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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花盈門

  白魚、銀魚、白蝦合稱‘太湖三白’,是沿太湖的時令特產。姑蘇自古的菜譜中,以這三種為食材的數不勝數。


  ‘三花盈門’是孫若涵從古籍中複原的一道官府菜。


  蘇州的官府菜很多,過去官府衙門各有自己的菜單。剛開始隻是為了迎合上官的口味,後來也作為一種官宦衙門圈中的文化而傳承下來。這‘三花盈門’是古籍中記載的當年蘇州織造府中流傳的菜單中的一味主菜,主材取的是白蝦。


  以蝦腦、蝦籽、蝦仁作為‘三花’,口感清澈,營養豐富。


  取蝦腦、蝦籽的過程比較繁瑣,很費人工,但對於孫若涵還說也隻是個熟能生巧的事。相比豆芽裏塞火腿肉那種為了炫技而炫技隻為了討好慈禧的菜肴,蘇幫菜不屑於列入菜譜,真正的官府菜都是幾百年中經曆無數味蕾挑剔而成的味道。精致,而不做作。


  點了幾味主菜,文徵明並沒有急著放孫若涵去做,而是拉著他坐下。


  “我之前未問,孫先生你置辦這花園花費幾許?實不相瞞,王兄多年在外,如今歸鄉未置辦家業,如今想要買個院子安家。”


  “這你可問錯人了,我沒買下這院子,也不知花費如何。”孫若涵笑道。


  他初入秘境,身上可沒有什麽銀錢。這院子原本是一個大戶人家的,隻是受災後家主遭了難,一家幸存的幾口人平時也沒有生計,早晚也隻能將這院子賣了。孫若涵遇到了,索性租了東邊一半的園子,西邊的廂房依然是戶主一家住著。


  一則戶主已經人丁稀落,用不著這麽大的屋子,而他賺的錢也能作為租金補貼給對方。雙方都好說話,也就是雙贏了。


  這院子,實則就是園林。


  所謂的蘇州園林,其實過去也都是大戶人家置辦的家業,從沒有供大眾欣賞而建園林的說法。如果真的要買下,即使以他的本事,沒個三五年的積蓄也買不下來。若放到後世,這樣的園林沒有十多億是不要想建成的,光布置的太湖石都是天價。現在或許便宜許多,但也不是個小數目。


  “不過這一片的荒地很多,都是兩年前受災後荒下來的,若是有意不妨買下來自建,應當能更便宜一些。”孫若涵補充道。


  他說這話,隻當是對方想要建個三五進的院落。雖然姑蘇城曆來繁華,寸土寸金,但趕上這個災後重建的年歲,地恰好不太值錢。而如今災民雖然被安置,閑餘的也不少,願意以工代賑,人工也算便宜,或許管一口飯就夠了。


  王獻臣想了想,默默點了點頭。隻是他想購置的卻不是一兩畝地,想造的也不是三五間院落。


  這一餐,文徵明既然不怕花錢,孫若涵自然也不怕賺錢,隔壁的老人小孩都等著錢糧度日呢。


  依蘇州菜的上菜習俗,蝦總是第一道熱菜。當‘三花盈門’端入花園的那一刻,仿佛整個花園都安靜了。


  重重吸了一口空氣中的香味,就連在京中錦衣玉食都見慣了的王獻臣也不由得失了神。按照當今天子的習氣,常常在宮中設宴禦請眾臣,禦膳房的手藝王獻臣也是嚐過的,可如今感覺竟遠遠沒有孫先生的奇妙。


  文徵明更不客氣,說是洗塵宴竟也不顧王獻臣,當先舀了一勺。


  金黃的蝦腦和蝦籽顆粒分明的均勻撒在蝦仁上,色澤分明,香味愈發濃鬱。當那第一口觸及舌尖的刹那,極致鮮味的刺激竟讓他打了個寒顫,一時間連說話都忘了。


  裹著蝦仁的顆粒,細細咬碎了,每一顆都是鮮香的寶藏,忍不住一顆一顆去體會,隻一口就值得品嚐玩味許久。


  直過了盞茶的功夫,他才回過神來。


  “這‘三花盈門’,果真是三花盈門,不虧以人生三大喜為名。”


  金榜題名時,那幸福的味道大約也是如此了,其他什麽都不重要,隻這一刻的享受。將那些不愉的、麻煩的都拋在了腦後。


  白居易曾著詩道:“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望母歸”,後人又增言:“勸君莫食三月鯽,萬千魚仔在腹中。”,卻沒有人說‘勸君莫食五月蝦’的說法。


  隻因為蝦籽那美味真讓人舍棄不掉,如同蟹黃,一個仲夏、一個秋分,是姑蘇人餐桌上無法割舍的美味,所以連老祖宗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菜其實也沒什麽神奇。雖要花些功夫,做法也不繁瑣,吃的就是白蝦的新鮮。”


  孫若涵說的簡單,文徵明和王獻臣卻不會當真。若是真如此簡單,宮中禦廚怎麽做不出來?


