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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曆史的古橋

  在沒見到王獻臣之前劉瑾心裏是有些得意的,他認為這是個美差。


  甭管這王禦史背後是誰,如果是李東陽,那正好,罪名就是現成的,也不用費心去網羅了,順便拉上李東陽,立馬就能一鍋端。那他劉瑾真的可就獨攬朝綱了。


  如果不是,那也沒問題,把柄在自己手裏,自己的“八虎”變成“九虎”,加個當朝禦史在裏麵也不寒磣。到時候要潑潑髒水、傳點對頭流言蜚語的也方便。


  這麽想著,劉瑾趾高氣昂的見了王獻臣,奉皇帝口諭那就是天使,照他想來無論王獻臣是上述哪一種,見了自己都該恭恭謹謹、膽戰心驚。卻沒想到,王獻臣見了劉瑾破口就罵。


  這把劉瑾給整的不會了,不是,你王獻臣的把柄在咱家手裏啊?雖然說這收受賄賂什麽的在皇帝眼裏根本就不是個事,但拎出來往東廠一塞,抄家滅族的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劉瑾被罵地氣笑了,若是此刻他一氣之下把人投進東廠了,這事情大概也就結束了。可他轉念一想,話本裏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謹慎起見,他默不作聲的回去讓人查了查。


  以東廠的能耐很快就查清了,這王獻臣確實有些東西。他是從蘇州來京城當官的,在這京城也沒什麽人脈,並非李東陽一係的人,就是個獨立獨行的言官。說他收受賄賂並非誣告,確有其事。


  到這裏還沒什麽問題,得罪他九千歲,拉出去砍了就是了,可麻煩就麻煩在還有一批美女。美女他確實也收了,但不在王獻臣府上,如今一個個都在後宮呆著,等著皇帝臨幸呢。


  要說這群大臣也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就連他這個下麵沒有了的太監都知道,皇帝整天翻宮牆往外跑,那是宮裏缺美女的事嗎?白龍魚服,那純粹就是為了找刺激,和後宮裏麵是三百佳麗還是三千佳麗沒有絲毫關係。整天往後宮裏塞人,就能讓皇帝收心了?


  可即便如此,這事劉瑾也不敢妄下定論,美人皇帝確實收了,那這位九五之尊的心思他這個太監也捉摸不透。


  王獻臣收了美女又獻給陛下是事實,貪汙受賄都是玩笑話,但如果搞錯了皇帝的心思對劉瑾來說才是真正要命的。想到這裏,他又有點暗恨打小報告的家夥了,也不知道是誰,給自己搞了這麽個破事。


  得了,還是回宮去匯報吧,要好好揣摩一下皇帝的心思才是。但他沒想到,朱厚照聽了他的匯報後卻說了一句話:


  “把王大人給朕請來,朕要親自問問。”


  啥?這下劉瑾抓瞎了,那王獻臣分明和自己不對付,一口一個“死太監”、“閹賊”的,又是專門打小報告的禦史頭子,讓他麵聖,那說不得會捅婁子啊。


  可朱厚照有點不耐煩了,“讓你去請,你耽擱個什麽勁呢?”


  劉瑾這才忙不迭答應,此時他有點後悔自己剛才不果決了,若是見了王獻臣立刻投進大牢皇帝大概也不會多說什麽。但現在顯然不能這麽做了,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果然如他所料,這王獻臣一見了陛下,絲毫不顧自己身上還背著受賄的事,張口就是舉報劉瑾。


  其實,王獻臣的心思也不複雜。他收受賄賂是真事——和朱元璋在位時不一樣,以當今聖上的心思,大臣不收點錢或許皇帝還不放心——但他也在自己崗位上矜矜業業,依然認為自己是個好官。而大臣和太監自古就是不兩立的。


  若是其他人,舉報也就是嘴上巴拉巴拉,空口說說白話,弄個抒情文。但王獻臣不一樣啊,他是禦史的頭頭,專業就是幹這個的。也不知道他準備了多久,把劉公公的罪行一條條、一件件,時間、人物、地點、旁證都能理地清清楚楚,整了個論點清晰、證據明確的論文出來了。


  什麽貪汙受賄都不是事,還有拉幫結派、結黨私營啦,栽贓陷害、暗殺重臣啦,獨斷朝綱、陰謀篡……不行,這不能讓他說下去了!

