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煙雨石湖
“你們上課都在聽什麽?這題目我講了不下十遍,還是錯,還是錯!全班做對的竟然連一半都沒有!現在還是小學,隻是打基礎,這就跟不上了,到了初中你們怎麽辦?不許低頭,一個個的把頭抬起來!全班42個人,拿到優秀的隻有8個,剩下的34個人你們在想什麽?啊,郭龍,站起來跟我說一下!”
教室裏高分貝的聲音老遠就能聽到,站在門外的丁老師有些猶豫,不知是不是適合踏進去。
這時,上課的鈴聲響了起來。教室裏的聲音也因為鈴聲暫停了一下。講台前的女子轉過頭,與門口的丁老師對視了一下。
“孫老師。”丁老師露出了稍顯尷尬的笑,打了聲招呼邁步正要走進去。
孫老師沒說話,走到門前,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教室門,將她關在了門外,很快那大分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丁老師呆呆的站在門口,看著關上的教室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自語道:“可是這節是我的語文課啊。”
怎麽辦?去找校長嗎?
初冬時節,十月下旬的氣溫變化很大。前一陣子還被秋老虎困擾,可驟然之間就入了冬。
今天的氣溫比昨天驟降了十幾度。昨晚睡覺前還穿著襯衫和裙子的,一早起來碧君就被寒風逼著穿上了毛衣和秋褲才敢出門。雖然氣溫還沒有跌破0度,但浸泡在濕潤的空氣中,陰冷陰冷的寒意隻往骨頭裏鑽。
推開咖啡廳的大門,暖氣讓她終於緩了過來。孫若涵正在給咖啡廳裏麵的綠植澆水,見碧君進門他放下了水壺,隨手接過她的外套掛在架子上。
“綠蘿澆多了水會爛根吧?”
“嗯,沒關係,已經一周沒澆水了。一直放在室內比較幹燥,泥土已經幹透了。”
聽孫若涵這麽說碧君也有點不好意思,之前是她自稱要照顧這些綠蘿的。可時間久了常常會忘記,幸好孫若涵還記得。
幾盆綠蘿都長的不錯,抽出了新枝,綠油油的顏色在一片蕭瑟的初冬讓人賞心悅目。
“是電瓶車過來的嗎?很冷吧?”
“是挺冷的,風吹得臉都僵了。要是等過幾天氣溫降到零下了那就更可怕了。”碧君想了想又說道:“過陣子還是去學車吧,開車應該會好一些。”
學車?
孫若涵欲言又止,在他的記憶中,曾經碧君很輕鬆就學出了駕照,但上路實打實的馬路殺手。在買了新車後,短短兩個月撞了四次。每次見她開車出門都心驚膽戰,幸好幾次事故都沒傷人。
最嚴重的一次是從商場的停車場出去,油門當刹車,連閘道的杆子都撞歪了,車門整個凹陷打不開,不得不去大修。至此那輛車就閑著,她再也不敢碰了。可憐的騏達,大半年後電瓶沒電無法發動,索性折價還給了4S店。
都說熟能生巧,不過有些人或許天生就不適合碰車。
“我覺得吧,還是我開車接你比較好。”
“誒?可是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沒關係,反正我閑餘的時間比較多。”隻要不開車,一切都好說。
碧君也沒堅持,學車也隻是她一時興起的念頭,仔細想想開車也確實挺嚇人的。
“今天這麽冷,還出去嗎?”
難得的假期,前陣子新聞說石湖的維護工程結束了,又恢複了對遊人開放。所以上周兩人就約好了今天去石湖玩,卻沒想到氣溫會降得這麽快,讓人猝不及防。
碧君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還是去吧,今天好歹還有六七度,接下來會更冷吧?氣溫回暖要等春天了,下次再想找到適合出去的日子,可能就要等三四個月後了呀。”
這麽說也是,等冷空氣真的南下後,很長一段時間就隻適合躲在屋子裏了。今天或許是最後一個適合野外出遊的假期。
孫若涵帶上了提前準備好野餐的點心,暖杯裏麵裝了壺紅棗茶。
“野餐墊別忘了。”
“放心吧,都在車裏準備好了。”
石湖位於古城西南的胥門外,在蘇州大大小小三百多個湖泊中石湖的麵積並不算大,但景色和曆史人文卻是獨有的。前陣子政府斥資12個億,對周邊的道路、綠化做了大規模的整修,近期才通知重新開放。
蘇州作為全球首個“世界遺產典範城市”,也是第一批“國家曆史文化名城”,每年花在文物景點維護的開銷少則十多億,一旦啟動大型修複工程可能要花費百億,那些古老的街巷、破舊的石橋,若是推倒重建或許會節省很多,但這座城市寧願用十倍、百倍的代價悉心嗬護這些古老的遺產。
車一路從金雞湖開到石湖,可能是出了太陽,天氣回暖了一些。下車時清新的空氣讓碧君深吸了一口,然後止不住伸了個懶腰。
“上一次來石湖還是好幾年前呢!”
