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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把火柴

  或許是疲憊的有些過度,一步步邁上樓的孫靜曉隻覺得有些麻木,反而沒了別的感覺。


  但站在家門口,她卻遲遲沒有開門,反而是片刻後房門自己打開了。


  “回來了。”開門的男子從室內拿了雙拖鞋扔到她腳下,“聽到你的腳步聲了。”


  “嗯,佳佳怎麽樣了?”


  “睡著了。”


  然後兩人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相視沉默,互相移開了眼睛。


  孫靜曉換上拖鞋,走進屋子,雖然客廳的燈都開著,但總覺得有些昏暗。她沒說話,將外出時帶著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就這麽站在桌前,而男子也隻是埋頭坐在沙發上。


  安靜地環境讓人有些壓抑,最終還是孫靜曉開口打破了沉寂。


  “阿華,我今天去燒香了,上方山的香。”


  “上方山?我還以為你去的西園,不是說上方山不好嗎。”


  “但聽說很靈。”她說著,從塑料袋裏麵取了個木牌,“隻是每年都要去還個願,平日裏在家也要拜拜這五路神。”


  “你還請回家裏了?”雖然知道那隻是迷信,但男子看著那個木牌,還是下意識的覺得有些不舒服。


  “都已經這樣了,還怕什麽報應嗎?”


  這麽說,阿華也沒什麽反駁的話了。確實,都已經這樣了,再遭還能怎麽樣呢?大不了再把命給賠上去,說不定還輕鬆一些,這也就解脫了。


  男子從沙發的茶幾下麵拿了一袋文件,有些猶豫,還是扔在了茶幾上。


  “這個是房產證,我問了下中介,要賣的話這個月應該就能找到買家。”他說著,又忍不住追了一句,“但這已經是我們最後一套房了。”


  房子之前已經賣了一套,現在僅剩的這套是一家用來居住,若是都賣了,接下來隻能租房。但要花的錢依然是無底洞。


  “而且,那個病根本看不好,醫生說過不去七歲,讓佳佳這樣受罪……”阿華的聲音有些弱,但卻刺到了妻子。


  “所以就看著佳佳死嗎?醫生之前說最多三歲,可現在她已經四歲了,還活著啊!張華我告訴你,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罪!不該佳佳承受的。要死也應該是我們兩個去死才對!我們這樣的基因,就不該活著!”


  她就像一個一碰就炸的火藥桶,稍稍的一個宣泄口,就迫不及待的想將一切積鬱在心裏的委屈發泄出來。


  “我有什麽辦法!我同意賣房子,但是這些錢都拿去給佳佳治病了,她姐姐將來怎麽辦?”


  母細胞瘤,這是先天性疾病,一出生就是癌症晚期,永無止盡的治療,卻幾乎沒有治愈的希望。他們的基因或許天生就不適合在一起。


  佳佳一出生就被診斷出癌症,那麽她姐姐呢?


  醫生已經明確說,這是他們基因結合的先天缺陷,雖然姐姐目前健康,但隨著年齡增長,到了身體細胞的發育期,罹患同樣疾病的概率遠遠超過五成——一旦患上,那就是不治之症。


  但這些,他們已經沒有精力去顧及。能顧及的隻有眼前。


  哪怕知道沒有任何希望,哪怕知道小女兒繼續活下去也隻有不停病痛折磨的痛苦,可是兩人依然想要竭盡全力。可這究竟真的是負責,還是靠著自我折磨來欺騙自己,好讓自己有借口說已經盡力了呢?

  或許是怕佳佳被吵醒,兩人不再出聲了。


  一天天的,這樣的日子已經四年,他們早就已經疲憊。但生活卻像是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人為什麽會怕死呢?有時候孫靜曉會認真地這麽想,很奇怪不是嗎?死去就什麽都沒有了,可是我們在出生之前同樣什麽都沒有啊。


  從宇宙誕生時空的起點開始已經度過了漫漫的138億年,對此我們從來沒有感到過害怕,反而是同138億年相比,我們生命存續了僅僅是無比渺小的幾十年,為何就會如此理所當然的眷戀呢?如此害怕回到出生前的一無所有。明明每個生命來到這個世間,都是嗷嗷哭著,帶著恐懼誕生的。


