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請大家跟我來這邊。遊覽這拙政園,我建議進門從左手方向走。從聽雨軒這邊過去,可以看到有遠香堂、鬆風亭、玉蘭堂、香洲等等,匯聚了整個園區的主建築群。這些建築都是沿水而建,可以看出整個拙政園都是依托著這片水泊。”
林碧君帶著遊客,今日陸姐將講解的工作交給了她,也算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帶隊。或許是事先研究了不少資料,心裏有些把握,麵對這些遊客她並沒有覺得太緊張。
原以為自己會怯場的,真的站在遊客麵前,卻感覺比想象更輕鬆一些,她甚至有些享受這種感覺。
秋末的拙政園帶著些許蕭瑟的感覺,茂密的植被披上一層金黃。池塘裏,幾隻鴛鴦遊弋在枯敗的荷葉下。
“如今我們看到的拙政園和當年它建成時有很大不同。在明嘉靖十二年的時候,文徵明曾為這拙政園繪《拙政園三十一景圖》,是我們現在可以參考的珍貴的史料。”
古時候沒有照片,名家手繪的很多也是寫實的,如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清·徐揚的《姑蘇繁華圖》,都是後世研究曆史的重要依據。文徵明的《三十一圖》也是如此,還原了500多年前最初的拙政園園景。
“因為它的園主變換太頻繁了,我們可以發現,很多圖中的景物現在基本都看不到了。曾經的若墅堂變成了現在的遠香堂;曾經的夢隱樓是如今的雪香雲蔚亭;小滄浪換成了荷風四麵亭;繁香塢變成了一片枇杷園。這些都是曆代主人的改建,這也導致了整座園林的風格並不十分統一,恐怕王獻臣本人來見了也認不出了吧。”
王獻臣所造的拙政園,在他故去後,其子一代就易手了,正所謂富不過二代。
其後,拙政園的曆代主人遭遇都不太好,有的家道中落,有的抄家流放,幾乎都是家破人亡的結局。以至於這座園在五百年的顛沛流離中見證了太多分分合合。
“說起來,王獻臣的兒子真是敗家子,這座園林是被他賭錢輸給了別人,這麽一座園林,中國四大園林之一,放在現在可是無價之寶。”
這可以說是在中國史上也是少有的豪賭了,一擲千金算什麽?這拙政園要論價值,一擲億金也不為過。當年王獻臣買了三百畝荒地,最後建成園的大約有一百畝,而如今還留下的,是在SZ市中心七十多畝,5.2公頃的一座園林。它是姑蘇城數以百計的園林中當之無愧的百園之冠。
王獻臣是將這座園林作為自己的畢生夢想在修建,在他死後卻很快易主了,若是泉下有知,大概無法瞑目吧?
遊客們的話題轉的很快,一會兒就移到了賭錢的危害,誰家的孩子賭了球,房子都賣了,原本訂的婚也黃了,然後是一陣感慨。這個話題很快也就過去了。
沒有人會放在心上,畢竟誰也不認識王獻臣。
隻是有些可惜這座園,在易手後,拙政園曾一度分崩離析,被一分為三,分割成東部、中部和西部。其中東部最慘,曾淪為菜園,園內的景致也被糟蹋地麵目全非。中部和西部保存稍好,但也同樣經曆過多次改建。雖然如今的景色未必不如過去,但對於它坎坷的命運還是讓人唏噓。
拙政園的曆史,每過幾十年就經曆一番變化,它隨著一任任的主人,被強占過、被出售過、被查封過,它曾做過官府衙門,又做過起義軍的辦公地,甚至還興辦過學校。
這座五百多年的園林,經曆了一次次的顛沛流離,每一次的變動都足以讓它粉身碎骨,卻奇跡的保存到今天。如果真有一種力量在嗬護著它,那麽我們寧願相信是這座千年古城在冥冥之中守護著這一園屬於人類的瑰寶。
一天的解說,讓碧君有些疲憊,但同樣有些興奮。
“今天表現的不錯,看來你很快就能單獨帶團了。”
陸姐的誇獎讓碧君有些開心,這是她曾經在那些單位上班都沒有給過她的感覺。哪怕曾經一些崗位的薪資要比現在高很多,但對她來說那並不重要。工資夠用就可以了,平時也沒什麽花銷,一條牛仔褲可以從高中穿到現在,而占了人生三分之一長度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開心。
“作為獎勵,請你吃個飯吧。隻是個便飯,聽說附近有家不錯的飯店。”
陸姐既然這麽說了,碧君也不便再推辭。
那是開在拙政園附近不遠的一間小飯店,門麵並不大,不過年代看著有些久了。
“這是我偶然發現的小店,屬於我的私藏文件夾,每次想要犒賞自己的時候我會一個人過來。”
陸梨當先推開門走了進去,雖然是一間古舊的小店,裏麵的環境倒是挺幹淨,店裏的客人不少,不過也還空著些座位,也沒人來接待,兩人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
“周奶奶家的店就是這樣,沒人接待,就她一個人開的。你把這裏當作自己家就好。”
當作自己家麽?也確實,店裏的這些客人,鄰桌的不少都互相拉著家常,看著都是熟識,就連陸梨進來了也有好幾個人跟她打了招呼。真讓人有回家的感覺。
“把你的私藏文件夾告訴我沒關係嗎?”
