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冬至將臨
冬天的時候,一杯熱巧克力總能讓人暖融融。甜甜的味道和巧克力的香醇,從胃裏一直暖到心裏。
這是個和平常不別無二致的冬天的午後,直到孫若涵說出那句話:
“我準備去買個房子。”
“買房子?”
在碧君想來,這樣的大事總是需要先認真思考好幾個月,而不是如她在街邊榮泰買個掛墜這樣隨意。
“嗯,總不能一直住在這個閣樓上,這兩個月也賺了些錢,我想買個帶花園的房子。花園要大一些,有足夠的空間可以設計一些小橋流水。就像王獻臣一樣。”
“誰?”
“王獻臣,造拙政園的那個,你不認識?”
她當然認識,前幾天為了給遊客介紹拙政園還特意溫習過,但重點不是這個。這個每天都沒人光顧的咖啡店真的賺錢嗎?不,重點也不是那個。
“你要造個‘拙政園’?”碧君問道,對,這才是重點。糟糕,腦子都轉不過彎了。
“隻是打個比方而已。”孫若涵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造個拙政園,也沒有那個心思,他隻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一片花園而已。
趁著房價還便宜,他想打造一個屬於兩人的家。
現在的房價其實已經開始炒熱了,從00年的不到一千,到現在六年過去已經升到了六千多。外界普遍不看好房價,六年翻六倍,認為已經漲瘋了,隻等著它跌下來。但孫若涵知道,接下來的十年裏房價不但不會下跌,就玲瓏灣這裏甚至還能再升十多倍,單價八、九萬都不止,學位沒被占去的甚至可以破十萬。
記憶中大約要到2010年左右人們才真正確認房價的堅挺,意識到買房是一本萬利的投資,不過那時候的房價也已經到了一萬多,已經升起了足夠高的投資門檻。
趁著現在還便宜,買下一片花園,自己慢慢去經營打造。也不用太大,三五百平就足夠了,孫若涵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受了王獻臣的影響。
既然王獻臣可以放棄官場,以修園為政,縱情於這片小天地。那麽他效仿一下,在烹飪美食之餘營造一片小花園也是可以的吧?不用在意需要多久去修建,稍稍整修能住人後,就住在裏麵一點點去改造,三年也好,十年也罷,去花木市場買些根苗種種花草,挖個池塘養點錦鯉,空了去胥口、光福淘些假山頑石。
和王獻臣不同,王獻臣是和文徵明一起設計了拙政園,兩個閑雲野鶴高山流水遇知音,築成的拙政園也是當時文人墨客的聚會之所。而他呢,隻想要和碧君一起,築造一個兩人的私密花園。
夠沒有誌氣的,不過管他呢。
“已經決定好買哪裏了嗎?”
“還沒有,準備去郊外看看。甪直、東山、香山都可以,靠著太湖環境好一些。或者這附近,靠著金雞湖的景色也不錯。”
若說用來投資那肯定買在園區,但對孫若涵來說無所謂。花園造好後他也不會有再出手的想法,價格是高是低都沒有意義。
正式入冬後,天越來越冷了。
“這個月22號就是冬至了,我準備做一些冬釀酒。正好秋天的時候采的桂花還存著,你要一起來做嗎?”
“我可以嗎?”
“很簡單的,等一下,我去地窖裏拿一下米酒。”
吳國的始祖泰伯是周太王一脈,秉承周禮,將冬至作為一年的初始。所以自古姑蘇的百姓都將冬至當作不亞於春節的重大節日來慶賀,有道是冬至大如年,每年冬至夜的團圓飯都類比於年夜飯。
而不同於年夜飯的是,在冬至的餐桌上無論菜色百般變化,永遠不會少了那一瓶冬釀酒。冬釀酒是用米酒和桂花做成的,原料和步驟都不複雜。
孫若涵轉身進了廚房,往儲存食材的地下室走去。
碧君看了看牆上的掛曆,已經是十二月,掛曆已經翻到了2006年的最後一張。
快冬至了呀?一轉眼從夏天到了冬天,時間過的可真快,不經意間就溜走了。
那個梅雨的盛夏,在暴雨中的相遇仿佛還是昨日,讓人不可思議的巧合,仿佛是命運的邂逅一樣。若是那一天沒有遇到孫若涵,他們又會如何呢?
嗯,碧君相信自己和孫若涵依然會相遇。
或許是清晨的路邊,或許是午後的車站,或許是夜市的街頭。
他同樣會喊出那句“小土豆”。因為他們早就約定了,在遙遠的離別的那天就承諾過會再一次相見。哪怕當時的他們都不會知道那一聲告別會相隔十三年之久。
但孫若涵每次都會信守承諾,而她也是。
幾分鍾後,孫若涵一手端著一個瓷壺,另一手拿著一個瓷碗回來了。
“對了,這裏還有一份酒釀,這是我釀米酒的時候多餘的糯米做的,你可以嚐嚐。”
“誒,是酒釀啊,我看看!”