  太監哪有那心思,但陛下看他的眼神都已經不對了,兩股戰戰的劉瑾上前一把打斷王獻臣。


  此刻朱厚照會見兩人的不是在禦書房,而是在豹房裏,也就是說是個私下的場合。沒有殿前失儀的說法,所以一時情急,兩人都有些放開了,雖然沒有像市井潑皮一樣扭打一團,但動作幅度也都大起來了,你一推、我一撞,若是在禦書房有侍衛在旁,兩人早就被製服了,可這裏是豹房,侍衛都不在近前,他們這麽一鬧,差點踢到了一旁看熱鬧的皇帝。


  這下兩人也清醒了,衝撞龍體可是大罪。


  說正德皇帝是個荒唐的皇帝沒有錯,但不可否認他也算是個好皇帝,縱觀正德一朝,從沒有大臣因言獲罪。哪怕閣老指著皇帝鼻子罵,他也隻是笑著不說話,轉身也就忘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是他的天賦本能。雖然大臣和劉瑾爭權奪利互相常下黑手,朱厚照不多管,但他本人確實從不會隨意給人降罪。


  可衝撞龍體是不同的性質,哪怕陛下不怪罪,身為禦史的王獻臣自己也自知有罪,他不等皇帝說話便跪倒在地。


  “臣年事已高,已無法勝任禦史之位,今日特向陛下乞骸骨,還請陛下恩準。”


  劉瑾也慌忙跪下,但他張了張嘴,猶豫了還是沒說話。


  如果曆史往後再翻一年我們會知道,劉瑾是在次年也就是1510年被朱厚照賜死的,因為捉摸不透這位奇葩皇帝的心思,誰也說不清劉瑾的倒台和這次衝撞是否有一些旁枝末節的因果關係,但王獻臣確實被獲準辭官了。


  ——


  馬車隆隆的從紫禁城駛出。


  看著身後遠去的城牆,王獻臣還有點不放心。向陛下辭官獲準是半天前的事,僅僅這麽短的時間,他就安排好了家眷,打包行李安排了馬車,大件的東西也都丟掉不要了。


  因為他得罪了劉瑾。


  在這年月裏,得罪皇帝還沒什麽,誰都知道正德皇帝好說話,可得罪劉公公那很可能是要被追殺的。死在東廠手裏的數不勝數,這還是明麵上的,暗地裏這位九千歲下手更黑。


  在出城門之前,王獻臣還有些擔心城門外會不會已經埋伏了幾十個刀斧手——這事劉瑾絕對做得出,甚至以東廠往日的脾氣概率很高。但好在老天保佑,或者劉公公也被皇帝數落了不敢輕舉妄動,總算是讓他安全出了城,不過哪怕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輕心。


  一路上馬車、舟船輪番勞頓,緊趕慢趕地,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鄉。他走的是胥江水路,當渡船在胥江靠岸時,記憶中熟悉的胥門城門出現在眼前。


  站在岸邊,他向北方望去,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這一生也算坎坷,官場之路從不順達,想想如今東廠、西廠搞得烏煙瘴氣的官場氛圍,對於那樣的官場他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了。


  好在也算是全身而退,皇帝沒對他罷官,而是讓他正常告老卸任,甚至收的賄賂也沒讓他上交。這些資產,加上退休京官大員的身份,也算是衣錦還鄉、榮歸故裏了。


  當地官府聞訊來接船的馬車都停在了岸邊,王獻臣讓家丁將行李從渡船上抬下,搬上馬車。並讓馬車送著自己的家眷先一步去官辦的驛站安頓,自己卻沒有上車。他想走走路,看看這個自己闊別了幾十年的家鄉。


