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念花開
門泊雪峰
透明的蝦仁撒在年糕上,姑蘇的宴席總是將蝦仁作為第一道迎賓菜,一顆顆玲瓏可愛。而雪峰上的皚皚白雪,則是打碎的蛋白。一眼望著,宛若藝術品一般,晶瑩剔透讓人不忍下筷。
但那畢竟是一道菜,相比外表更注重的是口味。蝦仁的鮮香被年糕吸附,而年糕的厚實又充分滿足了口感,點點帶著奶香味的蛋白,將菜肴的風味提到了極致。
那味道,確實是記憶中父親的味道。
沒有道理的,這分明是已經遺失的菜譜,在父親過世後本該成為絕響,周奶奶從沒想過還能在嚐到。事實上這是連她本人都已經忘記的味道,沒想到她的味蕾卻還記得。沒有預兆的,如此突兀的出現在麵前,讓她甚至有些虛幻的感覺。
她怔怔地看著孫若涵,而年輕人也正在等著她的評價。周奶奶也意識到,這道菜或許本身就是為了她而做。
“小孫……孫主廚,你怎麽會做這道菜?”
“周奶奶以前見過這道菜嗎?”
“見過,何止見過,”周奶奶閉上眼,陷入到回憶之中,“我還記得父親說過,這菜中的年糕要切得厚實一些……”
【年糕要切得厚實一些。】
父親輕快的落著菜刀,完整的年糕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在菜刀變了模樣。
“可是,不是切薄才能入味嗎?”
那時的她已經練了數年的刀工,正得意於自己能夠牛肉切出燈影的效果。若是將年糕切得太厚,總覺得浪費了自己的能力。
“刀工不是為了炫技,那是基本功沒錯,但一切都是為了菜品本身而服務,千萬不可本末倒置了。在這裏年糕厚實的口感,更能讓人滿足。麗華,要記住,廚師所有的技藝,歸根結底都要回歸到食客,都是為了回饋食客的心意。”
原來她並沒有忘記。塵封的記憶隨著味蕾的解放而洗去了塵埃,變得清晰透明。
看著沉浸在回憶裏的周奶奶,孫若涵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卻沒有去打擾她,回到了後廚,不緊不慢的繼續著自己的步調。
“碧水春歌”、“一點寒梅”、“翠堤春曉”
【樓下清歌,水流歌斷春風暮。夢雲煙樹。依約江南路。碧水黃沙,夢到尋梅處。】
這些菜肴,與江南水鄉的婉約絲絲相扣,勾勒出四季的風情。
一盤盤菜肴陸續上桌,有的與周奶奶記憶中別無二致,有的是她雖不曾品嚐過,但小時候的記憶中依稀在菜譜上見過的名字。
“孫主廚,你學過那本菜譜嗎?”
周奶奶依稀記得,那菜譜是在六十多年前,她還是個孩童的時候被東洋鬼子撕碎了,眼睜睜看著被扔進了火爐裏化作縷縷青煙。但此時她又無法確信了,隻覺得或許是回憶出了錯。菜譜還好好的,雖然離開了周家,卻被別人愛護著傳承了下去。
那是曾以為丟失了珍貴的寶物,卻失而複得的欣喜。
孫若涵沒有回答,在老人的身上,依稀似乎還能看到曾經那孩子的影子。他們都是如此執著。
那隻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卻不知對那個家族帶來了什麽。是興盛,還是悲哀?對他而言隻是黃粱一夢,那一聲他都不曾承認的“師傅”,卻延續了五百年的歲月。被一個家族、被子子孫孫二十多代人堅持著,傳承著。
他真的值得嗎?
“我祖上啊有個傳說,那菜譜是一位遊戲人間的食神留給先祖。我不知道食神是什麽,曾問過父親,父親說大概是和灶王爺一樣的神仙吧。”周奶奶說著笑了,姑蘇城的人似乎總喜歡和神仙結緣的故事,在這裏純陽真人呂洞賓是每年都會下凡一次的,於是有了‘軋神仙’的廟會,她家大概也是這樣,稀裏糊塗的就攀附了一個神仙,“說食神我是不太明白的,可是周家世世代代都在供奉著,大概是我們周家五百年來的精神寄托吧。”
被供奉了五百年?他?
