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項燕的抉擇
蜈蚣嶺南麓。
悲涼的號角響徹天空。
與蒙家軍相比,楚軍處境更加艱難。千瘡百孔的帳篷在寒風中戰慄,楚人縮在營帳里,缺少過冬寒衣,懾懾發抖。
大纛飄揚,老將軍坐在馬車裡,目光憂鬱,十幾名精銳甲兵護衛左右,年輕將軍相貌不凡,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目光炯炯。
「父親,王翦那廝戰也不戰,退也不退,究竟是要作甚?」
說話的是項鵬,是大將軍項燕長子。
「王翦老賊,是要滅了我大楚。」
酷烈的戰鬥迅速消耗著楚國資源,糧草不足,鎧甲破損,兵源短缺。
上次伏擊李信,楚軍雖然斬首數萬,卻也是慘勝,數萬士兵戰死,負傷不計。
項燕臉色越發陰沉,少將軍項鴻站在賬下待命,望見父親這幅模樣,也不敢多問。
「糧官叫來!」
糧官被帶進大帳。
「軍中糧草足夠支撐幾日?」
糧官抬頭望項燕一眼,驚恐不安道:「不過旬月,」
再過旬月,楚軍就會斷糧,項燕感覺一陣深深的絕望。
「糧草何時運到?」
「大將軍,哪有糧食,大王都把糧草運到南邊去了。」
站在項燕面前的糧官鼻子凍得通紅,身穿單衣,瑟瑟發抖。
楚軍必須速戰速決,與王翦決戰也許會死,戰死總比餓死強。如果能將秦軍趕出淮南,這支部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幾天,項燕軍隊幾次夜襲王翦,卻收效甚微。
萬幸有蜈蚣嶺天險,狼群出沒,凶獸叢生,可以阻擋秦軍南下。
衛士上前稟告,昌平君派人來見。
「昌平君?」項燕眉頭緊皺,旁邊項鴻憤憤不平。
「這廝來作甚?」
項燕對昌平君並無好感,如果不是因為雙方有共同利益,項燕根本不會搭理這個秦國叛逆。項燕沉吟片刻,緩緩道。
「讓使者進來!」
使者進入大帳,不及寒暄,開門見山道。「主公讓小人來,是要冊封大將軍。」
項鴻眼睛瞪大,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項將軍,想必也已聽說,大王已經決定遷都越國,」
項燕沒有抬頭,冷冷說道:「街頭巷議,不足為信。」
項鴻心情煩躁,努力剋制住內心怒火。
「大王臨走前,尚有三十萬石糧草。」
「楚國遷都之說,項某確實聽說一些,至於什麼三十萬糧草,怕是謠言,」
使者本以為項燕會對糧草感興趣,沒想到對方竟是這種態度。
「據在下所知,淮南楚軍糧草不多,怕是不等王翦來攻,便已支撐不住。將軍,正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將軍何不為自己留條後路?」
項燕嘿然一笑:「莫非昌平君已追隨大王到了越國?」
「將軍真會說笑話,實不相瞞,楚王無道,拋棄將軍與四十萬楚軍將士不顧,任由楚人暴屍荒野,昌平君臨危受命,願拯救楚人於水火,即日在壽春稱王,不,是稱帝,任命將軍為護國大將軍!抵禦秦軍,恢復楚國!」
「哈哈哈哈!」
項羽仰天大笑,使者繼續說道。
「口說無憑,我家主人知曉將軍處境艱難,只要將軍願意,立即增援將軍三千精兵,十萬糧草!!「
戰國七雄,嬴政滅了四個,剩下楚國齊國,三個諸侯攪動天下,現在又多一個昌平君,豈不是要生靈塗炭?