石湖當然比不上煙波浩渺的太湖,南北長僅4.5公裏,繞湖一周也就十多公裏而已。麵積和杭州西湖相似,景色也別有一番風味。清時乾隆下江南,次次不忘石湖行,古時也曾有將石湖同比西湖的說法,北宋的範大成曾詩雲:石湖也似西湖好,煩向蒼煙問白鷗。兩者的景色確有幾分相似。
從停車場出來,湖水的對麵,橫在眼前的是一頂長跨五十多米的九孔石橋。
這座橋名叫行春橋,初建於什麽年代因為時間太久遠已經不可考,隻知是南宋時重修,這裏也是過去姑蘇居民賞月的最佳地點。
橋下九個孔,在每年農曆八月十七的夜晚月亮掛到特定的位置,因為小孔成像的原理,九個橋孔下都會有月亮倒映,正是所謂的‘九月一串’奇觀,加上天上的一輪明月,十月輝映,被稱之為“石湖串月”。正因如此,這裏與平湖秋月、盧溝曉月、三潭印月相齊名,成為中國的四大賞月勝地。
“可惜現在不是中秋,不然晚上賞月一定很漂亮。”碧君感慨道,她過去也不知道這些,是成了導遊後惡補了知識才聽說了‘石湖串月’的說法,說起來還真是不合格的姑蘇人。
“沒關係,明年的中秋我們再來,以後每一年都能過來。”
這話讓人不免有些羞澀,讓碧君有些不好意思接話。說起來兩人到現在還沒有互相告白過呢,但那理所當然的親密又仿佛已經無需多此一舉。這或許就是孫若涵對於將來的承諾,她心裏也有些憧憬,片刻後輕輕嗯了一聲。
有些時候,人們需要一個確切的儀式來證明互相的契約。但有時候,心照不宣的默契,連告白也成了畫蛇添足。無需用言語證明,將這些交給時間去考驗。
這樣也不錯。
走在湖邊的小道上兩人都沒說什麽話,但安靜並沒有讓氣氛尷尬,反而有些享受這一刻的安寧。這片來自戰國的古老湖泊,仿佛帶著某種來自曆史深處的魔力。
石湖鄰著上方山,戰國時這裏是吳越相爭之地,越王勾踐兵敗後臥薪嚐膽,最後帶著大軍前來複仇,正是沿著這裏衝向胥門,一舉攻入了姑蘇城。
當時越國挖了一條河用來運兵,因為是越國舉兵來犯之地,行春橋下的這條河於是被姑蘇城的百姓叫做“越來溪”,正是如今此地越溪地名的由來。至此,吳國自泰伯起傳二十五代,在夫差手中斷了國祚。
這片石湖見證了吳國的末路。吳滅於越,越滅於楚,至秦始皇一統六國。
而這裏依然是一片陌上江南的風景。年年柳色,夢雲煙樹,仿佛獨立在了時間軸之外。
但石湖的曆史遠不止如此,在湖旁的上方山上還留有一些西周時的遺址,遠比吳越爭霸更久遠,那是姑蘇城尚未建造之前的遺跡。泰伯奔吳,在無錫梅裏造了第一座城,當時在石湖這裏又修建了什麽呢?不,或許不是泰伯,而是更古老的原住民。
遺跡在山嶺間大約有十處,都建在諸峰的最高處。有說是西周時吳國的烽火台和藏兵洞,也有說是祭祀用的祭台,洞裏曾出土了陶罐、青瓷等器物,年代是西周中期至春秋時期。
近三千年的曆史,也讓這裏披上了一層神話的色彩。
“除了吳淞江兩岸大量出土的崧澤時期和良渚時期的墓葬群外,石湖應當是這片土地進入奴隸製後保留的最古老的遺跡了吧。”
孫若涵的感慨讓碧君一時有些神往,數千年的時間跨越,哪怕再平凡的事物也會變得偉大。
人們總是向往愛情的永恒,但世間沒有永恒,隻有時間本身。
人的感情在時間麵前永遠是脆弱的。無需用千年這樣誇張的宏觀尺度去衡量,哪怕隻是三五年,也有太多人無法經受住考驗。
這時一輛巴士在旁邊停下,陸陸續續下來了不少香客,多是些上了年紀的婦女。上方山的楞伽塔寺,每天都會有香客去上香,隻因為心中有所求。
芸芸眾生,總是踏不出這六道因果,求不得、放不下。
“呐,碧君,你知道嗎?我曾經輸過一次,輸給過時間。”孫若涵並沒有轉頭,他望著那片湖說道,“不過我還想再試一次,就一次,哪怕作弊也好,一定不會再輸了。你能夠再相信我一次嗎?”
孫若涵突然沒頭沒腦的話讓碧君有些疑惑。雖然不明白,但她並沒有遲疑,輕快的點點頭。
“我一直是相信你的呀。”
沒錯,她始終是這樣,從沒有變過。有人說愛情會讓女人變笨,但並不是這樣,她相信的從來不是什麽花言巧語,隻是因為付出的真心從一開始就賭上了一切。
這又何嚐不是一種永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