孫若涵的心情有些複雜,他從來以為‘食神’隻是一個頭銜,和‘特級烹飪大師’、‘國寶級大師’一樣,卻沒想過它神聖的含義。一時間也不知自己該作何想法。
“很累吧?做菜那隻是個糊口的手段,亂世裏能夠活下去就夠了,不值得用一輩子,甚至一代代人的一輩子去背,累了就放下。沒關係。”
周奶奶睜大眼睛,她也不知聽懂了什麽,隻是搖了搖頭。
那份記載了一百六十四道菜肴的食譜,對他們家族而言遠不僅僅是食譜,而是寄托信仰的聖物。隨著食譜的丟失,也意味著那份持續數百年的信仰終結於此。
父親早早的離世,或許也同食譜丟失的打擊不無關係。
“周奶奶,在我看來啊,做菜一直是一件輕鬆地事情。與什麽信仰啊,責任啊,都沒關係。要滿足的隻有食客而已。想做就做,累了就去休息,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麽?”
說完孫若涵也不等周奶奶說話,轉身回到廚房。他從蒸籠裏端出了一道點心,也是這場宴席最後一道菜。
擺盤的是點點粉紅色的糕點,就如盛開的花朵。片片花瓣落在白瓷的餐盤,讓人心神不由的被吸引。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縈繞在心頭。
“這個點心叫什麽?”對於這道菜周奶奶沒有任何的印象,那並不是她所知的菜譜上的菜肴。
“‘一念花開’。都別客氣,動筷吧。”
周奶奶當然沒聽過,因為這本就是孫若涵這兩天才研製出的新菜。
“一念花開?”周奶奶默默地念著,和一桌的食客一起夾起屬於自己的那塊甜點。
清香、淡雅,但那香味又讓人無法忽略。
周奶奶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端上親手做的菜肴時父親臉上的神情。她已經忘了那道菜是什麽,卻記得做的並不好,但父親欣慰的神情永遠鐫刻在她幼小的心裏,直至如今。或許父親是對家族的傳承沒有斷絕而欣喜。這也是支持著她繼續努力的最初的理由。
那麽現在呢?
父親的執念是家族的傳承,而她的執念,或許始終都是父親的遺願吧。
世間萬般的恩怨情仇,都隻在於執念二字。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人生是不斷生生滅滅纏繞的因果,看不透,求不得,放不下。但也因此,才有了悲歡離合的芸芸眾生。
失去了父母的少年,找不到家鄉的老人,踏入婚姻殿堂的年輕人。那一幕幕都曾給孫若涵感悟,給他的菜肴賦予了孤獨的味道、思念的味道、離別的味道、愛戀的味道,而今天,孫若涵也將之一味味呈現在了餐桌。
然後是這最後的一道菜。
人生總是在無常的變化之中,為一時所得而喜悅,為一時所失而悲傷,可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一念寂滅,一念花開。
就如水到渠成一般,自從放棄了‘美食秘境’之後,在廚道踏上了新的旅程,這最後的一道“一念花開”,是他此時此刻的頓悟。
何謂食神?
哪怕到現在孫若涵也依然不敢說參悟食神之道的真諦,他隻是明白,神靈高高在上,卻也是因為芸芸眾生才神聖。一步步踐行著眾生走過的路,才不至於迷失自己的方向。
拋開光環,他隻是一個廚師,普普通通的廚師而已。
“一念花開”盛開了十二片花瓣,每人取了一塊,盤子裏卻還剩了最後一瓣。有人想要多吃一塊,卻不好意思伸筷子,直至孫若涵將餐盤取走才覺得有些可惜。
食客或許會以為孫若涵是將最後一塊甜點留給了他自己。但孫若涵端著盛著最後一瓣的餐盤走回廚房後,卻隻是將餐盤放在廚房的桌上。
“這是請我的嗎?”