“是碧君的話就沒關係。”還沒等碧君回味這句話的意思,剛和隔壁桌的大叔打完招呼的陸梨繼續說到:“其實我啊,挺好為人師的,在旅行社這麽多年了,從一開始的新手到後來漸漸熟練了,有時也會想著自己帶個徒弟怎麽樣。不是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嗎?是不是挺有成就感?”
“啊?我當你朋友,你想當我爸爸?”碧君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陸梨她也不在意,“隻是個比方啦,你看,如果是這樣的關係是不是會比較親密呢?可是這麽多年來也一直沒什麽機會,明明好幾個比我更晚來的同事也都帶過後輩了,這種事情大概也需要緣分吧。不過現在想想,第一個喊我前輩的是碧君你還是讓人挺開心的。”
這麽說真讓人有些不好意思,碧君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這時,一陣切菜的聲音傳來,原本熱鬧的大廳也安靜了下來。說話的客人們都停了,仿佛在聆聽某種演奏。
“真動聽啊,就像是某種音樂一樣。”
“這是周奶奶的絕活,她是這裏的大廚。”
“說什麽大廚的,這家店裏隻有我一個人啊。”說話的老奶奶端著一碟菜過來了,大概六十多歲的年紀,頭發都白了,但一身廚師的裝扮卻給人幹練的感覺。“這是‘吳門相會’,小梨你還是喜歡這菜啊,每次來了都點這個。”
“因為好吃嘛,而且過了這季節可就沒有了。”
“好吃也不能盯著吃,同樣的一道菜重複去刺激味蕾,再好吃的也會吃膩的。”
陸梨也不管,夾起一顆白白的球就塞進了嘴裏,“碧君你也別客氣,這是用幹貝和現拆的蟹粉做的,味道特別好。”
“啊,幹貝和蟹粉?可是完全看不出呢!”碧君也夾起一筷,對著光,透著誘人的光澤,“這個刀工可真厲害啊。”
“刀工這種事啊就要常練,我下了一輩子的廚,這菜刀就成了最熟悉的伴。曲不離口,拳不離手,父親、爺爺、曾爺爺,一代代都是這麽說。怠慢個幾天,刀就不順暢了,若是耽誤一星期,那幾個月就白練了,堅持著堅持著,不知不覺就這麽練了六十年,說穿了也就是熟能生巧的事而已。”
熟能生巧,說的簡單,可是六十年如一日又是如何的不易!
“說起來,祖上曾經來留下過一本菜譜,隻可惜在那動亂的年代沒有保留下來。”周奶奶說著,隻覺得有些不舍。
父親已經故去了幾十年,菜譜上的那些菜如今也隻有她會做一些,兒子、兒媳都不願意學廚,孫子如今讀書課業那麽重,更沒了學手藝的時間,周家這手藝,大概也就要斷送在她手裏了。
吳門相會、三花盈門、漁舟唱晚,那些大概都會隨著自己斷了傳承吧。
真有些舍不得啊。
次日是休息,碧君迫不及待的來到太陽花園,想要向孫若涵分享自己一天的經曆。
“那些遊客啊,說下一次還會來蘇州呢。”碧君自豪的說,對她來說,遊客的這句話是最好的誇獎。
“那挺好。”
“對了,下次我能帶別的客人來太陽花園嗎?”
