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門泊雪峰
童年是什麽?記憶中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東西。從記事起,她的生活中除了做菜就再無其他。
從辨別食材開始,刀工、火候,每一項每一步都耗費了無數的心血。光一個顛鍋就讓她痛苦不已,手腕不知腫了多少回,直至大腦再不去思考,完全成了肌肉記憶。切菜的刀鈍了又磨、磨了又鈍。無論是三伏還是三九天,都是無盡的循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但如果讓先輩們知道她如此抱怨,定然會被責備不知好歹。周家的傳承從來是傳男不傳女,她一介女兒之身能夠得到傳承,在更早遠的時代已經是不可想象。
但又有什麽辦法呢?畢竟靠一門手藝可以讓一家延綿興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投身在一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從亂世走向和平,那時的人們都投身到了轟轟烈烈的時代洪流中。家傳的東西反而認為是糟粕,甚至連祖上做禦廚時傳下來的菜刀也被拿去煉成了鐵水。
時代不同,曾經珍視的東西在那時棄之如敝。或許是一個輪回,若是到了今天,那些反而又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了。
那一門手藝,同輩的哥哥、弟弟都不願學,於是父親隻能傳給了她。哪怕在那之後,這一門手藝或許無法再姓‘周’,卻也好過於失傳。
但父親注定要失望。
因為即使他願意讓那份廚藝隨著女兒傳到了外姓家,卻同樣沒有人願意去學。兒子輩、孫子輩,現在的孩子都是學業為重,哪裏還願意自小去學什麽廚?會燒開水、煮泡麵已經不錯了。哪怕有一些專門的廚藝學校,也是草草學個三五年就出師了,急急忙忙的去賺錢,又能傳承些什麽呢?
不過,她也大可不必自怨自艾,失傳的東西已經太多。那些更珍貴的、讓人歎為觀止的精工技藝,也隻剩下古籍上的隻字片語,與之相比她周家的一點廚藝又算什麽。
半成品加熱的鬆鼠桂魚、超市買了直接蒸熟上桌的點心,浮躁的餐飲市場讓這片曾經譽滿天下的美食土壤滿目蒼夷。那家開在小巷子裏的小店,給附近的街坊鄰居們做做菜,也隻是她苟延殘喘最後的堅持罷了。隨著他們這輩的老人離開,那記憶中的味道也許真的連記憶都沒有了。
臨近冬至,收到碧君的邀請,周奶奶也有些意外。
“太陽花園?聽名字不像是江南菜館啊。”
“嗯,那是咖啡廳。”
“算咯,算咯,那些西洋的東西,奶奶我也吃不慣。”
“沒有,孫若涵很會做菜。不止是蘇幫菜,還有其他的菜係他都擅長。”但讓碧君再說些誇獎孫若涵的話,她又有些害羞,像是自賣自誇一樣。一旁陸姐八卦的眼神也讓她受不住。
周奶奶最終還是答應了,畢竟現在還願意學廚的年輕人真的不多,若真的有些天分的她也不介意指點一下。
但她並沒有收徒的想法。若是早個二三十年,她還有將廚藝傳下去的心思,可如今已是七十多歲,過兩年就要八十了。就算現在能動,又能動幾年?周家的廚藝,說到底並沒有什麽石破天驚的秘技,在遺失了那份菜譜之後,剩下的也隻是前人總結的一些經驗,爐火純青的各種基本功而已。
三兩年的,又能教給別人什麽呢?學不精不如不學,囫圇吞棗的,不過是誤人子弟罷了,反而耽誤了別人。
冬至當天晚上各家都要吃團圓飯的,中午倒是沒事。
碧君帶著周奶奶早早就到了,是陸姐開的車。
現在碧君已經不介意在熟悉的人麵前介紹孫若涵,前幾個月還遮遮掩掩的,連謝婉蓉都不肯說,現在或許是已經習慣,習慣了孫若涵在自己生活中的存在。
“這就是太陽花園啊!之前聽你說咖啡廳,還以為是個小小的屋子,沒想到真有這麽大的花園。感覺不錯啊。”停好了車,從駕駛座上下來的陸梨讚賞道。
不過此時的花園已經是一片凋零,深冬時節花草都早已枯萎,樹木除了幾棵常青的鬆柏,大多也隻剩下枯瘦的枝丫。
如果弄個暖房的話,哪怕冬日也能盛開些花朵,可以增添一些生機。但這樣刻意去扭轉大自然規律的事孫若涵不願意去做。
畢竟花草凋謝了也無所謂,到了來年春天大地依然會複蘇。春生、夏茂、秋落、東寂,本就是枯榮之道,是世間最樸素的美。人為的去幹涉,不免有些褻瀆。
店門外掛著今日歇業的牌子,不過推門進去後,碧君發現裏麵還坐著一些客人。習慣性的向吧台一眼望去,孫若涵並不在那裏。他正坐在沙發上隨意地和別人聊著天。
“來了?”聽到風鈴聲孫若涵抬起頭,“這都是平時的一些常客,冬至的聚餐就應該熱熱鬧鬧才對,所以就一起邀請了,沒關係吧?”