  “得了,看來我真的要寫字抵債了。”


  王獻臣也吃的很享受,又很仔細,這是他多年沒有嚐到的家鄉的滋味。


  其實在這個時代廚子的地位是不高的。有道是‘君子遠庖廚’,每日裏烹飪生禽,殺生染血,尋常人也會麻木,進而將殺生視為習以為常之事。儒家不是佛家,不禁殺生,但也有‘勿以惡小而為之’的說法,尋常殺雞殺羊日日見血,這殺念積累了,防不住對人性也會漠視。


  用後世的話來理解,就是san值會降低。


  不過孫若涵這廚藝卻讓他有點看不懂,這等技藝近乎於道,讓他捉摸不透。就像那句‘真可惜’一樣,不是他糾結,而是當時年輕人說話時的感覺,仿佛走脫於塵世之外,這幾日他時常會想起。


  一個懂得品味生活的人,同樣是值得尊敬的。


  “孫先生,你在這裏多日,敢問這附近可有荒地可選?”


  “附近的荒地?”孫若涵想了想,“倒也有,這園子後麵不遠有一座‘大弘寺’,荒涼許久了,不過多是水窪,不太適合建府。”


  主要是那片水窪太大都可以隨意泊船了,若是建房子,怕是大半要浸在水裏。


  蘇州的寺廟不少,隻是對於大弘寺這個名字孫若涵並沒有印象,並非他能清楚蘇州每一處寺廟,隻是既然在這古城中間,若是能留到後世的定然不會寂寂無名。後世既然已無音訊,那肯定是沒能再重建,就此湮沒在曆史中了。


  隻是,孫若涵沒聽說過大弘寺,王獻臣卻驚呼了一聲“竟是此地!”


  “王兄記得這裏?”


  “徵明你不知,說起這大弘寺,或許與我也算有些緣分。”


  說起來,這大弘寺大約也是前年地震才荒了的,因為在前幾年裏麵還有和尚。王獻臣之所以知道此事,這倒是還與另一個名叫王陽明的朝臣有關。


  當年劉瑾將劉健、謝遷逐出朝堂,許多官員上奏都被東廠打壓,死了不少人也貶了不少人,其中被貶的就有這王陽明。本是六品官的他被貶為貴州龍場驛驛丞,這近乎於流放了。


  按理說貴州和蘇州八竿子打不著,不過因為王陽明赴貴州時走的是大運河,經江南往贛湘貴的路線,所以途徑了蘇州。他當時就在這大弘寺借住,卻不想夜晚遭到了劉瑾東廠的追殺,若非廟裏和尚提醒,或許已經一命嗚呼。


  當時王陽明一路從大弘寺逃跑到太湖邊,留了遺書、脫下鞋襪,假裝已經投湖自殺,這才騙過追兵逃得一命。


  這麽一想,他王獻臣不也是得罪了劉瑾才來到此地嗎?


  同樣來到這大宏寺旁,兩人處境何其相似,不得不說是個巧合。直覺的,他認為這個寺廟和他有某種宿命般的聯係。


  這一餐吃得兩人直呼過癮,文徵明到底還是又留了一幅字。倒不是他缺錢買單,而是正如這位文大才子所言,心中有言欲訴,於是就有了詩、有了詞。有人興致來了愛唱歌,有人興致來了愛跳舞,而對於文人墨客來說,興致來了總愛寫寫畫畫。


  他寫了,孫若涵自然也就收下了,沒什麽好客氣的。唐伯虎的畫,文徵明的字,用來裝點他的太陽花園也相得益彰。


  晌午剛過,孫若涵就關上了院門,下午不打算再營業。就如在‘太陽花園’中一樣,做菜本就是他興致來了隨手為之的事。


  “孫先生!”


  “是子謙啊,怎麽,今天的功課做完了?”


  說話的是他租住的這處院落的園主之子,周鼎誠,字子謙。在兩年前園主過世後,他也是這院裏唯一的男丁了。他隨著母親生活,家裏還有兩個妹妹,都隻是總角的年紀。周鼎誠自己也不過隻有十四歲,但在父親出事後就讓私塾的先生給自己取了字,算是要頂起這個家。


  “這是今天賺的銀錢,算好了,我四,你六。”


  子謙看著孫若涵手裏的錢,卻沒有接。


  “孫先生,今後這錢你拿六成吧,或者七成也行。”少年說著,帶著懇求的意味,“你以後就長住在這裏,不要走,好不好?”


  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往日裏總是裝作成熟的樣子,卻畢竟隻是個孩子。


  “可是,我的家不在這,總是要走的。”


  能遇上了也是緣分,但對孫若涵來說,這裏畢竟隻是一處秘境,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睜開了眼睛在太陽花園的閣樓上醒來了。他不能做任何不負責任的保證,哪怕這裏或許隻是虛幻的一個夢,但至少,他接觸的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


  周鼎誠咬著唇,強迫自己不說出更卑微祈求的話。14歲,哪怕在這個時代也尚未行冠禮,依然未成年。但是這兩年作為家裏唯一的男丁已經讓他嚐到了生活的艱辛。哪怕他還有些家產,哪怕父親也有一些朋友時常會來接濟。但他從沒見過有誰如孫先生這樣。


  從容?灑脫?他沒辦法很好的形容,要知道孫先生初來此地時身無分文,可卻從不會有人將他看做乞丐,誰見了也是深山中出來的隱士。


  他也想像孫先生這樣,無論是麵對高官名仕還是富賈鄉紳都能從容不迫,仿佛世間沒有能夠難倒自己的事。


  半晌,孫若涵還是緩了緩語氣,“你若有暇,可以跟我學做兩個菜。雖說君子遠庖廚,算不得什麽高貴的行當,可學門手藝也算是安身之道。無論什麽時候人總要吃飯,做廚師的總是能謀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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