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燧人香館
驛站是當今的朝廷給退任官員的福利,告老回鄉的朝臣如果回家後沒有祖上的房屋居住,是可以免費住在驛站裏的。長住、短住都無妨。讓退休的官員有充足的時間去置辦家業。
說是驛站,聽名字好像和‘客棧’有點相似,但兩者完全無法並論。此時的‘驛站’是類似後世‘度假山莊’的地方,不但吃穿住行樣樣提供,甚至還能招呼‘歌姬’陪伴,而這些財政都是國家承擔的,不可謂不豪奢。
但王獻臣雖然在驛站安頓了,卻沒有常住於此的念頭。在離京回鄉的這一個月的路途上,早就做好了購地建房的打算。
這日拜訪了好友文徵明,心裏也想打聽個地方安置家業。
文壁,字徵明,如今隻是剛入不惑之年的青年人。他學文於吳寬,學書法於李應禎,學畫於沈周,在江南一地多有才名,不過科場卻不順利,幾次鄉試都不中,至今沒有功名在身。他與王獻臣差了許多年紀,兩人也算是忘年交。
“王大人,如今也是衣錦還鄉啊。”
“既已辭官,何來‘大人’之稱?徵明可別再取笑我了。如今這大明官場啊,宦官專權,你這屢試不中也未必是壞事,要我說這官場不入也罷。”
這些話有些過線了,多少有妄議朝廷的嫌疑,不過兩人是多年朋友,私下說話也不在意這些。
王獻臣說這話自然是好意,但文徵明卻未必聽得進,畢竟莘莘學子十年寒窗,誰不圖個功名呢?見此,王獻臣也不便再多說什麽。
“也罷,你我二人多年未見,今日我做東,不醉不歸。”
“敬止大哥宦遊多年,今日歸鄉,也該是我接風洗塵才是,怎能讓你破費?”
敬止是王獻臣的字,文徵明身家雖然不如多年為官的王獻臣,但以他的才名,往日裏求文求畫的人不少,人又不像城北的唐寅那樣張狂,平日裏也不缺銀錢。
對此王獻臣也不糾結,跟著文徵明出了府。這個姑蘇城他已經多年未歸,如今一草一木也有些陌生了,頗有些‘鄉音未改鬢毛衰’的感覺,隻隨著一路上由著文徵明的解說,熟悉感漸漸升起,過往的記憶也一點一滴的慢慢回來。
“王兄想要置辦家業,這倒也是個合適的時候。”馬車上,文徵明細細說道。車外的姑蘇城不如往年的繁華,一些地方有些荒涼了,“前年的九月姑蘇城遭了災,地龍翻身。之前連下了三天的暴雨,入夜才剛停歇,百姓們都睡沉了,誰知淩晨突然地動山搖。百姓死傷無算,許多田舍都成了荒地。”
文徵明說著,也解釋了城裏沒了往日繁華的原因。
天災,無論是哪個時代都不是人力能夠阻擋。哪怕姑蘇城號稱千年福地,少有大旱洪澇,卻也不是絕對的避免。一場地震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好在這畢竟是千年繁華的姑蘇城,官府有足夠的錢糧處置,大災後沒有鬧疫。在這兩年裏,流離失所的百姓也大部分安置了,沒鬧出流民潮,市麵的景色正在漸漸恢複。
不過這對於王獻臣想要購地倒是恰好是個機會。雖然有占喪者便宜的嫌疑,但人死燈滅,地總不能一直荒著,官府也樂於出手。
馬車沒有往鬧市走,反而拐進了一條小街。
“徵明你這是往何處去?”
“王兄放寬心,這城裏的酒樓常吃了也沒什麽味道,倒是我知道一處前幾日才開業,菜肴食色絕無僅有,今日帶王兄去嚐嚐鮮。”
沒多久,馬車在一處院落前停了下來。
下了馬車,王獻臣看了看院落,又看向文徵明,“這裏不是私人宅院嗎?”