旁無一人的廚房傳來了說話聲,孫若涵並沒有驚訝,隻是他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
突兀的從空氣中出現的女孩,依然是如洋娃娃一般,背上的黑翼微微顫動。
“嗯,今天是冬至,我想著總要請過去的客人們都來聚一聚。”
“所以我也是客人之一嗎?”女孩也不見外,收起翅膀坐到了桌邊,“不過你們人類的節日,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麽意義。”
神靈和人類的時間觀念不同,一年一度的慶典,對人類來說或許有紀念意義,可對神靈來說,百年、千年或許也隻是一個眨眼的瞬間。
“我覺得,所謂的‘意義’這種事本就是自己定義,我想請,然後你來了,在我看來這就是‘意義’。”
她不說話了,饒有興趣的看了孫若涵一眼,然後也不再繼續推辭。她也不用餐具,就這樣用纖細的手指拾起那最後的花瓣,輕輕撚入了口中。
“水銀燈。”她低聲說了一句。
“什麽?”
“我的名字。一直不自我介紹也有點失禮不是嗎?你可以這樣稱呼我。”水銀燈說著閉上眼睛,像是在細細品味,“一念花開,這就是你對食神之道的理解嗎?”
“理解算不上,隻是我此時的心情而已。”
“嗯,現在我有些後悔了,當時那件‘美食秘境’或許留在你身邊會比較好,如果用那些高階的食材,你一定能做出更好的美味吧?”水銀燈這麽說著,也不知是真心還是故意捉弄。
孫若涵並不在意。
“食材隻是錦上添花,如果做的東西不夠美味,那隻是因為我的廚藝還不夠好罷了,和有沒有高階的食材沒關係,沒什麽可惜的。”
“是麽。”見孫若涵確實不動心,水銀燈止住了這個話題,就像沒有提過一樣。
“還要我再做點別的嗎?隻用一口甜點招待客人,實在不合禮儀。”
水銀燈搖了搖頭,“你應該明白,對你我來說,口舌之欲從來就沒有意義,隻是欣賞了你描繪的那風景而已。”
她早就超脫於口舌之欲,或許還會對一些新奇的東西感興趣,但值得欣賞的東西看一眼也就夠了。
“對我來說可不是。”孫若涵小聲的反駁一聲,他隻是個普通人類而已。需要吃飯,需要睡覺,那句‘你我’,可別把自己包含在裏麵。
“被供奉了五百年的食神可不是普通人,你多少應該有些自覺才是。”
孫若涵張了張嘴,又不知該如何反駁。被供奉五百年?可是那應該隻是秘境才是。
“芸芸眾生思念而成的秘境,所謂的‘思念’隻是我喜歡的說法,稱之為香火也好,信仰也好,尋常人本就無法碰觸。能夠踏入其中,你以為自己還是普通人嗎?當然,距離真正的食神還差得遠。”
“承蒙招待,嗯,冬至快樂——人類是這樣祝賀的吧?”女孩說著又想了想,“這個算是回禮吧,至於用法,你應該已經很熟悉了才是。”
水銀燈隨手取出了一顆類似植物的果實,但那是絕不該出現在現實中的,透著七彩的光芒。
“彩虹果實?”
孫若涵確實熟悉,那是他曾經在《美食秘境》中獲取過的食材。哪怕在眾多神秘莫測的食材中,也是最稀少的那一類。號稱一滴果汁就能讓整個遊泳池變成最香醇甜美的飲料。
“現在的你想必不會辜負這份食材。我就暫且抱著一份期待之心,或許將來能夠品嚐到一位真正食神的手藝吧。”女孩說著,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孫若涵有心要再說點什麽,卻意識到水銀燈真的已經離開了。
食神,這兩個字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沉重一些。但是,他隻想守著這片太陽花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