  轔轔馬車一路行去,跨過大橋,繞了個彎駛入了胥門之中。


  當年伍子胥督造的這座姑蘇城有八座城門,城門外都設有護城河,其餘七座城門在正對的護城河上都建有渡橋,唯有這胥門有些奇怪,它的渡橋並不正對城門,而是需要在繞行百米左右,設在河的另一邊。


  這座橋名叫“萬年橋”,因為時代久遠,這座橋如此設計的原因已經無法考證。或許伍子胥是考慮敵人攻城的時候多走幾步路?但這些也都是猜測而已,“萬年橋”雖然年代已經久遠,卻建的很高大,雕欄畫棟又不乏精致。


  一步步踏上萬年橋,站在這寬十米,足夠兩輛馬車暢通並行、長逾兩百米的大橋上,王獻臣終於有了回鄉的實感。他看著橋下緩緩流動的護城河水,一路向著胥江匯去。追求名利的半生結束了,接下來的半生他要為自己而活。


  “真可惜。”


  橋上不遠處站了個年輕人,方才王獻臣沒在意,這時對方自語的說話飄進了他耳裏,讓他有些好奇。


  “可惜什麽?”


  若是過去他不會多嘴,但如今驟然有了融入尋常百姓的感覺,讓他有些放鬆。


  大概是沒想到有人會接自己的話,年輕人有些意外,但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孫若涵當然沒辦法說,他可惜的是這座萬年橋。來到這處‘幻境’沒幾天,但他已經搞清了自己所處的年代——正德四年


  真沒想到還能親眼看一看這座隻存在於曆史中的“萬年古橋”,它太精巧太壯觀,以至於在三十多年後被來姑蘇視察政務的權相嚴嵩給看上了。嚴嵩老家江西分宜城口的袁水之上正缺一頂橋,多年來,過往百姓多有不便。身為當朝權相的他本就有造福家鄉的想法,卻苦於當地材料不足,普通木橋承擔不了那麽寬的水域,堅固的石橋又不易建造。


  嚴嵩或許隻是隨口一提,當地的官員卻不敢隨口一聽。於是這座橋的命運就此決定了,它被拆除運往了袁水。


  有說是萬年橋整個被拆除,構建編號裝船,整個被運去原樣恢複。也有說是拆除後采了石料重建,但結果是同樣的,姑蘇的胥門失去了這座渡橋。


  直至兩百年後的乾隆年間蘇州的知府才重修了“萬年橋”,雖然留到後代也是一座很漂亮的三孔拱橋,橋麵精妙的雕刻著100隻石獅子,但贗品始終是贗品,它終究已經不是原來那座千年古橋。


  這是孫若涵聽說的‘曆史’,但對現在而言畢竟是沒有發生的事。那位將來的權相嚴嵩,這個時候也才剛中進士,甚至因為身染重病辭官在家調養,還是個在官場尚無人所知的小透明。所以對於老人的相問,他也做不了解釋。


  王獻臣對麵前的這個年輕人也有些好奇,隻是兩人素昧平生,隨意搭話已經是失禮,他也不方便多說什麽。看著年輕人向他拱手一禮後離開,心裏有些在意,卻也沒有挽留。


  為何會在意呢?大概是他看透官場複雜而辭官,自認為超脫凡塵,對方年紀輕輕,卻也給他一種與世格格不入之感吧。


  有趣、可惜。


  曾經自己困於官場,哪怕自詡“居廟堂之高而憂其民”,卻也與這真實的百姓生活隔了許多距離,接下來他有足夠的時間慢慢品味。如此一想,還真有些期待。


  這麽想著,他邁步走下萬年橋,向著胥門內的姑蘇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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