“就是此處,店家在鬧中取靜,說是嫌酒樓身處鬧市太嘈雜,就弄了個院落。這裏以前也是官宦人家留下的,地方雖然不大,亭台連廊、假山曲水布置的也精妙。”文徵明說著有些得意的指了指門頭,“瞧,門上的牌匾還是我前日裏題的,算了一頓餐資。”
王獻臣抬頭,果然見大門上有塊牌匾,上麵龍飛鳳舞寫著“燧人香館”四個字。
“徵明你這字比前幾年更是精妙了許多啊,勢如奔雷,已有大家風範。以此來換一餐飯食,虧了,虧了。”
文徵明過去字寫得差,科場也因此吃過虧,幾年前立誌奮發圖強而拜師書法大家李應禎。他天分本就不差,之前是缺了名師指導。要知道,李應禎可是公認的當代書法第一人!成化年間因為擅書被選為中書舍人,後官拜太仆少卿,數年前告老致仕,書法越發精湛,他的手書千金難求。
能被李應禎收入門下的弟子不多,也就文徵明和祝允明兩人。祝允明因長得醜,右手又先天有枝生的手指,所以又有“枝山”的外號,官家小姐都看不上他,於是李應禎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了他。
因為拜同一老師門下,文徵明和祝枝山也有了同門之誼,兩人的書法天資都很高,在現今的姑蘇城裏頗有齊名的架勢,又與擅畫的唐寅、擅詩的徐禎卿,被人合稱吳門四才子。
所以如今文徵明的一副字,說是抵千金有點過了,但尋常人也是求不到的。
“虧了?我還道是賺了,你是不知這孫先生的手藝,得他親手烹製一桌,就是拿老師的字去換也值。”
兩人說著進了門,這門口沒有尋常酒樓的夥計,過了轎廳繞過影壁,文徵明熟門熟路的沿著走廊往右手邊走了幾步,跨過兩進院子,眼前就出現了一片花園。
花園不大,多數還被池塘給占據了。沿著池塘坐落了假山和花圃,實則也就半畝地的方寸,隻因為設計的精巧,一步一景,讓人有些別有洞天的感覺。
花園中間零星擺放著一些石桌和石凳,多數石桌已經坐了人。在外為官多年,這些人王獻臣都不認識,文徵明倒是熟悉,一個個打過招呼。
“徵明倒是來的巧,再晚些就沒有餘位了。”有人打了招呼,和文徵明調笑道。
“無妨無妨,這位是我好友王敬止,多年在外漂泊,近日才歸鄉,為了給王兄洗洗風塵,我早就向孫先生定了一桌,旁人是占不去的。”
因為得罪了劉瑾,王獻臣回鄉後是不願太張揚的,免得又因為什麽事鑽進了那閹人的耳朵記起自己。將自己的心思和文徵明說了,所以文徵明也不會向別人特意提他的過往,隻道是多年在外的鄉人。
“王先生,久仰久仰!”
久仰個屁,根本不認識,否則對一位吏部巡查禦史,致仕的京官大員,哪裏會是這樣的態度。不過王獻臣也不在意,這本就是場麵話而已,若是對方真的認識自己反而要提防一些了。
“徵明倒是和孫先生交情好,我們可訂不了桌。”
這是孫先生的規矩,每日隻接待幾桌人,先到先得,過時不候。等花園坐滿了,院門也就關上了,還想來那就隻能等明日趕早。
也多虧這“燧人香館”才開了沒幾日,名聲還沒打出去,否則想要排上隊可不容易。這裏的餐資很貴,但能來這裏的都是不缺錢的,而整個姑蘇城,不缺錢的又豈止他們幾個。
文徵明聽著也有些得意,這正是他用那“燧人香館”四個字換來的待遇。
正說著,孫若涵用托盤端著兩盤菜走進了花園。見又有菜上桌,隨即那桌的人也顧不上說話了。
“孫先生!”
“文大才子,你來了啊。”孫若涵見了文徵明打了聲招呼。對於這位曆史裏的名人,他還是很有興趣的。
曾經得了唐伯虎的畫,這次又拿到了文徵明的字,若是再來個祝枝山的狂草,那就圓滿了。
雖然因為年歲的關係,此時文徵明的書法還不如將來的成熟,其真正的巔峰時刻要到晚年,90歲高齡時揮筆寫就的那卷《憶惜四首次陳侍講韻》才是真正達到了人書俱老的境界,但如今下筆的精神也已經登堂入室。
文徵明、祝枝山、唐伯虎、徐禎卿,江南四大才子曾因為星爺的喜劇片而人盡皆知。但在那之前,TVB曾拍過的《精裝四大才子》卻不知作何考慮,抹去了徐禎卿,杜撰出了個“周文斌”,固然徐禎卿擅長詩文,書畫有些欠缺,與前三者關係也不親近,但曆史畢竟是曆史。
當年看過電視劇的孫若涵起初也被誤導了,直到前日裏和文徵明本人聊及此事才意識到,所謂的“周文斌”根本查無此人,純屬港台劇誤人。倒是徐禎卿,在4年前,也就是正德皇帝登基的那年中了進士,如今已入朝為官擔任大理左寺副了,算是四人中目前官運最高的那個。
“你是前日裏在橋上的那個‘真可惜’?”
