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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上方古寺

  湖邊的風微冷,但空氣中自然清新的味道又讓人覺得這風冷的並非無法忍受。


  “決定出來真是太好了。”


  碧君慶幸著說道,若非如此,也看不到這2006年最後的秋景。


  石湖周邊的環境改造的不錯,到處是綠植,若是到了春天定然是一片鬱鬱蔥蔥。此刻的景色也不錯,秋意下的行道樹,更顯得天空的高遠。哪怕還沒進景區,沿著路邊走走也讓心心情舒暢。


  不過路上的行人近半都是拿著香燭去了上方山,或許是改造工程剛剛結束,很多遊客還不知道石湖的開放,路人依然多是上方山的香客。隔著越來溪望向園內,越發顯得有些空曠。


  這些阿婆們三三兩兩的,有人拿著紅色的布袋,有人拿著塑料袋,也有人索性就拎了個竹筐。或是愁苦或是虔誠的向著山上走去。


  “我聽奶奶說過,上方山的香不太好燒,能不去就不去。”


  “嗯,是有這個說法。”孫若涵回答道,不過他對這些知道的也不是很多,畢竟神啊、佛啊,他都不太感冒。


  姑蘇城自古富裕,佛道兩家都比較昌盛,就佛教而言,靈岩山寺、西園寺、寒山寺都比較有名,平日裏香火不斷。隻這上方山比較另類,它的香火同樣不少,可姑蘇人都知道,這座山上的楞伽塔寺是不太適合拜的。


  “好像聽說有‘借陰債’的說法。”


  “對,我奶奶也是這麽說的。其他地方的寺廟拜拜都沒關係,求個心安,可這上方山的五通廟不能拜,雖然很靈,但卻是借陰債,借到的運氣是無法還願的,而且一輩子也還不清。”


  所謂陰債當然是民間迷信的說法,傳聞一旦借了就是利滾利,今日的運氣不但要用餘生,甚至要來世的福德來償還。


  “這佛教還挺新潮的,求菩薩保佑還有借債的說法。”


  這話題陰森森的,碧君說著也有點怕了,趕緊止住了話。


  兩人都不知道,上方山原名楞伽山,於隋大業四年建了楞伽塔寺,至今已有一千多年,山上的楞伽塔更有僅次於虎丘塔的“姑蘇第二塔”的名聲。算是很有曆史價值的名勝了,卻因為五通廟的存在而少有人去。


  楞伽塔寺本是尋常禪寺,也是因為寺旁的‘五通廟’才有了‘借陰債’的傳言。


  這‘五通廟’非佛非道,它源於佛教的故事,又被道教反向格義,可真正建成廟的卻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而是巫祝,它屬於神教——在曆史上這是淫巫邪祝的代名詞。


  所謂的五通神本是佛經中一個受誘惑而敗了修行的負麵形象,傳言佛祖以此來警示信徒不可犯戒,卻在傳到中土的過程中與財運、桃花運、福運糾葛在一起,成了所謂的“五路財神”、“五通仙人”。這是名副其實的邪神惡鬼,自宋以來就流傳在江南一帶。


  一些民間巫覡借此斂財、***女,曾在長久的年代裏為禍一方,多次被官府伐山破廟。上方山的五通廟曆朝曆代都有清剿,僅清一代,在明確的文獻記載中就有弘治年間和康熙四十三年兩次拆廟逐巫的記錄。


  此後百餘年,五通神為了能夠被接受而改頭換麵,喚作‘五路神’,再不行淫邪之事,而是強化了招財的功能。甚至將元末抗擊倭寇而英勇犧牲的何五路釋為其來曆,才又漸漸興盛起來。


  新中國成立後,也在特定時期被禁止過,可恢複信仰自由後,這個來曆於佛教、借用於道教,有著千年曆史文物建築的五通廟終是又開放了。


  這五通神畢竟是個邪神,所謂“借陰債”雖然是迷信,但燒香拜佛的人本就信這個,所以去祭拜的哪怕在香客中也是禁忌。可即便如此,每天依然有許多人來求願。


  人間本就很多難過的坎,一句‘放下’說的容易,可若是什麽都能看開,又何來癡男怨女?隻要今日能過得去,哪還管得了將來呢?


  這時前麵傳來一陣嘈雜聲。路邊圍了一圈人,有些吵鬧。或許圍觀都是人的本能,碧君也好奇的望去。


  “誒,那邊好像有人摔倒了。”


  一群圍著的香客中間有個女子正跌坐在地上,和周圍多是五六十歲、甚至有七八十歲的阿婆們相比,她的年紀明顯年輕了許多。但她手邊的地上掉落的塑料袋,袋裏同樣包著一些香燭淩亂的灑落了出來,這些無不顯示著她也是來這上方山敬香求願的香客。


  碧君走近了才聽明白,原來是有人身體不好倒在路邊了。


  “我隻是低血糖而已,坐坐就好了。”麵對周圍人的關心,坐在地上的女子搖著手表示沒事。


  “地上涼,坐我的包上吧,包裏沒什麽東西,不怕壓。”


  有人拿出了包墊在地上,也有人從自帶的水壺裏倒了些熱水。這些素不相識的人,隻是對神靈心有所求而聚在了這裏。她們或許都沒讀過什麽書,卻大多相信著‘好心有好報’這個樸素的道理。


