撒潑打滾一把鼻涕一把淚,該強的時候也順著皇帝脾氣來,劉東陽那群木魚腦袋怎麽鬥得過他?這不,前不久劉健、謝遷這一個先帝帝師、一個內閣閣老就被他趕出朝堂了。順便把搖旗呐喊膈應人的戴銑、蔣欽給揍死在了東廠。


  這麽想著他有點得意,告罪一聲走上前,掃了一眼奏折,卻有點愣了。


  “陛下,這個王獻臣又是誰?”


  “哈?”這讓朱厚照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所以,這個被舉報的王獻臣不是劉瑾的人?不是他的‘八虎’、‘八貓’的?


  不對啊,那寫這信的幹嘛這麽神神秘秘的遞給自己,給小太監走門路不花錢啊?有這功夫,正常流程奏上來就是了。


  要說這個王獻臣,正德皇帝還是有點印象的,吏部的禦史,算是監察部門的最高長官——雖然那也隻是個清水衙門。明朝本身也沒有什麽正規的監察部門,東廠、西廠就足夠了。讓朱厚照有印象的,是這個王獻臣之前也跟著李東陽他們一起上奏勸過自己。


  自己喜歡外麵的野花,不愛後宮怎麽了,管他們什麽事?普通士紳官員都能和畫舫的書寓名家來點風流韻事,自己這個皇帝怎麽就不行了?至於晚上不愛住寢宮,造了個‘豹房’就更不是個事了,自己就喜歡狼蛇虎豹。喜歡野生動物怎麽了,犯法了嗎?對,之前是有個老虎差點咬了自己,但那不是沒咬到麽?

  所以說,你自己收受邊疆大吏的賄賂,還收美女,有什麽資格勸我好好做皇帝?


  貪財沒什麽,做大臣的本來就應該貪一點——這是朱厚照的心裏話,不然,不愛財、不愛權,那愛什麽?肯定是覬覦自己的皇位了唄。但讓正德皇帝心裏嘀咕的是王獻臣嘴上一套、背後一套,看,這次不是栽自己手上了?下次還敢勸阻自己出宮采花、玩虎捉豹?想到這裏,他心裏是有點得意的。


  “大伴,你讓人去見見這個王獻臣,把這事給朕問問明白……不,這事你親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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