‘真可惜’?這算是什麽外號?
孫若涵當然也認出了這個老人,正是幾天前在萬年橋上遇到的人。說是老人其實也就五十多歲,在後世看來還沒到退休的年紀,但放在這個時代已經四世同堂真正的頤養天年了。
“原來你們見過,這是我的好友王獻臣,字敬止。”文徵明介紹道,“東家叫孫若涵,字是……”
說到一半,文徵明才想起來,自己隻知道孫若涵的名,還不知道字。
聽了王獻臣這個名字,孫若涵覺得有些熟悉,似乎哪裏聽說過,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或許也是個曆史的名人?但原諒他一心撲在廚藝上,對曆史從來不在行。
至於他自己的字,他當然沒有字,後世也隻有取名沒有取字的風俗。或許他可以隨便編一個應付一下?不過想想,這樣的敷衍確實有些不太尊重,似乎也沒有必要。
“我還尚未取字,所以喊我孫若涵即可。”
文徵明有些驚訝,畢竟按照這個年代的習俗,出生取名,成年就要取字了。名是親近的人喊的,正規場合不太尊重,字才用於日常的稱呼,所以男子十四五歲都會有自己的字。
不過千年前的《周禮》也有二十歲取字的規定,孫若涵也差不多這個年紀,平日裏願意崇古禮的也大有人在,各家風俗罷了。
“孫先生如今已是酒樓的東家,也該讓長輩或者師長取個字了。”
孫若涵知道對方是好意,這個時代如果沒有字,就意味著還沒有被認為成年獨立,黃口小兒是會被人輕看的。隻是在這個秘境他並沒有長輩或師長,想了想,自己給自己取一個好像也沒什麽意思,索性岔開了話題。
“我這裏的菜單,想必你也知道了,今天要吃點什麽?”
“當然是最拿手的,今天是為王兄洗塵,我自然不能吝嗇。大不了再給你寫一副字。”最後一句話,文徵明有些得意。
孫若涵搖搖頭,知道他是開玩笑。對文徵明來說,字如其人。他的字千金難求,是因為隻有心有所感、情有所係的時候才會去動筆,如此才能寫出有血有肉的文字。而非為了換錢提筆就寫,那樣的字丟了文氣,失了根骨。
就如哪怕是最潦倒的時候,唐寅也不會去敷衍著作畫,他下筆時必然是情感凝練到極致的時候。文徵明當然也是如此,他或許沒有唐寅的傲,卻同樣忠於自己的文人風骨。
不過願意如此開玩笑,也意味著文徵明確實把他看作朋友。
“我這沒有最拿手的,寫在菜單上的必然都拿手。嗯,不過這個時節正是河蝦旺季,今晨有漁家送來了一些,不如就做個‘三花盈門’吧。”
“這個菜名不錯,”文徵明當即拍掌讚同道,“連中三花(元),果然是個吉利的菜,就它了!”
文徵明雖然名滿江南,但多次鄉試都不中卻成了他的心病。
“你這鄉試,落榜幾次了?”孫若涵試探著問道。
雖然有些揭人傷疤,不過文徵明也不在意,半是自嘲的開口道:“去年已是第六次。”
他剛開始是字寫的不好,前幾次鄉試均是因此而落榜。可自從拜師李少卿,幾年中突飛猛進,早已今非昔比,但依然未過鄉試。不差文采、不差字,隻能說考運如此。
好吧,那還早著呢。在孫若涵對四大才子僅有的了解中,就有文徵明九次鄉試落榜的故事,屢敗屢戰。既然才落榜了六次,那還有三次,加油吧。
同誌們,八年抗戰已經第六年了,大家堅持一下,還有兩年我們就贏了。
不過,如果孫若涵記憶沒錯的話,文徵明被吏部錄取翰林院待詔之後也隻做了三年官,三年後受不了官場的醃臢氣,直接辭官不做了。這當官,大概也就圓個念想,實則對官權本身也並無太大的執念。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若非憤世嫉俗,也做不了錦繡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