“誰,謝婉蓉?”
“不是她啦,是個老奶奶。”碧君說著白了他一眼,婉蓉來還需要她帶嗎?人家都熟門熟路了。
“是個做菜很厲害的老奶奶,做了一輩子菜,都快七十了,還自己一個人開著店,真不知道幹嘛這麽操勞。如果是我的話早就退休,想做什麽做什麽了。”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你老了也這樣。”孫若涵說著也笑了,“這姑蘇城的老人不都是這樣嗎?七八十歲還經常出來,有的種地賣菜,有的做誌願者,總是閑不下來。”
這麽一說還真是,尋常路邊經常會看到一些老人。家中也不缺這點錢,兒女也都勸著休息,可就是不聽。人活一世,臨老了,不願呆在家裏虛度時光,總想做點什麽體現自己的價值。
“周奶奶大概也是這樣吧。”碧君若有所思道,“家傳的廚藝不想斷送在自己手裏,但是後人又都不願意學習。好可惜啊,她的手藝可真好,讓我覺得和你很像呢。我記得你的菜譜上也有啊,吳門相會、漁舟唱晚、翠堤春曉、三花盈門,還有好一些,和你的菜譜一樣呢。”
孫若涵起初不在意,但聽著這些菜名卻有些愕然,“周奶奶,是姓周嗎?”
“周奶奶不姓周姓什麽,”碧君沒好氣道,孫若涵也會說廢話了呢。“周奶奶最厲害的是刀工,切菜的聲音,就想音樂一樣。”
“是嗎?這樣的刀工。”孫若涵笑了,他有些恍惚的想起記憶中的那個少年。“嗯,合格了。”
“什麽呀,笑嘻嘻的,好像有你的功勞一樣。說定了,過兩天我帶周奶奶過來,嚐嚐你的菜,說不定可以指點你兩招。”
碧君不希望周奶奶的廚藝失傳,就像她口中多年前遺失的菜譜一樣,徒留遺憾。
“嗯,說好了。”孫若涵重重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麽,“對了,你剛剛說給遊客介紹拙政園,說那個王錫麟是敗家子嗎?”
“難道不是?”王錫麟正是王獻臣之子,將整個拙政園都賭輸了,在古今往來的敗家子中也能名列前茅了吧?
孫若涵搖搖頭,他也不確信,畢竟他在幻境之中也隻待了幾個月,甚至沒看到拙政園的建成。隻是記憶中那個見過幾麵的古靈精怪的小鬼,依然讓他有些懷疑。
“你知道拙政園是怎麽被賭輸的嗎?”
“知道啊,文獻中有記載,說是王錫麟和一個名叫徐少泉的人打賭,對方以一千兩銀子為賭注,使用六個色子,如果六個麵都是一點,就贏得拙政園,否則就輸掉一千兩。一連賭了好多局,最後徐少泉耍詐出千,用了六個六麵都一樣的色子,贏得了拙政園。”
“嗯。”這和孫若涵以前聽說的也差不多。王錫麟會答應這樣的賭局不奇怪,六個色子必須同時扔到1,這概率是1/46656,幾乎可以等同於0。一次一千兩可不是小數字,彩票都不敢這麽玩,可以說是穩賺不賠。可奇怪的是,他最終輸了。
“這裏麵不覺得古怪嗎?如果王獻臣的兒子真的是老賭徒,為什麽這麽簡單的出千手法看不出呢?”
徐少泉出千的手法並不高明,局中臨時換了六個一樣點數的色子。
擲色子的人都知道,開盅的時候,人的視線又不是隻能看到最上麵的一個麵。這樣的豪賭,出現這數萬分之一的概率的結果,正常人都會去檢查。也不用仔細查,稍看一眼就能察覺色子有問題,可王錫麟沒有提出來,幹脆的認賭服輸了。
“誰知道,老賭鬼嘛,大概腦子都壞掉了。”
真是這樣?可是就像賣油翁一樣,賭錢雖然不是什麽好事,但一個人總是專精一件事,老賭鬼在賭錢時難倒不該更敏感嗎?