碧君搖搖頭,她不介意,反而有些好奇。每次她來到太陽花園的時候這裏就隻為她一個人開放。她很享受孫若涵的心意,但同樣也有些好奇。
此刻她意識到,在她不在的那些時間裏,這裏是屬於這些人的太陽花園啊。
熱愛書法作品的吳叔,前年退休了,家住在附近,沒事的時候就會過來泡一杯咖啡,消磨一個下午的時間。此時的他正認真的欣賞著牆上的書畫作品。除了之前的一副落款‘六如居士’的畫,如今又多了一幅落款文徵明的字,也不知道是誰臨摹的。碧君依稀記得那是前幾天貼在牆上的,對於書法不甚了解的她也隻能認得少許幾個字。說來慚愧,若不是問了孫若涵,她連落款的“徵明”兩個字都看不懂,字帖更看不出好壞。不過看吳叔專心致誌的樣子,想必是極好的。
健身教練孫哥,新婚燕爾,聽說父母都去國外旅遊了,今天帶著新婚的妻子來這裏,兩個人如膠似漆的讓人羨慕,連一杯奶茶都要你一口我一口。
有位爺爺帶著孫子,孫子大概初高中的年紀,有點內向,或許還有點怕生人。但吃著孫若涵拿出的甜點總算是讓他笑了,說話很有禮貌的樣子,讓人打心底喜歡。
也有碧君曾見過的那位問路的老人,祖籍在這裏,從遠鄉過來尋根,決定定居在這座城。
還有零零散散的坐了幾個人。有人在彈吧台的鋼琴(碧君這才知道,原來那鋼琴不是擺設),雖然不太熟練,偶爾有幾個錯音,但大家也都不在意;有人在用手機自拍錄像,不知發到了哪裏,聽她對著手機攝像頭說著話,仿佛能找到機會在這裏用餐是很幸運的事;也有人隨意的看著書架上的書,不時用筆摘抄一些,聽說是寫曆史的小說,在這裏找到了尋覓已久的資料。
就像是一直抬頭望著月亮的人們,突然看到了永遠背對著自己的月球背麵那神秘的光景一樣。這裏是她所不知道的,屬於這些客人的太陽花園。
並不喧鬧,又溫馨和諧。是了,和孫奶奶的小店一樣,這裏也是另一個名叫‘太陽花園’的家。家裏的或許不是長久交往的街坊鄰居,但同樣是對這裏有一份歸屬之心的人。
“真好啊,還能有這樣一家店。”周奶奶說著,心裏已經熄了考教的心思。能讓食客如此依戀的,店家的廚藝已經不需要有任何懷疑。
“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就去出菜了。”
孫若涵的話仿佛是某種信號,之前還各自做著自己事的客人們紛紛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吳叔不再盯著牆上的字帖,孫哥也停下了和老婆膩歪著撒狗糧。
“這幾個月來大家互相認識了都是緣分。今天是冬至,都坐在一起吧。”
牆邊靠著一張大圓桌麵,不用孫若涵本人動手,孫哥和另幾個年輕人自告奮勇,將大廳中間的四張桌子拚在了一起,將大圓桌麵擱了上去。大家紛紛搬了自己的沙發椅,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毫無芥蒂的坐在了一起。陸姐一手一個,替自己和周奶奶搬好了椅子。
碧君和陸梨坐在周奶奶兩邊,在碧君的另一手邊是那位帶著孫子的老爺爺。
“在我們老家沒有這樣過冬至的,挺好。”
互相也不必去認識,但哪怕不知別人的姓名,在冬至時節一起吃頓飯,那就是緣分。
“在我們姑蘇啊,俗話說:有銅鈿的吃一夜,沒有銅鈿凍一夜。”隔著碧君,周奶奶在一旁說道,“冬至是至寒之夜,過了今天,陽氣就開始複蘇了。所以在周禮中認為這一天是一年的終末,而明天是新年的初始。我們吳人的始祖泰伯是周太王公(公亶父)的長子,也是姬昌的叔叔,這裏很多習俗都是秉承的周禮,所以在姑蘇城冬至就是過年啦。”
確實,沒有任何一個城市和姑蘇城這樣重視冬至,冬至的飯就是團圓飯。
在周奶奶依稀記憶中留存的光景,那是她父親還在的時候,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妹妹,兄弟姐妹一大家在冬至圍坐一堂。
或許記憶中的東西總是美好。已經無法記得父親做的菜肴真正的滋味,總覺得那是她永遠比不上的美好。就像她始終追不到的父親的腳步,哪怕如今的她已經遠遠大過了父親過世時的年紀。
一盤又一盤的菜肴端上桌。
有些她學會了,如吳門相會、漁舟唱晚、翠堤春曉、三花盈門;有些當時年紀尚小的她還沒來得及學,而之後也再沒有了學習的機會,甚至連菜名都遺忘在了過去,記憶中隻剩下古老的剪影。
父親過世了。大哥上了戰場就此沒了消息,也許是失了憶在當地生兒育女了吧——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他們總是這麽想著,但這五十多年來,他們一家也沒有等到那個帶著朝鮮媳婦歸來的人。然後二哥、三哥都做了生意,小妹也早早的出嫁了。
就隻有她一人還堅持著做菜,堅持了自己一輩子的時間,隻是大概也堅持不了幾年了。
若真的有人能夠學會的話——在見到孫若涵後,她確實有了幾分期待,將祖祖輩輩堅持了幾百年的東西傳下去。
這時,後廚的孫若涵端著兩盤前菜走了出來。
在座的都很期待,他們很清楚這位孫老板的手藝。用孫哥的話來說,這裏是食神的桃花源。周奶奶也很期待,但是當菜肴上桌後,她的期待變成了疑惑,然後是驚訝。
“門泊雪峰!”
“門泊雪峰,請各位品鑒一下。”
幾乎是重疊的聲音。
本以為自己連菜名都遺忘了的,隻剩下記憶中古老剪影,就這麽出現在了她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