先秦時代沒有忠君愛國這個概念,朝秦暮楚是這個時代的真實寫照。
「容我三思,使者請回!「
「大楚不保矣!」項燕仰頭嘆息,思緒紛飛。
萬乘國君才敢稱帝,如秦惠王,齊襄王,什麼阿貓阿狗也跳出來稱帝。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迎面走進來位全身貫甲年輕將領,項燕看他一眼,沉默不語。
來人是項燕長子項鵬,三日前被派去淮南前線刺探敵情。
衛士抬上銅手爐,火炭燒的正旺,項鵬朝銅爐望一眼,抬頭道。
「父親,昌平君派人來了?」
「如何得知?」
項鵬霍然而立,「此事軍中皆知,父親,昌平君來此作甚?」
項鵬是出了名的暴脾氣,項燕瞅他一眼,伸手向火。「說是要輔佐他稱帝,」
「稱帝?」
項鵬暴跳而起,將銅爐踢翻。
「豬狗一般東西,也敢稱帝!孩兒現在就去宰了他!」
「站住!」
項鵬收斂怒氣,坐在韋席上,憤憤不平。
項燕冷冷道。
「大王逃往越國,壽春糧倉已被這廝佔據,沒有逃出的數萬王軍被這廝收入麾下。」
「竟有此事!」
項鵬驚叫一聲,
「壽春糧食百萬石!王軍數萬!在昌平君手中,必是心腹大患!」
項燕嘆息一聲。
「王翦進攻之日,昌平君必背後襲擊。」
「父親!如何是好!」
項燕沉吟片刻:「支持昌平君稱帝,待秦軍退走再做計較,你現在就去昌平君軍營,向他示好。」
項鵬怒氣沖沖道。
「父親!昌平君虎狼之心,不能讓他得逞!」
「你不願去,讓項鴻去!」
項燕怒斥一聲。
「擊鼓召將!」
「諾!」衛士領命而去。
盞茶光景,大將陸續進入大帳,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的望著項燕。
雪花落在大帳頂棚上,簌簌作響。
「亡秦必楚!」
「大將軍,下令吧!「
項燕霍然起身,拍案道:
「大軍傾巢而出,老夫要與王翦決一死戰!」
「具體排兵布陣,諸位請聽項鴻安排!」
暗夜中,齊孟等人翻越哲波山,朝楚軍大營方向進發。
山路崎嶇艱險,一條羊腸小路通往山下,兩側皆是萬丈懸崖,馬匹被安置在山麓,沒有牽上來。十個人排成一條長龍依次往前走,齊孟養由基走在前面,趙定國弦不高章干木緊隨其後,公孫燕不時有沸騰的岩漿從山頂濺落而下,澆在皚皚白雪上,只聽嗤嗤聲響,一大片雪地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項燕那老東西怎麼在天火下安營紮寨,不怕被燒死?」趙定國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里,嘴裡罵罵咧咧。
「楚人不怕死,你懂啥!」韓國人公孫燕不屑一顧說。
「你是楚人?」弦不高冷笑,朝前邊魯伯嚷嚷。「喂,魯仲連,說說這是咋回事?」
魯伯連鼻子凍得通紅,嘟嘟嚕嚕:「我是魯伯連,不是魯仲連,子曰:置之死地而後生!」
弦不高呸一聲道:「你們儒生真不要臉,這話明明是孫武說的!」
眾人說著笑著,走到山麓空地,楚軍大營赫然出現在山谷之間,遍布的營火看得人眼花繚亂,齊孟示意停下,低聲道。
「魯伯連、公孫燕,荊叔段,養由牙,卸下藤甲,隨我下去,其餘人留下!!」
「我也去!」
趙定國顯然不想錯過這個立功機會。
「人多了會暴露,我被楚人抓住了,你帶領眾人退回去!」
「儒生都能去,我為啥不去。」趙定國仍不放棄。
「他會說楚國話,你會嗎?」
趙定國不再說話,默默打開包袱,朝嘴裡塞狼肉。
「天亮時我還沒回來,你們就走,弦不高!」
東周商人答應一聲,齊孟朝他使了個眼色。「機靈點!」
四人緊跟著齊孟,朝山下走去。
踩著崎嶇的山路,荊叔段在前面帶路,大胖子公孫燕神箭手養由牙緊跟其後,齊孟魯伯連殿後。
眾人都不說話,專註於自己腳下的路,好像一開口說話就會摔死。
「楚軍帳篷足有兩千頂,你們猜楚軍有多少?「
魯伯連對荊叔段說。
「哦,有十萬吧!荊叔段認真回答說,
「十萬,我看至少是四十萬!」魯伯連撇嘴說道。
月光下,腳下的路披上銀白色,山路漸漸平緩,楚軍營帳就在眼前了。遠處傳來深沉酣聲,齊孟示意眾人不說話,慢慢靠近大帳,越過低矮的鹿角,翻過幾道深深的壕溝,來到一頂燈火通明的帳篷前。
人影晃動,隱約還有人聲傳來。
夜巡甲兵打著哈欠從壕溝經過,齊孟緊貼著溝底,屏息凝神。