  或許這也隻是誤會罷了,就像我們睡著了總不願起來,熬夜時也常常不願睡覺一樣。其實生和死都是等價的,沒有什麽不同。


  每次這麽想著,孫靜曉才會感覺到一絲絲安慰。那並沒有什麽好怕的,她也好,佳佳也好,終點等她們的也隻是回到出生前的一無所有而已。


  所以佛家才有涅槃,才有解脫的說法。她並不相信所謂的生死輪回,以正常邏輯來看所謂的輪回轉世也充滿了謬論。人沒有前世也沒有來世,隻能活在當下,然後是從無中來,歸無中去。一無所有,當然也不會再有痛苦。


  孫靜曉取出了之前準備的香案,將木牌供到案桌上,拿出了香燭點燃。


  張華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沒有阻止,也沒有去搭手。隻是眼看著妻子恭恭敬敬的對那木牌祭拜,不知道是否是錯覺,他隻覺得屋裏的燈光又暗了幾分。


  “你也來磕個頭。”孫靜曉聲音有些沙啞道。那樣子讓張華有些陌生。


  他猶豫著搖了搖頭,“算了吧,這種迷信的東西。你也是老師,別做這種事了。讓學校校長、學生知道了影響也不好。”


  平時去西園、寒山寺拜拜菩薩也就算了,算是民間習俗。這種來曆不明的五通神,子不語怪力亂神,讀書人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丈夫的話讓孫靜曉莫名的生出一股反感,隻覺得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她求神拜佛是迷信,難道是為了自己嗎?若不是走投無路的話,誰會去那種地方?誰會供這種東西?她也很害怕啊!


  一股無名之火升起,讓孫靜曉壓著聲音吼了幾聲,卻連她自己本人也沒聽懂自己說的是什麽。


  她止不住莫名生出了想砸東西的欲望,隨手抓起手邊裝香燭的袋子,塑料的袋子本就不牢固,被她一扯就撕破了,香燭撒了一地,卻不經意掉出了一個盒子。


  孫靜曉一怔,片刻後才想起來這盒子是路人送給她的,似乎是一對年輕的戀人。


  當年的她和張華也是那樣吧?其實也不過是七八年前的事情,感覺著卻恍如隔世,曾經的她也滿心憧憬著將來,在戀愛的時候總以為將來的生活會無憂無慮,卻被這個世界開了個惡劣的玩笑。


  更可惡的是,張華從始至終是個好丈夫,讓她連遷怒責怪的對象都找不到。


  拾起那個盒子,或許是想到了過去的事,她的心情緩緩平靜了下來。


  【低血糖的話吃點甜點會比較好。】


  她並沒有想吃甜點,卻鬼使神差的打開了盒子,大概是不經意想起了那個女孩的話了吧。盒子裏裝的是幾片碧玉。那一瞬間,孫靜曉差點以為自己拿錯了首飾盒,仔細看才發現,那‘碧玉’是米糕捏成的。


  “這個點心不便宜吧?”


  “沒,是別人送的。”孫靜曉說著也有點後悔,當時應該還回去的,若早知道是貴重的東西她肯定不會收下。不過盒子上也沒有商標、沒有標價,又讓她無法確定。


  或許就如當時送給她的那個男子說的,那是他親手做的。


  “媽媽。”


  一個輕輕地聲音,是從房間裏傳來。別的聲音這麽輕孫靜曉肯定聽不到,但隻有這個聲音,無論多輕微她都能立刻察覺。


  “佳佳醒了。”意識到這一點,她三兩步走向臥室。一時間有些後悔自己剛剛沒控製脾氣,定然是那幾聲怒喊吵醒了佳佳。張華也緊隨著跟了過去。


  臥室裏,佳佳在床上躺著,她已經很久無法下床了。


  化療、骨穿、腰穿,還有各種副作用巨大的藥物,自從做完手術之後,她的頭上就再沒有頭發。但女孩又喜歡漂亮,哪怕隻有四歲,也總是帶著絨帽。無論她怎麽樣,都可愛的像個小天使一樣。


  “囡囡,身上痛嗎?”


  佳佳搖了搖頭,幅度很輕,她已經沒有更多力氣了。


  “媽媽,那是為我買的嗎?”


  看著佳佳盯著自己手裏的盒子,孫靜曉才意識到自己太心急,端著盒子沒放下就進來了。她把盒子遞到女兒的麵前,一顆顆碧玉像翡翠一樣的糕點捏成了各種形狀,有菠菜、有如意,也有雲朵。


  “真漂亮,是給我吃的嗎?”