“可是,結果就是拙政園真的易手了啊。”
是的,已經發生過的事肯定是沒錯,拙政園就這麽像開玩笑一樣被交出去了。
孫若涵沒有反駁,而是轉了個話題:“你知道‘大觀園’嗎?”
“紅樓夢的那個?”
“嗯,賈家耗費巨資,建了省親別墅大觀園,其後賈家一步步開始衰敗。那座大觀園,對賈家最後落得白茫茫一片功不可沒。”
而拙政園呢?要知道,這座近百畝園林修建的花費,遠遠不是大觀園能比的。錢從何來?
王獻臣是因為被告發收受賄賂而辭官的,正德皇帝是個有趣的皇帝,並沒有因為受賄而放在心上,但有心人始終是知道的。正德一朝沒有清算,而在王獻臣故去以後呢?當時在位的皇帝是嘉靖帝,那可是個嚴苛治官眼睛裏不揉沙子的主。
這座已經名譽江南的拙政園,嘉靖帝會怎麽看?若是始終占著,最後等待王家的會是什麽結果?
“從曆史上看,我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之後拙政園的曆代主人,如錢謙益、陳之遴之流,不是抄家流放,就是家道中落,幾乎沒有一個善終。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座園幾乎是一個詛咒,它無法屬於個人。仔細想想,全身而退的好像也就是王獻臣的兒子王錫麟了吧?”
這隻是孫若涵私下的猜測,對於那個隻見過幾麵並不熟悉,卻讓他覺得古靈精怪的小鬼他也不知道更多。曆史沒有假設,我們已經無法得知當時的真相。隻是在孫若涵的心裏總是更願意相信,那個自詡為拙者將半生為政的理想托付在築園的老人,他的心血不該被後人隨意糟蹋。
在一個初冬的清晨,孫若涵再一次來到了拙政園前。
因為不是節假日,入園的人很少,站在深深的門廊間,那種時空交錯的混亂感越發鮮明。仿佛在昨天,這裏還是一片還未動工的窪地。
他漫無目的的隨便走著。
路過綴雲峰,那座兩人高的太湖石綴在片片枯葉叢中。
走過聽雨軒,軒窗外種植著片片芭蕉,哪怕是初冬時節綠色依然。若是點點細雨時,雨打芭蕉的聲音想必會很動聽。
從玲瓏館走過,踏上小飛虹,沿著這架在小河上的長廊,他站停在了香洲前。
抬頭,匾額上‘香洲’兩字是屬於文徵明熟悉的筆觸。這座園是王獻臣的為政之念,卻也凝聚了文徵明一生心血。
孫若涵取出了一罐桂花米酒,打開封蓋輕輕啜了一口。有點甜。
【待得這園成之日,你我三人再把酒對飲】
這一口,遲了五百年。但桂花的香氣依然濃鬱。
世間風流人物,縱然才華橫溢、青史留名,誰又不是匆匆過客呢?
嘉靖三十七年
黑夜之中,有人攜著家眷從這園門口走出。一行人有些匆匆,沒有帶走太多的東西。走在最前的中年人將包袱緊了緊,裏麵是他‘贏’來的幾萬兩銀子,也是他一家用來維持後半生的所有家當。
“文叔叔。”他看著街邊已經年近九十的老人,沒想到對方會來送別。
“錫麟……”老人仔細的看著麵前的中年人,有些感慨道:“上個月老夫為這拙政園畫完了第三十一張圖。這‘三十一圖’老夫畫了整整二十五年,也該結束了。散了吧,散了也好。”
王錫麟看著這位自己父親生前的至交,他又轉身看了一眼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宅院。忍不住又向著這曾經的家的方向重重跪下。
“爹,孩兒不孝,保不住您這家業。”
“老爺。”
他沒讓家丁扶著,磕了三個頭後自己站了起來,告別了文徵明,拎著包裹坐進了馬車之中。那馬車晃晃悠悠的走入黑暗,走入了曆史的迷霧,再也不為世人所知。
嘉靖三十八年,在絕筆之作完成的次年,八十九歲的文徵明無疾而終。
【第四篇《指間之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