碧君的酒量不行,一杯啤酒就倒,不過隻有兩三度的酒釀稍微嚐點沒關係。她也很喜歡那味道,說起來,姑蘇城的孩子又有哪個不愛甜呢?
淺淺的挖一勺,少許的酒精味刺激鼻腔,但更濃鬱的是糯米的清香和甘甜。
酒釀和米酒同樣是以糯米為原料加酒曲發酵釀製的,隻是酒釀的度數更低一些,更重的是甜味,古時又叫做‘醴’,所謂‘甘如醴’就是形容甜的極致。
姑蘇的菜肴普遍偏甜,現在的人用的是糖,以前卻不是。糖是清朝中葉才普及開的,而在那之前是極貴重的調味料。皇帝賞賜重臣也多有用糖,普通百姓當然是用不到。蘇城的甜味,更早時其實就是來自於醴。
吳地自古是魚米之鄉,水產豐富,酒精可以去除魚腥。
現在人做菜多喜歡用黃酒來烹飪,說起來,姑蘇城周邊的黃酒也都有千年文化,無論是無錫惠泉黃酒、紹興黃酒還是張家港(沙洲)黃酒都很有名,這些黃酒的勝地幾乎將整個姑蘇城包裹在中間,但在古時候,蘇城尋常百姓和酒樓做菜時卻少有用黃酒,更喜歡用醴,也造成了那些甜口的菜肴。直到今天,一些如酒釀圓子、酒釀餅,凡事掛著‘酒釀’名頭的菜肴,也依然是用酒醴做原料。
“稍微嚐嚐就好,就算度數不高,吃多了也會醉的。”
“嗯。”碧君點點頭,高濃度的甜味是會上癮的。其實醉了也沒關係。這間有著孫若涵的太陽花園,總給她無以倫比的安全感。
孫若涵的小動作,每次她來之後都會偷偷在外麵掛上歇業,她其實很早之前就知道了。畢竟她雖然迷糊,卻也不是笨蛋,每次臨時過來咖啡屋裏都會熙熙攘攘的坐著客人,但一批客人走後卻再也沒人光顧,幾次之後傻瓜也知道有問題。
但是她隻是裝作不知,孫若涵願意為她守住一片屬於兩人的花園,而她也想獨占對方的時光。這是他們的小小默契。
不過,在考慮到接下來還要做冬釀酒,嚐了幾口酒釀之後,她還是略不甘心地放下了勺子。
“來,我教你做冬釀酒。”
“好啊。對了,冬至那天中午我可以將周奶奶叫過來嗎?”
“周奶奶?”
“就是之前和你說過的呀,拙政園附近的一家小飯店的周奶奶,她的手藝可好了。”
那家小店是陸梨最喜歡去的地方,之後也帶著她又去過兩次。不知為何,那裏給她的感覺和太陽花園很像。並不是菜品的味道,畢竟她不是專業的美食家,對於一道菜,除了‘好吃’、‘很好吃’之外也給不出更專業的評價,讓它覺得相似的是店裏溫馨融洽的氣氛,就像是家一樣。
陸梨曾說過,周奶奶祖上廚道世家,在清時甚至有先人入宮做過禦廚。但傳到這一代,後人卻都不願學廚了。畢竟燒菜燒的再好也就是個廚師,卻要自小艱苦磨練,如今的年輕人又有幾個能吃得了苦?甚至祖上的禦廚,或許還會看做封建糟粕。
家傳的菜譜在多年前那個年代遺失了,那幾百年流傳至今的廚藝或許會斷絕在她這一代,這也是周奶奶的心病。
但如果是孫若涵的話,或許可以將那口口相傳的廚藝傳承下去。
這樣的‘突發奇想’碧君曾和周奶奶說了,對方隻是可惜家傳廚藝的失傳,並不在意傳到外姓人手中。所以與其說是來吃飯,其實更多的是來考察吧?
孫若涵神色莫名的點了點頭。
“好啊,那我準備一下。”
那或許隻是個巧合。但若是真的如他所料……當年那個孩子,也不知道後來過得怎麽樣。雖然有拜托文徵明和王獻臣多照顧一下,但就那樣要撐起一個家並不容易,他可真不是個合格的師傅啊。
但願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日子裏,他是安寧幸福的過完了一生。這份祝願是他作為一個失職師傅唯一能做的,畢竟他們相隔了五百年的距離。
隨著冬至的臨近這幾天的天氣越發冷了,每天早上從被窩裏起床都成了對意誌力的考驗。小區裏、公園裏的梅花也陸續冒出了花蕊,讓人意識到2006年真的已經接近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