  “你……現在能吃東西嗎?”孫靜曉不確定,女兒已經好幾天吃不下東西了,連米粥都沒胃口。藥物的副作用比想象更大,但又不能不吃。


  “我想吃吃看。”


  孫靜曉和丈夫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些踟躕,但最後她還是撚起一塊米糕,喂給了佳佳。


  出乎意料的,佳佳並沒有如之前喝粥那樣反射性的嘔吐,她細細咀嚼著,竟然咽了下去。


  “真好吃。”佳佳下咽地有些艱難,但一口一口的,竟吃掉了一個米糕,“你也一起吃呀。”


  孫靜曉連忙點頭,雖然一天顆粒未進的她依然沒有任何的胃口,但還是拿起一塊米糕,當著孩子的麵吃了起來。


  甜甜的,又不膩人,一口咬下,首先在口腔裏蕩漾開的是清淡、又無法忽視的清香。和一般喜歡加點豆沙、薄荷、玫瑰之類夾心的米糕不同,它裏麵沒有添加任何的陷,本身卻依然醇厚,從口感到滋味有著層層遞進的層次感。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心裏某種縈繞的壓抑感在這餘味中漸漸被吹散了。


  空無一人的客廳,輕輕傳來了一生‘劈啪’。是那供奉的五路神的牌位,或許是濕度的變化,又或是室內外的溫度差,導致它突然裂開了縫。整個房間也明亮了幾分。


  石湖的停車場,碧君已經累的有些犯迷糊,她躲進了汽車後座,車窗隔絕了外麵的寒意,讓她鬆了口氣。


  “太陽落山了好冷啊。”


  “嗯。”孫若涵坐上駕駛座,按下啟動鍵將汽車點火,‘柏林之聲’傳來了悠揚的純音樂,“晚上想吃什麽?”


  “羊肉湯,藏書羊肉湯。”


  “不用我自己做嗎?”


  “不要,我們去藏書吃飯吧,今天我請客。”銀行卡收到了第一筆工資的碧君得意道。雖然實習期的工資少的可憐,但她並不在意。


  “好啊,那就敲你一頓竹杠。”孫若涵說著,突然愣了一下。


  “怎麽了?”


  “不,沒什麽,嗯,也不知道算做了好事還是壞事。”


  隨口嘟囔一聲,他緩緩踩下了油門。所謂的‘食神’,曾被整個世界所承認,供上了美食界最高‘神壇’,但他能做的也僅此而已。


  “媽媽,我想聽故事,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賣火柴的小女孩……佳佳,這個故事不好,我們換一個故事好不好?”


  佳佳搖了搖頭。


  【女孩擦亮了一大把火柴,照的像白天一樣明亮,奶奶抱起她摟在懷裏,她們倆在光明和快樂中飛走了,飛去了沒有寒冷,沒有饑餓和痛苦的地方。】


  孫靜曉不喜歡這個故事,一點也不喜歡。


  “佳佳,你要去哪裏,媽媽都陪你去。”


  “媽媽,你陪著爸爸和姐姐吧,沒關係的,我不怕。”


  生和死本就是等價的。就像我們不該害怕出生,勇敢地麵對這個陌生的世界,也大可不必畏懼死亡,那是每個人必將經曆的,從何處來,回何處去而已。曾經被愛過,被牽掛,那就已經有了足夠的意義。


  小學六年級的班級裏,學生們鴉雀無聲,隻有講台上的孫老師的大嗓門。


  “同樣的問題,要我再教幾遍呢?有誰不懂的,站起來!”


  教室裏沒有人回應,這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都懂了,我再出兩道同類型的題目,孫露、陸文濤,你們兩個給我上黑板做一下!”


  被點到名的兩人瑟瑟發抖。


  “你們這麽健康,有大好的未來,為什麽不好好珍惜呢?已經六年級了,還以為自己是孩子嗎?我不求你們一個個成為科學家,但起碼要對自己負責。”


  鈴聲響了起來,孫靜曉看了一眼教室外站著的語文丁老師,走上前一把關上了門。


  隻留丁老師愕然的在寒風裏瑟瑟發抖。


  “怎麽辦?又要去找校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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