  女子沒有接別人遞來的熱水,也沒有去坐在別人的包上。她掙紮著站了起來,一陣頭暈的勁過去了,已經可以站穩,隻臉色依然有些蒼白。


  見她倔強,遞熱水的老奶奶也沒堅持,將杯子裏的水倒回水壺裏,蓋上蓋子收起來。


  “丫頭啊,聽奶奶一聲勸,這上方山的香燒不得。我們這些半個腳踏進棺材的,借了陰債,眼睛一閉就到下麵去還了,大不了下輩子再多受些苦。你這還年輕著,沒有過不去的坎,真要燒香,就去西園拜拜觀音菩薩,大慈大悲的菩薩會保佑你的。”


  但是女子依然不說話。見勸不動,老奶奶也是無奈,隻能念了句阿彌陀佛。


  女子想要走,但有點虛弱又走不動。


  “低血糖的話,吃點甜食會比較好。”碧君走到她麵前,從野餐的籃子裏取了一盒甜點遞過去。“而且,吃了甜的東西心情會比較好一些。”


  但女子沒有伸手的意思。


  “收下吧,自己做的小點心,不值什麽錢。”一旁的孫若涵接話道。


  孫若涵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挺平和,但不知為何,原本想要拒絕的女子竟像是被懾住了,沒能說出推脫的話。下意識的接過了碧君手裏的甜點盒。下一刻她回過神,心情有些煩躁的想要將點心推回去,卻聽遠處傳來個聲音。


  “孫老師?那是孫老師嗎?”


  因為距離比較遠,聲音混雜在嘈雜環境很難聽清,但女子卻仿佛被針刺了一下,也顧不得其它,隨意將點心盒放進了袋子裏,自顧自三兩下跑開了。


  “孫老師?哪個孫老師?”


  “就是我們班的數學孫老師啊。”說話的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她回答著自己媽媽的話,兩人正從後麵的停車場走出來。隻是她的語氣也有些不確定,“是看錯了嗎?孫老師可凶了。”


  “就是那個罰你們全班抄考卷的那個孫老師?”女孩的媽媽帶著笑意點頭說著,“該,做錯了就要受點教訓。多抄幾遍,下次就會了。明年就上初中了,魂靈頭都不在身上。”


  “哪有這樣的。一張考卷好幾千字呢,我手都要抄斷了。”女孩顯然不滿意媽媽的落井下石,但等她轉過頭再想找,卻發現那個像是學校老師的背影已經不見了。“啊,走掉了。”


  有些失落,雖然挺怕孫老師的,可是在校外見到了又覺得有些新奇。


  所以那到底是不是孫老師呢?但很快,她就沒有閑暇去思考這個問題了。


  “快走吧,爸爸在草坪上搭帳篷等我們了。”


  媽媽的催促讓女孩隻能拋下了疑惑,拉著媽媽的手跨過行春橋和越城橋,蹦跳著進了石湖公園。一家忙著享受嚴冬前最後殘餘一些溫暖的假日。


  環山路的一側是悠閑的石湖自然公園,另一側是楞伽塔寺所在的上方山,僅隔著一條雙向單車道窄窄的馬路,這條路卻仿佛分隔了兩個世界。


  幸運的是,碧君也沒有什麽執念需要拚著‘借陰債’去許願。


  她跟著孫若涵進了石湖公園,湖裏,夏日裏開得茂盛的片片荷葉已經凋零的隻剩殘枝敗葉,但這光景並不會讓人覺得頹廢。


  高高的天空之中幾隻禽鳥飛過,以碧君淺薄的知識分辨不出種類,但沒關係,就把它當成是雲雀吧。


  因為突然想起了夏目漱石寫的那幾句話——


  【詩人也許常有憂愁纏繞心頭,然而聽到雲雀的叫聲,則不會感到有絲毫的痛苦。即使看見菜花,胸中也隻是高興地撲撲跳動。蒲公英也是一樣。】


  壓抑嘈雜的生活讓人困頓,柴米油鹽也好,功名利祿也罷,或是日複一如的工作,或是永遠刷不完的題海,長久的困頓於是就成了麻木。


  但隻有在望著這片空空曠曠的天空時才會一下子忘了所有。才猛然回想起,活著原本就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而已。喜怒哀樂都是人世間必不可少的東西,但若是一味於沉浸在裏麵,那也和身陷囹圄無異了。


  兩人隨步走在河堤上,也沒有目的地,隻等走累了就隨處找個草坪野餐。碧君提著餐籃走在前麵,孫若涵背著折疊的帳篷包在後麵慢慢跟著。兩人隨意聊著天,話題有些不著邊際。但沒關係,隻要和對方說話,這件事本身就是挺讓人愉快的。


  人不能總是放空大腦,什麽也不要想。但也需要在某些時候讓自己從人世間脫離出去,讓已經習慣了精打細算的大腦去思考一些愚蠢的問題,哪怕隻是片刻也好。


  於是有了詩。


  詩都是愚蠢的,不切實際的,無法讓人節節高升,也無法讓人財運亨通,甚至解決不了任何生活中的麻煩。


  但生活中總是需要一些詩的。那不是奢侈的東西,而是生活的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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